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浩,男,五十三歲,離異。現任亞東煙草有限公司經理。於半個月前出發去外地旅遊,至今未歸。

紀同默念著手中簡單得僅有兩行的資料,努力地將手頭的一寸照片與案發現場那具焦屍聯係起來。這是一個五官看起來無任何特征的普通男子,走在人群中絕對不會有人去注意的那種人。紀同蹙著眉將這簡短的資料不厭其煩地閱讀了好幾遍,試圖從中尋找出一些線索。

當然結果是令人失望的。因為他最終發現這兩句話當中遺漏了一條重要線索:吳忠浩是跟誰一起去外地旅遊的。倘若得知這點,調查範圍則會縮小許多。

“老紀,我們是調查到失蹤人口這一項才發現這個人的,因為他的戶籍不在北京,我們當初是優先調查的本地失蹤人口,再加上一直沒有人報案,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從這一點來說,他跟顧雲維倒是有點相像,都是那種失蹤很久都沒人發現的。”大苗看著紀同愁眉莫展許久,便解釋道。

“這點我注意到了。但如果這樣的話有一個疑點十分明顯,顧雲維是勞改犯,加上才出獄不久,與社會接觸並不多,再加上出獄後的生活十分低調,那麽失蹤許久沒有人來報案是相對正常的,因為大家都不認識他,從他的心理角度來說也不願更多的人去知道自己的曆史,於是平時並不會與人有過多的接觸……可吳忠浩就不一樣了,他是煙草公司銷售經理,社交麵積應該十分廣泛,而且在公司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他長期不去上班,難道就沒有引起員工或上司們的注意嗎?”紀同舒展了眉頭,對大苗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說得很有道理……我隻注意到了共同點,卻沒有聯想到這方麵。”大苗唏噓道,“那……這代表什麽?他們公司有內情?或者說,這個人有問題?可是如果是公司批出的假日的話,我想他去旅遊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那麽沒有人報案應該是正常的吧……”大苗認為自己的想法也不無道理。

“嗯,你說的也很有可能,所以這就有點說不通了。但問題是,你們不是去調查過那個老板麽,從筆錄來看他似乎交代那個假期不是公司批準的,是吳忠浩自己申請的停薪休假。”

大苗撓了撓頭,這才回憶起了那個不起眼細節:“對對,我記得當初他確實是自己嘀咕了那麽一句,說不知道吳總是怎麽想的,那時正是公司運營狀況最好的時候,他卻甘願在這個時候申請停薪休假,放棄了這個絕好的漲薪機會。我記得他當初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似乎還十分疑惑。”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總結出一個結論:這個所謂的‘休假’對於他來說十分重要。”

“難道他是去跟情人約會?”大苗想起了莪爾山莊的木屋主人所說的當初住進來的有三個人,其中有一個女人。但誰跟情人約會會帶著另外一個男人呢?還是說這裏麵另有內情?

“看來疑點越來越多了。”紀同仿佛看出大苗心中所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對了老紀,我跟薛美美對蔣雨涵的信用卡以及手機號碼實施了全程網絡監控,但卻發現卡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過了,另外就是她的手機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內竟沒有一條通話記錄。”大苗發愁道。

“那高貝的案子呢?”紀同不動聲色地問。

“這……”大苗為難地回答,“也沒有線索。那個威脅他的女人根本無從查起。”

紀同笑了兩聲,他看著大苗那張布滿疑雲的臉,平靜地說:“這些先放一放吧。我前幾天不是跟你說了嗎,如果想知道威脅高貝的人是誰,那麽首先要調查清楚,他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被威脅。”

“我知道,就是說要先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包括與什麽人接觸等,這樣才能知道他可能與什麽人結仇。但是……目前最緊要的應該是莪爾山莊的人命案吧?”大苗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見。

“我現在宣布這三起案子全部並案。你去告訴薛美美,暫時先別跟蹤梅瑾了,咱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高貝和吳忠浩的身上。”

