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在北京,沙塵暴是司空見慣的。而在這個黃沙一般朦朧晦暗的天空中,唯有救護車忽明忽暗的燈光,以及刺耳的鳴笛聲異常清晰。即便,救護車的到來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前的事情,但那刺耳的聲音,永遠留在了監獄裏所有人的心中。

操場上,狂風呼嘯。古光輝、李柄澤一行人齊刷刷地站在天空的陰霾下,承受著風吹沙打之苦。

“你們進來!”趙警官手持電棍,在不遠處喊道。

李柄澤一個左轉,走上前去,後麵的人跟著魚貫而入。

趙警官把他們帶到了囚室裏,獄警拿出了幾副手銬和腳鐐。

“為什麽要銬我們?!”古光輝首先發難。入獄後,倘若沒有犯致命性錯誤,獄長不會對勞教的未成年犯人采取暴力型控製,可是現在竟然連手銬腳鐐都用上了,說明問題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要嚴重許多。

其實,古光輝喊這一聲更多的是源自於內心的恐懼。他擔心,這一打真的釀成了禍端。

“你們犯了大錯知道嗎?現在把你們都銬起來,過幾天上法庭。你們好自為之吧,大家都過來人我也不跟你們廢話,知道說假話的後果嗎?我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抓人。你們以為在監獄裏打架就一定沒事嗎?你們差點打出人命,顧雲維現在受了重傷,而且永遠失去生育能力。你們還不知道錯,在這裏擔心自己受處罰?我看判無期都不過分,沒槍斃你們簡直是對社會的危害!”趙警官憤怒道。

每個人的心裏都打了一個激靈,囚室內鴉雀無聲。李柄澤的嘴巴半張著,牙齒打著戰。其他人麵麵相覷,臉色如同霜打的茄子。有的人幹脆掩麵而泣。那幾個哭了的男孩,好不容易挨到了快要出獄的日子,卻在這個時候被告知要加刑期。

趙警官歎了口氣,吩咐獄警給他們每個人戴上了手銬和腳鐐。

——

顧雲維的傷情較為淒慘:顱腦輕微裂傷,渾身多處軟組織擦傷,肋骨骨折,多處瘀傷。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麽,廖繼光在看到了下麵一行字時,立刻眉頭緊蹙:

最嚴重的傷勢,是生殖係統受損,睾丸積血。

這對於一個青春期正在發育的男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麽,廖繼光心裏清楚得很。

事實是殘酷的。

醫生說等到下體淤血散去,也許不會對將來的婚姻生活產生過多的影響,但是,至於繁衍後代,便成了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

天色這時已經徹底暗了,不是陰天,但也許由於沙塵暴的緣故,一切都已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暗淡。走出屋,一腳就跌進漫天的黃沙內,鼻子無法呼吸,眼睛無法看清任何東西。

漫天的黃沙隨著陣陣清涼的微風,逐漸散開了。

僅僅因為到了該散開的時候,它們便就此散去,而並非什麽別的客觀原因。單單是風,根本無法將它們徹底吹散開來。

主觀意識決定一切。

隨著黃沙的散開,這個城市逐漸在陰霾中清晰起來。觀天色,望浮雲,便可知一場大雨會在不久後到來。

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囚犯們過著多年如一日的日子。

而當人們習慣性地剛剛接納了目前的生活,老天卻時常在這時給人拋下一枚重磅炸彈。

對於顧雲維的麻木,廖繼光感到十分無奈。事實上顧雲維的性格很是軟弱,他覺得這樣的孩子很不容易適應社會的生活。因此這場牢獄之災可給他帶來了不少精神上的折磨。而令人感到扼腕歎息的是,原本單純,對未來充滿著美好憧憬的顧雲維,卻還是因為一念之差走入了這個原本完全不屬於他的地方。

廖繼光曾經對他說過,來到這裏,挺過去了,是人生的一筆財富;反之,精神會完全崩潰。可惜,顧雲維過於稚嫩,終究還是吃了虧,留下了一生的遺憾。

天空中的飛鳥一隻接一隻地從眼前飛過。

病房內,消失了一切的氣味。

拆開身上所有繃帶,走下床,顧雲維從鏡子中看到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似乎是很久沒見過自己了,才會感覺到陌生。

“恢複得不錯嘛。”身後傳來了廖繼光的聲音。

顧雲維從鏡子裏望見那張蒼老的臉,淚水忽然潸然而下。

廖繼光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時門外傳來護士的聲音:顧雲維。

他木呆呆地看過去。

“今天出院。”護士拿起筆,在手中的硬皮本上勾畫著日期。

顧雲維轉過身,看著廖繼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廖老師……我……他們怎麽樣了?”

