天氣逐漸轉涼。秋日的微風悄無聲息地鑽進窗戶的縫隙,梅瑾打了一個寒戰,卻沒有起身將窗戶關嚴。

她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也許一點新鮮的空氣與涼風,可以讓她保持覺醒。

在等待高貝簽下離婚協議書的這個空當,她竟然覺得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靜。雖然她並不知道高貝最終是否會在協議書上簽下那決定性的一筆,但至少自己已經邁出了結束這種地獄式生活的第一步。

現在,她所能做的隻有等待,等待著一份徹底的自由抑或禁錮的到來。

——

在被寒風包裹著的另一個區域,曲兆飛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撥通了高貝的手機。

“喂?”等待接聽的聲音並未持續多久,曲兆飛便聽到了另一端傳出了高貝壓抑的聲音。

可以聽出他在竭力壓低自己的聲線。

“說話方便嗎?”曲兆飛將自己的掌心扣在聽筒上,盡量不讓風聲灌進去。

話筒裏傳出急促的腳步聲,之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便徹底安靜了。

“你在哪裏呢?”曲兆飛忍不住問道。

“律師事務所。”高貝喘息著回答。

“啊?你去那裏做什麽?”曲兆飛訝然。

“梅瑾要跟我離婚。”高貝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低沉。

“……那你處理完了嗎?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曲兆飛看了看腕表。

“我一會兒就過去,老地方見。”

撂下電話,高貝飛奔下樓。

等看到曲兆飛的身影時,高貝氣喘籲籲地停下了腳步。曲兆飛看到他,迎麵走上前來。

“你告訴我那個孩子一定不是我的,叫我把她的保胎藥給換成牛黃解毒丸,可是,今天早上我去找紀同報告梅瑾失蹤的時候,無意發現他辦公桌上的調查資料,顧雲維在號子裏的時候挨過打,明明沒有生育能力!現在梅瑾一定要跟我離婚,你說怎麽辦?萬一離婚後她把這件事說出去,你說到底該怎麽辦!?”

高貝情緒有些激動,他深知東窗事發後所帶來的後果,不僅僅是身敗名裂,恐怕連性命都很難保住。

但對他來說,即便是誤殺,保住了性命,那麽自己的尊嚴與未來又何在?沒了這些,其實比死亡還要可怕。

所以,他要竭盡全力捍衛住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既然這樣,那麽就千萬不能跟梅瑾離婚。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說你當初不是也疑神疑鬼的嗎?我隻是說,如果你那麽不放心,又怕孩子生出來之後,再發現不是的話很麻煩,我才給你出的這個主意啊!”曲兆飛一時間尷尬不已,“那你現在怎麽辦?”

高貝抬頭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咬著牙齒道:“絕對不能離婚!”

曲兆飛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道:“那個紀同最近不太對勁!他為什麽會忽然叫你回家找梅瑾?難道他掌握了什麽?”

高貝愣了一下,忽然臉色慘白:“紀同跟我說,他懷疑顧雲維和梅瑾之間的關係,因此來問問我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我告訴他我毫無察覺,即便是有我也不知道……我想既然他告訴我他的猜測,那麽也許他隻是懷疑到了梅瑾,還沒有懷疑到我,隻是想讓我協助他的調查而已……況且梅瑾在給了我這份離婚協議書以後,人就失蹤了,這隻能加劇紀同對她的懷疑,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曲兆飛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倘若姓紀的真的懷疑到你,那麽不太可能會告訴你這些。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夕陽西下,餘暉散盡。

隱約中,可以看到一棵榕樹旁兩個男人相擁的場景。

不管性別,不管身份。這也許是一段美好的情。

但他們似乎都忘記了,樹林的外圍一直都存在著的,那第三雙屬於阿忠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曲兆飛手裏的那塊白布,緊咬著的牙關讓他恨不得衝上前去將兩個苟且的人生生撕成碎片……

回到家裏,高貝將自己扔進空**又柔軟的大沙發裏。

窗外,月色正濃。

而此時此刻,高貝的腦海早已被那張白紙黑字的離婚證書所占據。

還有那個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

她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

高貝心裏明白,要她簽下離婚證書,需要多大的勇氣,但她真的做到了。而也這未曾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解脫?