“好的。”大苗雖然不明白原因,但對於紀同的分析卻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天邊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為天空增加了一絲光亮,在一片綠油油的樹叢中,兩個黑黢黢的人影一閃而過,伴隨著鐵鏟那沉悶的叮咣聲,打破了最後一絲寧靜。

高貝捂住兩隻耳朵,這樣的聲音已經折磨了他一整夜。

“你確定是這裏?”樹叢中另外一個身影也走了出來,他將手中的鐵鏟子輕輕放下,仿佛不想再聽到那刺耳的聲音。

“我……不太確定。”高貝沮喪地蹲了下去,雙目直勾勾地望著腳下綠油油的草垛。

“都快掘地三尺了,還是什麽都沒找到。你自己剛開始那麽肯定,是不是當時太緊張,記錯了位置?”

“我……我記得就是這一片,不可能記錯的……”高貝不甘心地呢喃著,他兩隻黑漆漆的眼珠略帶驚恐地朝著樹叢掃視了一圈。

四周依舊鬼氣森森的,黎明並未帶給人任何的希望,而是將整個半黑不白的天空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罷了,先撤了吧,你也該去公司了。”曲兆飛沮喪地撣了撣褲子上的塵土,伸出手拍了拍依舊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高貝。

高貝站起身,揉著發紅的雙眼,強打起精神從褲兜內掏出了車鑰匙。

——

仿佛一直被困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在聽到門聲的那一瞬間,梅瑾終於衝破自己的思維牢籠,第一次滿懷熱情地衝下樓去。然而,當她的腳下隻剩一級階梯的時候,她卻忽然駐足。

身穿白汗衫的高貝冷冷地望著樓梯口的梅瑾,眼中的血絲紅得好似剛剛赴完一場人肉盛宴。

見到他如此的目光,梅瑾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一股悲涼從腳底直接湧上心頭。

高貝,難道你就不能看在我有身孕的分上,對我好一點兒?她的心裏在這樣呐喊。

他脫下皮鞋,朝樓梯口走了過來,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在公司已經吃過了。”

“怎麽這麽早下班?”梅瑾有些奇怪地問。高貝一夜未歸已不是什麽奇事,但從未出現過如此之差的狀態。

“我不舒服,回家休息。怎麽,看到我你心裏不爽?沒關係,你可以出去。”撂下這句話,高貝扭身快速上了樓,似乎一句話也不願跟她多說。

梅瑾的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滴地仿佛綻開的透明水晶,最終還是破碎了。即便抱著億萬的決心去維持好這個家,卻也終究抵不過一個冰冷的背影。隻是,梅瑾想不通,難道他就不能看在孩子的分上,放下那些過去的事情嗎?就算是裝給自己看,就算完完全全為了孩子,哪怕心中不再有她,她都樂意接受。

可是,現在就連孩子也無法拴住他的心了。梅瑾知道自己對丈夫沒有愛情,隻有愧疚,但卻沒有勇氣結束這段錯誤的感情。她想起那張DNA報告,原本是想拿給高貝看,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可他現在冷漠的眼神卻讓她無從開口。更何況她已搞不清楚,那份報告為何會不翼而飛。

難道遺落在了醫院?梅瑾卻清楚地記得,她親手將單子折好放入了包裏。

一開始,她以為是高貝發現並拿走了。如果是真的,那該多好,至少他肯定知道了這個孩子是自己的,也省去了她親自開口告知的尷尬。

但她又不希望是真的。如果他已經知道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卻依舊是這番態度,那麽……她沒有勇氣再想下去。

梅瑾已經下定決心,不管高貝有沒有得知此事,她都決定再去一次醫院,再補一份證明,然後親自交到高貝手上。

就算是這樣他依舊無法原諒自己,並接受孩子,那麽梅瑾至少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現在的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再猜來猜去了。