廖繼光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卻在顧雲維問完這個問題後,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以為,顧雲維得知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後會崩潰。

他還以為,顧雲維會憎恨那些對他拳腳相加,最終導致其不能生育的人。

他更加以為,顧雲維會說一些原本對未來的幻想,對出獄後的打算。

因為,廖繼光記得,以前做心理谘詢的時候,顧雲維曾經對他說過,自己入獄是因為想送高中喜歡的一個女孩一條水晶項鏈。既然這樣,他對愛情應該是有所期許的。

不過,現在可能一切都變了。人沒有一成不變的。難道顧雲維也變了?還是他以前亦是如此的軟弱與麻木,隻敢把痛苦和憂慮藏在心裏。

而現在,麵對即將重返的牢獄生活,顧雲維表現出的竟然是一副膽怯的樣子,他害怕那幫人再次的欺侮。

他並不知道,那些動手的人已經被加了刑期,並且關在不同的區域,不會再有碰到的機會。

“他們已經被判刑了。那個李澤柄是帶頭打你的吧,他判得最重,已經移交別的地方去了,那些跟他一起動手的也被調走了,都加了刑期。至於古光輝他雖然沒有動手打你,但是整個事情是因他而起,而且他還罵了你,要不是他那句話可能李柄澤也不會真的動起手,而且他事後還跟著李柄澤撒謊想蒙混過關。所以他被調到了一號戒備的牢房,管理更加嚴格,要做苦力,還加了幾年刑期。”廖繼光如同背書般說出了這些毫無生命色彩的事實。

顧雲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仿佛如釋重負。

廖繼光又多餘地問了一句:“你以後一周來兩次吧。”

“啊?什麽?”顧雲維似乎沉浸在放鬆的喜悅當中,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心理谘詢。”

“為什麽?我……隻要他們走了,我就……就沒事了。”

“反正我讓你來你就來。”廖繼光無奈補充道,“你剛出院,需要調整一下。走吧。”

雖然廖繼光沒有多說,但顧雲維多少感覺到了,這個廖老師對他有意無意的“特殊照顧”。

為什麽他對自己那麽好呢?

顧雲維將這個問號留在了心裏。

回到監獄,顧雲維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冰冷。

反之,這裏少了許多人,本應孤獨的他卻覺得自由了許多。他再也不用擔心會被人欺負了。

黃天還是一如既往地在他身邊,一起吃飯,放風,睡覺,談天。但是,兩個人似乎都刻意地回避了當天的事情。甚至有時,顧雲維會懷疑那天的事情是否隻是一場夢魘。

但,有時傷口的隱隱作痛仍舊會提醒著他事實的存在,以及悲劇的釀成。

好在,有他在。

這個他不是黃天,而是廖繼光。

廖繼光說過,出院後要為他單獨增加心理輔導的課程。顧雲維雖然覺得沒那個必要,但是出於禮貌和感恩,仍舊積極赴約。

第二次見麵時,他終於知道了廖繼光擔心的是什麽。

說實話,對於自己不能生育這件事,顧雲維也是懵懵懂懂的。廖繼光反複將話題引到這上麵,還告訴他心裏有事一定要說出來,不良情緒憋久了會產生心理扭曲,有機會增加再次走上犯罪道路的概率等等。

拐彎抹角地,顧雲維終於明白了他是在擔心自己會為生育能力的事情而糾結。說實話,不是廖繼光提起的話,也許他早就將這檔子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他笑著對廖繼光說:“老師,我不覺得生育能力有那麽重要。如果你生出了這個孩子,又不去照顧他,讓他因為被帶到這個世界上而承受痛苦,那不是更加造孽嗎?因為我就不是我爸親生的,我是他從街上撿來的。”顧雲維嘴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訴說著別人的事情。