然而為什麽麵對這樣的解脫,他的心裏竟然還有那麽一絲絲的不甘?盡管,她的冷漠以及時間,早已將自己當初熾熱的愛消磨殆盡,但那一絲的不甘就仿佛是心中永遠的痛,不肯那麽輕易地放過他。

確切地說,他是因為她才去殺人的。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早已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而現在,一切看似塵埃落定,他自己卻多此一舉地“殺”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因為這樣,梅瑾才徹徹底底地要退出這場“遊戲”。

其實這樣也好,隻要梅瑾能夠永遠保守那致命的秘密,那麽她的離去,對高貝來說何嚐不是一種解脫?更何況,高貝的心裏現在已有了另外一個人。

想到那個人,高貝不知為何忽然一個激靈。

他想起,把梅瑾腹中的孩子殺掉,就是他的主意。他會不會是故意的?不管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高貝的,於情於理他都容不得它的存在,而僅僅是因為感情是自私的,那個孩子隻要存在一天,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是高貝的親生骨肉。所以對他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幹脆讓它不複存在。

高貝現在有些糊塗了。他心中的那個人,到底是因為自私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慫恿自己去毀掉梅瑾腹中的孩子?如果說他僅僅是要毀掉高貝的婚姻,那麽並不是最可怕的。高貝覺得最可怕的是,他不隻是想要毀掉自己的婚姻。

他覺得也許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讓自己越來越多疑。然而,那種不祥的感覺卻不管怎樣都揮之不去,反而越來越重。

而在他暗中調查顧雲維身世的同時,卻漸漸發覺自己的家族似乎也與這個人有著微妙的聯係。他的家庭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複雜許多。

越來越多的證據證明他與梅瑾的結合,隻是為了完成家族聯姻的需要。但對自己來說,這場結合的初衷,僅僅是因為愛。

然而也是因為愛,才導致了一切悲劇的發生。

高貝的腦海中忽然呈現出一個奇特的畫麵:年輕的顧文偉在籃球場上汗流浹背地投籃,觀眾席上,董佩珠在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加油助威。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黑暗處,高國琛攥緊拳頭,在一步步地籌劃著自己的陰謀。

難道這就是他千辛萬苦調查出的真相?

高貝心裏清楚,他掌握的這些,還隻是冰山的一角。

——

一輛載滿貨物的卡車從窗外呼嘯而過,紀同抬起頭,看到了漫天飛舞的灰塵。

那輛車早已不知去向。

若不是它急速行駛而過,發出的噪音將紀同吵醒,他這一覺恐怕不知要睡到什麽時候。

紀同伸了個懶腰,從辦公桌上站了起來。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翻出了一段視頻。

是那天梅瑾和鄒鋤見麵談話時,大苗在對麵偷偷拍攝的。他的那款手機像素很高,且錄音功能極佳,雖然當時周圍不算人多,但難免雜音會對錄音效果產生一定的影響。

這段錄像,他們很早就看過,並且研究過,還一直在調查。為了謹慎起見,紀同還找來了口型核對專家,將錄像裏二人對話的內容再次確認了一遍。

“為什麽要給我寄那些照片?別說不是你寄的,你的字跡我認得出。”

紀同想起了梅瑾當時的開場白。

一切對話,是圍繞著“照片”這兩個字開始的。之前組裏已經分析過,結合之前揭發高貝的那起“假案”,也許會和這個所謂的“照片”有所關聯。大苗和薛美美也就此分別負責調查高貝和梅瑾的生活作風。