——

在宣布並案調查後,紀同那唯一一點的空餘時間也被無情地剝奪了。他讓手下的人停止跟蹤,停止對梅瑾鍥而不舍的調查,其實原因隻有一個——一些事情,還是要親自來做比較放心,也比較容易揭開心中的那些困惑。

也許跟蹤調查並不是長久之計,因此紀同決定根據自己目前掌握的線索以及人物關係,進行主動調查走訪。

當然從側麵調查是最安全的。那麽首先他不可能放過的兩個人便是鄒鋤和廖繼光。雖然目前從鄒鋤身上並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但紀同認為隻要有證據證明他確實是在刻意隱瞞著什麽,那便有十足的把握讓他如實交代。其實,大苗手機裏的那段鄒鋤與梅瑾在餐廳的錄像便是最好的證據。紀同之所以如此沉得住氣,隻是因為覺得時機未到。他相信若不打草驚蛇,便會有更多的事情發生,以便於掌握更多的線索。

觀察。那時候紀同想做的隻有耐住性子,看看接下來事態會怎樣發展。他覺得如果那時就背著梅瑾將鄒鋤控製住,逼著他跟著警方一起演戲給梅瑾設下圈套,是肯定行不通的。

鄒鋤這個人雖低調,溫和,但骨子裏那種執拗紀同卻能夠深刻地感受得到。他能夠不動聲色地洞察一切,且表麵被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所掩蓋。就好像那次與紀同一起去爬山,他講述梅瑾與顧雲維的那段過往時,那看似漫不經心的神情,差點連紀同也被唬住了。

雖說他是沒有壞心的,無論怎麽說顧雲維都是一起長大的同學,就算鄒鋤知道他與梅瑾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又怎麽可能如此直接地告訴紀同呢?更何況鄒鋤還有意無意地隱瞞了很多,那神秘的信封便是最好的證據。

所以如果紀同立刻找到鄒鋤,並用大苗錄下的手機視頻威脅他的話,想必會得不償失。紀同了解,因為從一開始,便是通過鄒鋤來了解案情的人物關係,警方在那個時候可以說是完全處於被動,那麽,就算那個時候鄒鋤答應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紀同也是真假難辨。

紀同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案子,他曾經對瞿鋼用過這個方法,現在回過頭想想,好在那個時候歪打正著,瞿鋼的性格與鄒鋤完全不同,同樣利用證據來迫使中間人協助警方的做法,放在鄒鋤這種性格的人身上,是不會奏效的。

紀同在認識到這一點之後,同時也想出了下一步該如何進行。

而另一個人,廖繼光,在他的身上似乎也可以尋找到突破口。很顯然,從上一次見麵紀同就感覺得到,廖繼光的言語中似乎還保留了一些事。當然這感覺並非完全憑借紀同多年做刑警的直覺,而是去見廖繼光之前,他已經私下對顧雲維的牢獄生活做了最初步的調查。

有一個人廖老頭沒有提到。他叫古光輝,據說當年除了黃天,這個被關在不同牢房的古光輝也是顧雲維的鐵杆兄弟。

然而,廖繼光在紀同以“顧雲維關係密切的人”為關鍵詞的情況下,提出的問題,他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提到古光輝這個名字。紀同抓住這個小小的細節。即便是如此細小的線索,也可以作為他再度去走訪廖繼光的一個理由。

他相信無論廖繼光如何滴水不漏,他每見一次,便會更進一步地了解這個人的性格,到時候,一些隱藏的真相也許會不攻自破。

廖繼光抬起頭,仰望著頭頂上這片熟悉的天空,朦朧的灰色,無邊無際。幾縷黯淡的光芒折射在對麵那名中年男子微張的兩片嘴唇上,方才那個名字仍舊在廖繼光的耳畔不停回響著。

古光輝。

其實,廖繼光那天淋著雨,渾身濕透地走進家門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就確定了紀同會再次因為這個名字而到來。

四目相對,雙方均是麵無表情,隻有看似平穩的呼吸中,隱藏著層層的凝重。

“我其實知道你會再來。”廖繼光沒有移開視線,過了許久,他依舊盯著紀同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眸,淡淡地說。

從這位心理學高手的眼中,紀同看不出一絲的情緒。但卻能從他簡單的話語中得知,自己再次出現在這裏,早已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嗬嗬,這麽說,既然您早就知道我會為此再來,為什麽還要刻意隱瞞?”