這是廖繼光第一次看到顧雲維露出如此滄桑的神情。

他知道顧文偉撿到了一個棄兒,也知道這個棄兒此刻就坐在自己的麵前。可是,他忽略了這點。按照正常人來講,生育能力應當是十分重要的。他萬萬沒想到,顧雲維不是麻木,而是看法不同。

他的印象中,顧文偉也常會提到這個孤兒。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孤兒竟然也是如此的重感情。

“廖老師,您……認識我父親,對嗎?”顧雲維忽然大膽地問道。

廖繼光仿佛被雷聲擊中,猛地抬起了頭,驚訝地望著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大男孩。

顧雲維沒有說話,直接將目光轉向了辦公室白板上貼的照片。

廖繼光瞬間明白了。

牆上掛著他的心理師谘詢證書,以及業績展現,更重要的是,有一些患者的讚賞信與合影。

其中,有一張合影正是在廖繼光以前開的診所裏拍的。

椅子上坐著年輕的顧文偉,淡淡地笑著;以及滿是成功喜悅的廖繼光。

這是唯一一張最舊的照片。同其他彩色照片相比,黑白的它被不經意地貼在角落,一般人很難注意到它的存在。而不管這牆上的照片如何更新換代,這張不起眼的黑白照片永遠都在。

不知是由於年代的久遠而被廖繼光所淡忘,還是那個年輕的麵龐,在廖繼光的心中占有特別的位置。

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怎麽樣,顧雲維的出現證明了,他依舊記得那段久遠的時光。

顧文偉,廖繼光想起了關於那個心理谘詢患者的種種往事,以及後來破天荒地第一次與患者結為朋友的特殊經曆。

他告訴顧雲維,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跟患者做朋友的,但是,你的養父顧文偉除外。

因為,他太能直接看透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廖繼光在與他相處之時,感覺更像是與朋友聊天,前半段時間,他為顧文偉做心理輔導,而後半段時間,則是角色互換。

這一切,沒有商量,沒有排練,甚至在心中也沒有形成治療方案。與顧文偉聊天,真的像是朋友的閑談。他說他來接受治療,但其實隻是缺了一個人與他談心罷了。

很巧合的是,廖繼光這個與他身份相差懸殊的教授成為他的朋友。而那天,顧文偉身無分文,以乞丐的模樣出現在了他的診所。那天廖繼光鬼使神差地接受了這個無償谘詢,卻收獲了一個朋友。

更巧的是,他絕對沒想到十幾年以後,會在這個地方,麵對著顧文偉的養子,講述著他養父當年種種的過去……

煙頭短暫的壽命是人類無法想象的。

當被燃燒的煙蒂燙到手指時,紀同才輕呼一聲,條件反射般地迅速將煙頭扔在了地上。

食指被燙掉了一層皮。

他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思考了區區幾分鍾的時間,而正是這在他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幾分鍾,便已讓那根煙燃盡了一生。

紀同輕輕吹了幾下,唏噓著,快步走回辦公桌,翻遍了所有的抽屜,最後終於在一張照片下找到了兩枚創可貼。

在將它從抽屜裏拿出來的時候,紀同愣住了。而令他深邃的目光在瞬間定睛的,卻是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壓在創可貼上麵的合影。

紀同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盯住那張照片,愣住了。幾秒鍾後,他緩緩地伸出手,拿出了那張合影。

照片並未年代久遠,卻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自從來到北京以後,它其實一直被放在這個位置最靠下方的抽屜內。這個抽屜,平時紀同根本就不會去打開它,因為裏麵放的盡是些垃圾。文件之類的用品全都放在了最上麵的兩格抽屜。