然而,就在調查工作正在有條不謹地進行時,怎料莪爾山莊案件橫空出世,使得顧雲維被正式確定為死亡。

這是紀同完全沒有料到的。

雖然他之前想過顧雲維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也想過他也許被囚禁在某個地方,而這些都與高梅夫婦脫不了幹係。這是他的直覺,他的一切調查,都是建立在他這個做刑警的直覺上的。

但紀同卻怎麽也沒有料到,顧雲維的屍體會在這個時間,以那麽詭異的死亡方式,出現在一個他之前從未考慮過的地方。

顧雲維竟然被活活燒死在莪爾度假山莊。

這看似離奇且有些詭異的死亡方式,在讓紀同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同時,也險些打亂了他原先的猜想。

如果一個人的屍體被大火燒得麵目全非,那麽紀同首先會產生懷疑的,便是他的身份。但DNA鑒定已經打碎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其次,屍檢報告顯示他的死亡時間是在一周之內,那麽便大大降低了高梅夫婦涉案的可能性。因為在之前的一周,這兩個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薛美美和大苗暗中跟蹤調查的,也就是說,他們在此期間並未離開過警方的視線。

薛美美意外地調查到了高梅二人的夫妻糾紛,以及發現梅瑾私下跑到醫院做親子鑒定的線索。

這些表麵看似與案件毫無關聯的線索,也許其中藏著玄妙。首先,通過薛美美的長時間調查,梅瑾這個人較為孤僻,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且是在懷孕期,她的社會圈子比較簡單。而高貝,大苗說除了發現他總是跟昌河公司營業部的那個曲兆飛走在一起之外,其餘並無什麽特別。要說不正常,就是他發現這兩個男人似乎走得太近了,平日除了談工作之事,散會或下班後還總會在一起吃飯,甚至總是由高貝的司機同時送兩個人回去。

大苗曾對紀同道出他的不解:“據我調查,那個曲兆飛住的地方在市郊,而高貝在中心偏一點的地方,兩個距離差得那麽遠,而曲兆飛的身份也隻是名助理,就算貼身的助理似乎也不會貼到那種程度,而且高貝怎會每天差遣自己的司機去特地送他?難道他與高貝有親戚關係?否則怎麽會對他那麽照顧?”

紀同當時沉默不語,隻是讓大苗暫時放棄對高貝的跟蹤調查,而是將視線轉移到曲兆飛的身上,亦如當初調查看似與這一係列的案件毫無關聯的,蔣雨涵那樣。

果不其然,不出兩天的時間,大苗興衝衝地跑來找紀同:“你猜我查到了什麽?”

“曲兆飛這個人有問題。”紀同又把自己的猜測說了一遍。

大苗迫不及待道:“別的什麽問題我倒是沒查出來,但是我發現,‘曲兆飛’這個名字本身是假的!”

“哦?”紀同大概還沒想到這一層,眉毛一揚,饒有興趣地看著大苗:“你還查到了什麽?”

“其他的還沒有。他是安徽人,但是我把曲兆飛這個名字,輸入到安徽人口資料庫的計算機裏一搜索,竟沒有一個人的資料跟他能對上!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去了他資料裏所填寫的畢業學校,那所大學曆屆的畢業生裏麵也根本就沒有一個叫曲兆飛的!”

紀同吸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沒等紀同發話,大苗立刻表態:“怎麽樣?要不現在就把他弄進來審一晚上,就不信他什麽也不說!”

紀同連忙擺了擺手:“不能打草驚蛇!你這樣做,等於直接告訴高貝,咱們在調查他和他身邊的人。”

“可是就算是調查他們,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讓咱們查出來那個曲兆飛有問題,說不定隻要一搞清楚他的身份,很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呢!”大苗說得理所當然。

紀同搖了搖頭:“如果那樣的話,咱們永遠也查不出顧雲維到底是怎麽死的,很多真相也會因此掩埋。況且曲兆飛隻是用了個假名字而已,他完全可以避重就輕,說是為了工作或者隨便編一個其他的原因。而高貝則會因此徹頭徹尾地躲起來。現在好不容易才讓他放鬆了警惕,我要求的是,不管發現什麽線索都不要打草驚蛇,因為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任何變故都有可能發生,咱們隻是調查到了一個方麵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看著紀同那張格外嚴肅的臉,年輕的大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況且,咱們還有個謎團沒解開。不,不是一個,是許多個。”紀同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雙手背在身後,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著。

大苗搓了搓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大概過了五分鍾,紀同才停下腳步,道:“蔣雨涵的線索還是沒有查到嗎?”