“我並沒有刻意去隱瞞什麽。隻是,你當時問的是顧雲維的事情,還有他身邊的一些人,而我並不認為古光輝會和顧雲維的失蹤存在著必然聯係。”廖繼光不溫不火地說道。紀同心中暗自氣惱,很明顯當初是他對此人刻意避而不談,紀同來找他協助調查的目的正是因為不了解情況,而他有意不提起古光輝這個人,作為紀同這個完全的局外人,又怎麽可能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呢?

但廖繼光這句模棱兩可的回答又一時令他語塞。這麽想來,似乎也不無道理。

“但是,廖先生,別忘了我的身份。我並不是說一定逼您去說些什麽,隻是讓您一起協助調查,也許您幾句話便可以讓許多事情都迎刃而解,我隻是不明白這個人有什麽特別之處,讓您連對我們都如此謹慎。”

廖繼光見紀同已經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心中明白他已是給足了自己麵子。於是,他沉默了半晌後,似乎下定了決心:“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關於這個人的一些事情。我不說並不是因為要刻意隱瞞什麽,首先,古光輝這個人並無懸念,是一名強奸犯,2007年入獄,比顧雲維和黃天晚了兩年。一開始的時候,獄長安排黃天來照顧古光輝這個‘新人’,帶著他熟悉一下周邊的環境,而他們兩個竟然也一見如故,一來二去的就熟絡了起來。這樣顧雲維也就理所當然地成了古光輝的好朋友。

“但古光輝這個人本性難改,入獄後前一陣子還規規矩矩的,後來漸漸開始集合遲到,並且半夜偷偷起來好像在看什麽東西,最後被發現是色情畫報。我們因此給過他處分與警告,因為當時都是少年犯,也就是加強了一下教育,並且由我出麵為他做了一次心理輔導。”

說到這裏,廖繼光深深地歎了口氣:“其實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最沒用的就是給孩子們做的心理輔導了。”

“您這句話的意思是……”紀同不解地問道。

“那時候的孩子年紀正好處於叛逆期,越是說一些道理他們越不聽,反而有可能會產生逆反心理;而在這個時候硬是要故作了解地將一些思想灌輸進去,是必然不會成功的。”

“那……聽您這話的意思是……古光輝在入獄後又做了違紀的事情?”紀同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不能說是違紀吧,這件事其實並不在他的掌控內。隻是,年輕人血氣方剛,容易衝動,一衝動就容易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廖繼光重重地歎了口氣。在他看來,那是一件完全可以避免的意外,而這樣的意外導致的結果也是他多年以來不願再度回想的。

“唉,他們所造成的嚴重後果,可毀掉了一個男孩的一生啊。”廖繼光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稚嫩的臉龐,多年以前,古光輝、顧雲維,以及黃天在他的眼中還是三個不折不扣的大男孩。而那個時候,又有誰會預想到,多年後的今天,在廖繼光原本以為厄運早就該結束的今天,紀同找上門,宣告著他們的出獄並非幸福的開始。

這是廖繼光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終於在這天,他要親口說出那段最不願意回想起的往事。

廖繼光慢慢地轉過身,用後背對著紀同。然後,像是在回憶著什麽似的,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紀同屏息凝聽,帶著這些問題,慢慢地解答那段不堪的過去:那個被毀掉的男孩是誰?又是怎樣不幸的意外親手毀了他?