照片上,有三個人。紀同,和另外一男一女。男的清朗俊秀,女的氣質不凡。

日期是前年夏天。也就是,兩年前的這個時候。然而,現在照片上的這兩個人已經都不在了。

剩下的,隻有紀同一人。

照片的背麵,一排清晰的黑色楷體:植物園留念,紀同、臧良、夏唯唯。

寫這個字的人,正是照片上清朗俊秀的小夥子,臧良。

往事如煙。而這兩個人,都在去年冬季之前,化為了兩縷青煙。臧良死於去年轟動一時的719特大販毒殺人案。死因紀同不願再回想,他隻想記住這位曾經的搭檔美好的一麵。

而夏唯唯,這個紀同從高中就開始喜歡的女生,早在四年前就結了婚。他知道自己不能帶給這個女人幸福,於是便放了她。可誰曾想,不過幾年的時間,她先後被丈夫毆打至多次流產,肋骨骨折,甚至曾被禁閉長達兩個多月的時間。

後來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屍臭味已經彌漫了整個樓道。

她穿著睡衣躺在浴缸裏,手腕上長長的血流蜿蜒地順著浴缸滴下來,染紅了浴缸下麵空空如也的安眠藥瓶。

而那個男人,卻跟小三去外地風流快活了。

紀同在抓住他的時候,沒有說一句話。在他絕望與膽怯的目光下,紀同隻是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是啊,如果他當初大膽一點兒,主動一點兒,也許夏唯唯就不會跟這個禽獸般的男人結婚。他一直認為自己無法給她幸福,卻不曾想,自己在她生命中消失以後,她會連性命也因為這個男人而消逝。

後麵的那些日子,紀同經常會想,如果當初臧良沒有做自己的助手,如果早在幾年前他就大膽地向夏唯唯表白,並且展開攻勢;那麽也許,這些災難都不會存在。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多麽土的一句話,卻被許多人以生命為代價反複印證著。

紀同忘記了自己被燙得疼痛的手指。

也忘記了靜靜地躺在窗戶前那殘破的煙蒂。

他用手摩挲著那張光滑的照片,輕輕地拂去了表麵的塵埃。這時的他,再次想起了關於顧雲維的一切。

那些經過調查所得出來的結論,已經把整件事卷入了如同旋渦一般的迷霧中了。

按照這樣的邏輯,顧雲維是沒有生育能力的。假設紀同之前的猜想全部正確的話……

他的右拳不由自主地緊握,這才讓他察覺到食指上那一處燙傷的存在。

然而,僅僅在一分鍾之後,一通電話證實了他不良的預感。

高貝,你竟然真的已經親手殺掉了自己的孩子。

紀同的猜測,竟然完全正確。他連事情的發展都猜到了,然而,卻沒有一絲的喜悅。自從聽了廖繼光的那些敘述後,他連走出少管所的腳步都是沉重的。

這一連串的事件,原本可以不那麽悲劇的。假如,大家都多一絲寬容,少一些自我。

——

高貝已經在車裏足足坐了半個小時。

地下存車庫內汙濁的空氣使人窒息,思維停頓。

梅瑾現在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家虛弱地躺著。他明知道逃不過這兩種可能性,一個身體虛弱的人病了不會拿他怎樣,但他卻毫無勇氣踏進家門。

雖然知道家裏很可能空無一人。

於是就這樣幹坐了半個小時。

直到,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在終於將精神調節到了一種自認為是最佳的狀態後,打開車門,朝著地表上的新鮮空氣邁開了大步。

如他所料,家裏確實空無一人。

那麽,梅瑾應該還在醫院裏。從現場的痕跡可以看出,她當時的痛苦。

高貝的心裏忽然有一種抽痛的感覺。他這是在報複嗎?隻是為什麽自己的心也那麽痛?要知道,那個孩子一旦生下來,將會是他心裏的一個結。而現在這個結,曲兆飛幫他出主意解決掉了,對,一定是解決掉了。

廚房一片狼藉。

筷子、摔碎的碗,撒落一地,一個藥瓶倒置著,裏麵的黃色藥片全部撒在了地上。

高貝心裏十分清楚,那是他將保胎藥偷換成的,牛黃解毒丸。

曲兆飛告訴他,若想解決這個心結,一定要狠下心來,要迅速。這不是害他,隻是若孩子生下來,日後的麻煩更多。

一開始他根本就狠不下來這個心。但是試問,他有膽量在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抓去做親子鑒定嗎?