“啊,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不過有一點有些奇怪,上次薛美美去查出境處的記錄的時候,似乎怎麽都找不到蔣雨涵的名字……你說,她會不會也是用了假名出的國?”大苗沉浸在自己的推理當中,“不過她出國不是公派的嗎……似乎沒有必要用假名……要是公派的還用假名的話,那麽高貝的公司就一定有問題!對!老紀,這也能當作一條線索!”

紀同看著他的樣子,眉頭微蹙。的確,大苗說的有那麽幾分道理,但,似乎不是這樣。還記得自己曾經對手下人說過,在案子沒有明確的偵破方向時,任何一種假設都是成立的。他相信也是因為自己曾經說過這句話,大苗才勇敢地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這可以作為一個保留意見來參考。

然而,目前紀同認為首當其衝的幾個問題是:一,蔣雨涵若沒有出國,那麽她去了哪裏?是否已經遇害?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二,那個縱火的女嫌疑犯又去了哪裏?三,“曲兆飛”到底是誰?他與高貝到底是什麽關係?

他相信,如果先將這三個謎題解開的話,案件也就等於破了一大部分。至於剩下的,順藤摸瓜就可以了。

而高貝那邊,進行得十分順利,目前他的狀態都在紀同的掌控之中。

他告訴大苗一定要謹記六個字:切勿打草驚蛇。

他仿佛回到了少年。

黑暗中,記憶如同河麵的水一般泛起了旋渦般的波紋。穿過那夢幻般的河麵,他回到了熟悉的木屋前。

他看到了雞圈裏的雞,臥在稻草上,孵蛋。

還有那被鐵鏈拴著的,每每見到陌生人都蓄勢待發的狼狗。這個負責看家護院的狗,已經在他家裏養了六年。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又將雙手舉到了自己的眼前,好在一切看起來都很真實。他又回到了自己思念已久的家園。

院外,一條小河安靜地流淌著。他走上前去,感受到了腳下穿著的那雙舒適但卻破舊的布鞋。來到河邊,他果然看到了她對著河麵的倒影在梳理著自己的頭發。

“姐姐!”他張開雙臂,直奔上前,可好不容易跑到了河邊,卻撲了一場空,險些栽進河裏。

再睜眼一看,河邊空****的,哪裏有什麽女孩子的身影?

“姐姐?姐姐!”他扯著稚嫩的嗓音,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空****的河麵水流忽然湍急了,然而回應他的除了時不時濺起的水花,便是自己飄向遠方的回聲。

姐姐不見了。

她消失在那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那年,他上小學六年級。

後來,爸爸告訴他,姐姐考上了城裏的高中,平時學習都會很忙,隻有周末或者是長假的時候才能回來。

他知道,他們的村子距離首都十分遙遠。於是,每逢周末或者是過節,他都翹首期待著姐姐的歸來。而姐姐每次回來都給他帶很多禮物,那些東西都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有好吃的零食,也有好玩的玩具。

但是,他們從來都沒見過媽媽。他們的媽媽,生下兩個孩子後,沒多久便遠走他鄉,不願在這窮鄉僻壤多待一天。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每逢過年才回來一次。於是,姐姐便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這麽多年來,大他三歲的姐姐如同家長和心靈導師一樣管理著他的生活與學習。他對姐姐的依賴,已經完全可以與父母老師相提並論。

而那些年,姐姐去了遙遠的北京上高中,這似乎也成為他日夜勤奮的動力。寒窗苦讀,多年如一日,終於,在姐姐給家裏寄來第一份工資時,他也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在北京排名前十位的一所經濟學院。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興高采烈地給爸爸打了電話,原以為爸爸會為了他學業上的成就感到驕傲不已,怎料電話那頭,爸爸幾次欲言又止,聰明的他這才領會到,家裏的經濟根本無法支付自己高昂的學費。

“兒啊,這麽多年你姐姐的學費我都隻能付得起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和生活費都是她自己打工賺來的,況且現在學費和城裏的讚助費都在瘋長,家裏恐怕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這些年來爸爸也借了不少的外債,直到現在還沒還清呢……”

後來,他不知道是怎麽結束這段對話的。甚至不知何時,那封錄取通知書從自己手裏扔出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片片飛舞的紙張。

它們散落了一地,白紙黑字,仿佛所有的榮耀和努力,全部在瞬間灰飛煙滅。

其實,姐姐剛離家的時候,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隻是為了今後能夠跟姐姐在同一個城市生活。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智的成熟,他愈加想離開這個窮苦的村莊。於是,他發奮,他廢寢忘食。

原以為自己的努力可以換來前途的光明,但現在看著一地的碎紙張,他才知道原來那麽多年來,自己初中和高中的費用都是爸爸東拚西湊借來的。

原來,他所謂的希望,隻是一個拚圖拚成的,風一吹,便全部吹散了。

他現在忽然明白,為什麽在自己考上高中的那年,後媽忽然跟爸爸離了婚。

他鼻子一酸,但眼淚卻沒有流出來。原來心酸,是一種比心痛還要難受的感覺。

現在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沒有那些高昂的學費,自己今後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難道多年的努力,都隻能付之東流?這樣想著,他的腳步不聽使喚地來到了河邊。

那是一個春天,外麵正下著絲絲細雨。水流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河麵倒映出的景色比真實看到的,似乎要美好太多,因而顯得不那麽真實。

他呆呆地站在河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被雨滴打碎的,那河麵美麗的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的臉,也正在被幾滴墜落的雨點打散。再聚集。再打散,再聚集。

雨滴的頻率稍有加快,劈頭蓋臉地朝著河麵砸來。

終於,小雨變成了中雨。

再過沒多久,中雨變成了大雨。

河麵的倒影此時已經完全被破壞了,他也閉上了雙眼,不再去看河裏那不真實的倒影,和那支離破碎的,自己的影子。

打碎了一切的美好。

第二天,他大病了一場。

恍惚中,他聽到床前傳來倒水的聲音。接著,有個人將他從**扶了起來。他半坐著,嘴唇挨到了瓷碗的邊際,他本能地吸吮吞咽,苦澀的湯水立刻灌入喉嚨,侵入空****的腸胃。

喝完藥,他再次躺了下來,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但他知道,姐姐回來了。

“等病好了,姐姐帶你去北京,送你去學校,順便看看你的大學,我還從來沒進去過呢。學費的事情你放心,姐姐現在工作不是很忙,可以再兼一份家教,這樣可以把你的學費賺出來。爸爸說生活費方麵他可以幫忙,等你大二學業不那麽緊張的時候,姐姐再幫你找一份工作。”

他聽到姐姐這樣輕描淡寫地說著。

他艱難地抬了抬頭,看到了昏黃的燈光下,那模糊的身影。

他覺得姐姐比以前成熟了許多,穿著打扮也洋氣了。隻是,她的臉色透著一種可怕的蒼白。

無力地閉上雙眼,恍惚間,三天就那麽過去了。

神智再次清醒的時候,已容不得半點耽擱,他便收拾行李跟姐姐一起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程。

長途車上,他看著窗外疾駛而過的景色,就這樣呆呆地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夜晚,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