他沒那個膽量。無論是與不是,隔閡已經產生了。況且高貝知道,現在無論自己做什麽,暗中似乎總有那麽一雙眼睛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是異常危險的。因為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想法也被人看透。

或許根本就不止一雙眼睛。

辦公室的恐嚇電話已經很久沒有騷擾過他了,然而這並不能使高貝放鬆心情。

順著一地的狼藉,高貝看到的,竟然是一張化驗單。上麵的褶皺足以說明曾被人死死地攥在手裏。

它的折痕異常明顯,然而上麵的文字卻十分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染色體,配對,結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

標題是:DNA胎兒羊水穿透測試。

受測人:梅瑾。

而顧雲維已經死了,現在連屍體都無從查找,那麽……配型對象,隻有自己。

洗手間內盡是他用過的頭梳、刮胡刀,以及洗澡時掉落的頭發。

那……難道說……

原來,自己唯一的賭注竟然失敗了。

高貝感到眼前一黑。

房間內依舊空空****的,他並不知道梅瑾被送入哪家醫院,更想不到醫生要求通知家屬時,她留下的是鄒鋤的手機號碼……

梅瑾感覺自己的視野一片朦朧。她還記得,走出醫院的那一刹那,陽光從淡淡的雲層裏筆直地刺透了她的雙眼,讓她仿佛瞬間看清了所有的罪惡。頓時,一股昏厥感湧了上來,梅瑾頹然倒地。

她早已習慣了黑暗。

醒來時,心底所期待的那片朦朧籠罩著她的雙眼,而周圍似曾相識的環境令她心生疑惑。

“醒了?”朦朧的視野內忽然出現了一杯晃動的清水,梅瑾抬頭一看,鄒鋤那張緊繃的麵龐出現在那杯水的後麵。

水的折射,使得他的五官有些扭曲。透過透明玻璃杯來看,他的臉是歪的,鼻子仿佛快掉了。

“喝水吧。”鄒鋤笑了笑,似乎如釋重負。他把水遞到梅瑾麵前,玻璃杯裏清純的**再次晃動了幾下,鄒鋤的臉在波紋的反複折射中變換了好多種樣子,直到——

梅瑾一鼓作氣地將水喝下。再透過玻璃杯,看到了鄒鋤那張五官不再扭曲的臉。

她盯著鄒鋤足足看了幾秒。直到鄒鋤有些不自然地別過了頭,梅瑾這才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感覺還好嗎?”鄒鋤回過頭,麵無表情地問。

梅瑾沒有立即答話,她使勁眨了眨眼睛,仿佛看慣了折射中鄒鋤的臉龐,現在卻開始不那麽習慣這個真實的他。

“我沒事,緩過來了。身體比較虛而已,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鄒鋤發現了她眼底的那一絲空洞,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她平坦的腹部,知趣地將馬上就要問出口的那句“到底發生了什麽?”給咽了回去。

梅瑾擺了擺手,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鄒鋤立即上前攙扶著她,試探性地問:“你要去哪兒?”

梅瑾慘淡一笑:“還能去哪兒?回家唄。”

鄒鋤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了出來。那神態仿佛在吸一支並不存在的香煙。

梅瑾不再理會他,慢慢地徑直走到了門口。鄒鋤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支煙,背過身去吞雲吐霧。

當她拉開門,即將消失在這個煙霧彌漫的房間時,鄒鋤突然開口道:“其實你們不該在一起的,離婚吧。”

梅瑾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像是瞬間被雷劈醒了一般怔了怔。半晌,才仿佛聽到他的話一般,木訥地回過頭,用渾濁的雙眼直視著前方那團煙霧中的背影,愣了些許片刻。接著,她如同聽不懂中文一樣,操著蹩腳的口音重複道:“離婚?”