身邊的姐姐,已經斜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著了。

她睡得很香。

他知道,也許這是她這麽多天以來唯一睡得最好的一次。

不知不覺地,窗外的天色在他的眼皮底下漸漸地亮了。

當強光刺入他那毫無倦意的雙眼時,他的眼前已是北京那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

二人根本無暇去欣賞這繁華都市的一切,便匆匆地來到了校園。

他的宿舍位於學校的西區。

剛走進校門,姐弟倆就感覺身後有一雙雙眼睛在鄙夷地看著他們。

他知道自己的穿著打扮太寒酸了,根本無法跟這些本地的學生相比。

他膽怯地躲到了姐姐的身後,連頭都不敢抬一下,臉上火辣辣的。然而,這次姐姐並沒有庇護他,而是將他從身後拉到自己身旁,二人並肩的位置。

他還是不敢抬頭。直到聽見姐姐的那句話,才把頭抬起來。簡單的幾個字,聲音不大,語氣卻有些嚴厲。這樣的語氣,他再熟悉不過。

走進那並不寬敞的宿舍,他還記得姐姐當時為他擺放好了所有的行李,但在整理東西的這一個多小時之內,她一句話也沒說。

他知道姐姐肯定是生氣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大一的學生都到齊了。

他把姐姐送到校門口。要離去的時候,她隻說了一句話:“記住,窮並不丟人,相反的,你比城裏的那些孩子條件要差那麽多,還能同時被名校錄取,這對你來說是種榮耀,而不是恥辱。”

窮並不丟人。

他牢記住了這句話。

在大學裏的第一年,平日一直默默無聞的他出乎意料地拿到了新生的第一批獎學金。在同學與老師們驚訝的目光中,他再次暗暗發誓,當自己從這所學校走出去後,一定要給自己和家人一個煥然一新的生活。

他利用整個暑假時間掌握了大二的所有課程,同時還向姐姐提出去實習賺錢的想法,但均被她以學業為重為由拒絕。每個月他都會收到姐姐寄來的零用錢,學費也一直都是她交的。他覺得奇怪,她也不過才剛大學畢業而已,平時要給家裏寄錢還債之外,還要吃穿用,另一方麵還要資助他,那她那麽多錢是哪兒來的?

他這才想起,姐姐第一次回家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很破舊,帶來的東西也都是一些城裏的便宜貨。但好像自從上了大學以後,她似乎越來越會打扮了,帶回家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逐漸昂貴起來。

這一切,他現在才想到。

隻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一般大學生打工賺來的積蓄用來還債,供弟弟讀書,還有自己的學費生活費……很明顯,那一筆龐大的支出靠打零工是不可能維係的。

那……他首先聯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但不出兩秒鍾的時間,立即又打消了。

不,姐姐不會是那種人,她不可能做什麽違法的勾當。

但……他覺得與其胡思亂想,還不如親自去求證。原本今天他是要去姐姐家吃飯的,他考慮了一下,拿出手機給姐姐發了條信息:學校臨時加課,很晚才能放學,沒有時間過去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姐姐的回複:好的,下課記得吃飯,晚上早點休息,別熬太久,下周再來。

合上手機,他沒有回學校。其實每星期五的下午都沒課,他跟寢室的同學打了個招呼,便出門自己吃東西去了。這個時候,天還沒有黑。

大二一開始,他便拋棄了以往隻會埋頭苦讀的狀態,將這個學年的重點放在了抓人際關係上。因為學金融的都知道,將來若想在這個領域裏立足,人際關係將作為主導出現在這個圈子。確切地說,它就像一張入場券,有了人脈,方可得到舞台去施展自己的能力。其他行業尚且如此,更何況占有國際主導地位的金融業。

於是,他開始惡補與同學之間的關係。他的性格忽然開朗起來,漸漸地他發現,其實周圍的同學並非他想象中的那麽冷漠。好像……城裏的人也沒有姐姐形容的那麽壞。也許是和姐姐接觸的圈子不同吧,很多時候女人過於注重細節,通常在小事上想得都比男人複雜一些。

他走進馬蘭拉麵,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胡亂翻了翻菜單,叫了一碗熱騰騰的拉麵,卻味同嚼蠟。奇怪了,去年吃的時候還覺得是人間美味呢,怎麽多吃了幾次就覺得也就那麽回事了……是不是人都是這樣,任何東西,一旦擁有它變成了一件簡單的事情以後,那樣東西本身就會變得平凡無奇了?

想著想著,一碗熱騰騰的麵下肚了。他看了看微暗的天色,果斷地起身離開了麵館。

姐姐的家離學校較遠,因此他一周才去一次,平時姐姐會不定期地來學校看望他。嗬嗬,與其說探望,還不如稱作檢查更為合適。雖然姐姐不說,但聰明的他從眼神裏就能看出來,那裏麵包含的期望。畢竟他是男人,是家裏的頂梁柱。

從學校到豐錦小區,要坐三次公交倒兩次地鐵。平時總覺得路程過於漫長,但今天時間似乎過得異常飛快,他的心裏存在著北京那堵車的特色能夠再次發揮,但由於離開麵館的時候還不是晚班高峰期,公交車很快就到達了地鐵站,一路暢通。

地鐵裏一如既往地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股騰騰的熱氣從車廂內冒出來,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這種即便是寒冬臘月也能夠悶死人的環境,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更勝一籌。它能夠做到讓人悶得連死的力氣都完全喪失,四肢如火烤般在大鍋爐裏烘烤著。周圍站的都是燥熱的同類,大家都冒著騰騰的熱氣,車廂內,似乎有一團看不見的煙霧。

終於,車廂門打開,空氣頓時豁然開朗,一群人簇擁著擠了出去,各個都是爭先恐後,當仁不讓。他每次坐地鐵都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不擠也不挪,一動不動,依靠著人流將自己帶上(下)車廂。這樣一來既能夠資源利用,又能給他這個弱小的身板節省不少力氣。

慢吞吞地走出了地鐵站,豐錦小區近在眼前。

姐姐,我來了。不,這幾個字也許是對自己的直覺說的。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開始高度集中注意力,生怕會在院子裏忽然碰到外出的姐姐。好在走了一路,院子裏大多都是一些老人在散步。

他才剛鬆了口氣,樓道口就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一個閃身躲到了樓道門的後麵。那個地方是視覺死角,從樓道裏走出來的人是不會看到他的。

但他卻清楚地看到了姐姐。

她的穿著打扮很是性感時尚,甚至,用“**”這個詞都不為過。這時,前方亮起了車燈,姐姐笑吟吟地擺了擺手,徑直鑽入了車內。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輛華麗的車就開走了。

整個過程也就幾秒鍾的時間。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僅僅是意識到,那輛車是一部好車。

別的他什麽都沒有想。甚至都用不著去想,他並不是傻男孩。其實,他隻是想來偷看一下姐姐的信箱。

那麽,現在還有這個必要嗎?

猶豫的空當,他的手已經放入了口袋。姐姐把住所的備份鑰匙放在了他那裏,說萬一有什麽事,不管她在不在家,隨時過來住。

那一串鑰匙裏麵,那個最小的是開信箱的。

姐姐家的信箱上幹幹淨淨,沒有落一絲灰塵。這說明她經常使用。

打開信箱,裏麵果然躺了不少白花花的信封。

全是小廣告。

他沮喪地將它們拿出來又塞回去,剛要放棄,忽然發現了一封信。

那不是小廣告,而是一封被退回的信。

上麵清晰地寫了地址和郵編,他認得出那就是姐姐的字跡。

收件人的名字:高貝。

高貝?他遲疑了一下,感覺這個名字很陌生。

不認識。在腦海中搜索一番後,他終於確定。

這封信被退回的理由是沒有貼郵票,應該是一時大意所致。

好奇心驅使著他拆開了信件,發現裏麵是一張賀卡:生日快樂!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想著你。不管你過得如何,記住,失意的時候我願意默默地陪在你身邊!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下麵的落款:

愛你的阿美。

陳良美。

沒錯,是姐姐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