她的聲音都變調了。

又一團煙飄了上來,鄒鋤似乎被嗆到,幹咳了幾聲,隨即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對,離婚。”

梅瑾把住門框的手鬆弛無力地垂了下來。

其實那麽痛苦的婚姻,她怎會沒有想過離婚呢。隻是,她真的可以嗎?坦白說她並沒有這個勇氣。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他們兩個就是拴在同一根線上的螞蚱了。

梅瑾躊躇了一會兒,終於轉身消失在一片煙霧當中。

——

雖然時值秋季,但火老虎卻仿佛垂死掙紮般,時不時地出來散發著餘威。午後,碩大的日頭當空高懸,讓人不敢抬頭。柳條搖擺,舞動千條斑斕的光絲,晃得人眼花繚亂。

從舒適的空調屋子裏走出來,一腳便掉進了地獄的火爐裏。腦袋上瞬間冒出兩三滴汗珠,眼睛恐懼地使勁眯著,生怕這鹹鹹的東西會滑進自己脆弱的眼珠裏。

馬路上,女孩子們打著各式各樣的遮陽傘,而男孩們則穿著籃球運動衫,想借此將自己的膚色曬黑一點,增加男人味。

女人們幹脆不出屋,大都在家裏繼續充當著家庭主婦的角色。男人們則一如既往地在炎炎烈日下眯著眼睛奔走著。檔次高一點的男人女人,此時此刻則坐在辦公室內加班。

因為是周末的緣故,高貝原本可以不去單位的,但當無數個奪命連環call將他從自己隱秘的“愛巢”驚醒後,他才意識到紀同已經找了他很多天了。他有兩個號碼,這些天不希望人找到,另一個一直是處於關機狀態的。而正在使用的,沒有幾個人知道。

除了家人,就是梅瑾。

但梅瑾無論回家與否,都沒有給他打過電話。

她現在一定已經恨死自己了吧?高貝慘淡一笑。

接到董佩珠打來的電話時,高貝正在洗手間慢悠悠地刮胡子。突如其來的鈴聲讓他一激靈,右手將下巴劃出了一條幾厘米長的血道。

他望著鏡子裏逐漸被血染紅的下巴,愣了幾秒。一隻蒼白的手將手機遞了過來:“你電話響了。”

高貝放下刮胡刀,伸手去接。

等到通話完畢,他發現曲兆飛不知何時已經將自己下巴的血跡擦得一幹二淨。但他知道,連自己的妻子都沒有如此對待過自己。

“對不起,我得去趟局裏。”高貝沮喪地說。

“那個紀同又找你?”曲兆飛蹙眉。

高貝苦笑道:“說是找了我兩天了,家裏電話沒人接,我那個公號不是關機了嗎,他就……直接找到我媽媽那兒去了。幸好我爸爸不在,不然又要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一頓。”

曲兆飛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他忽然那麽急著找你,不會發現了什麽吧?”

“不知道,我現在沒辦法想那麽多了,他讓我回家看看我老婆……啊,梅瑾在不在……”

曲兆飛似乎是大度地笑了笑,對於老婆那兩個字,他毫不介意。原本,像他們這樣的關係也根本沒辦法去介意什麽。

二人沉默了一小會兒,曲兆飛忽然問:“然後呢?他就沒再說別的?”

高貝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應該沒有了。剛才我媽在電話裏就隻是說,姓紀的讓我回去看看梅瑾在不在。”

曲兆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明白紀同的用意。高貝又何嚐不是如此呢?於是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幾秒鍾,高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該走了。

“我現在得馬上去,我媽一會兒還讓我回家一趟。”他有些趕時間地往臉上按了一張創可貼,緊接著對曲兆飛擺了擺手,戀戀不舍地踏進了地獄的火爐。

他沒有開車。

因為不想引人注意,於是便一路步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另一方麵也是想散散心。可習慣了轎車內舒適空調的公子哥,如今行走在炎炎烈日下,早已被汗水浸透得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走到了家,高貝第一件事便是打開空調,將溫度調到最低,之後氣喘籲籲地坐在沙發上吹冷風。

總算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麽炎熱了。

而幾乎是緩過氣來的同時,他的餘光瞥到了茶幾上,與這棟華麗別墅極不相稱的幾張有些發皺的白紙。

高貝順手拿了起來,上麵幾個大字立刻映入了他的眼簾——離婚協議書。

下方有著梅瑾的簽名,以及幾滴早已幹透的眼淚。那張紙的褶皺,明顯是被淚水泡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