漸漸地,從廖繼光抑揚頓挫的語氣中,紀同的思緒被帶入了多年以前的某個深夜……但他並不知道,在這段痛苦不堪的回憶開始的同時,另外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悄然而逝……

——

初秋的夜晚很快降臨了。

四周圍迅速黑成一片。在梅瑾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似乎有一塊小小的黑影蠕動著,但她分不清是夢境抑或是幻覺。

對了,我這是在哪裏?

梅瑾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這才意識到,方才一直躺在**。她用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感覺身體麻酥酥的,腦袋昏昏沉沉。

她掙紮著將後背靠在牆上,再次定睛環顧四周,一片令人絕望的白色刺激著感官,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處在醫院的病房內。

她努力回憶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

梅瑾的大腦終於仿佛膠片一樣,回放起了幾個小時以前所發生的事。她痛苦地搖了搖頭,仿佛那股鑽心的劇痛依舊縈繞在身體內某個敏感的部位。

在她的記憶裏,除了疼,還是疼。

幾個小時前,時間接近中午。梅瑾從睡夢中轉醒過來,枕邊濕漉漉的一片。並無過多的驚訝,她隻是習慣性地用手拭去了那些淚水。仿佛一切真的隻是習慣性動作一樣,撤掉枕巾,換上新的。

走出房間的門,她看到的是一片陰沉的天空。這樣的晦暗她早就習慣了。來到廚房,梅瑾草草地吃過早飯,並沒有抱任何希望地去敲她房間隔壁的那扇門。

門依舊死死地關著。

梅瑾低著頭來到門口,象征性地輕叩了幾下,又低著頭下了樓。

他依舊不在。早餐已經很久沒有準備兩份了,永遠都隻是自己吃自己的那份。

她來到客廳,打開電視,又是一天無所事事的開始。五彩繽紛的畫麵相繼映入梅瑾的眼簾,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台機器,內容卻一絲也沒有鑽進大腦,直到她開始頭暈眼花。

梅瑾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不舒服了,似乎是打開電視的一個小時以後。

先是頭昏腦漲,原本這並不足以引起她的警惕,然而到了最後灼痛感忽然向下方傳遞,就這樣一直蔓延到了腹部。

梅瑾害怕了。

這時,沉悶的天空劃過了一道閃電,一個驚雷接踵而至。

梅瑾的疼痛也隨之加劇了。

她關掉電視,強忍劇痛抓起身邊的電話撥打了120。這時她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甚至醫護人員是什麽時候到來的,什麽時候將她抬上車的,都一無所知。

唯一刻骨銘心的,是地上匯集成小河一般的血跡,以及鑽心的疼痛。

記憶中,那一粒粒黃色的小藥丸,隻是……那個形狀怎麽好像……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梅瑾掙紮著爬到廚房,抓起了放在餐桌旁每日臨睡前都會服用的保胎藥,打開瓶蓋的那一瞬間,從瓶口不停蹦出的黃色藥丸,使她的大腦警鈴大作,然而也就是這個時候,她失去了知覺……

如今醒來,雷聲停了,風卻更大了。不知何時,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便會突然襲來。

然而,目前梅瑾已感覺不到任何恐懼與無助,隻有心如死灰。

她緩緩低下頭,望著包裹在病號服裏瘦弱的身軀——以及平坦的小腹。

走出通州市少管所的大門,紀同深吸了一口氣。在朝前行進了大概五十米的距離後,他駐足回望。頭頂上高高的“少管所”三個字使他觸目驚心。當他聽著顧雲維的資料內缺失的那段經曆被廖繼光信口說出之後,紀同的心瞬間糾緊。他沒有想到,顧雲維僅僅在少管所待了一年的時間,便出了這樣的意外。

講述顧雲維事件的時候,時光的痕跡深深地刻在那位老者的臉上,一道道縱橫的褶皺似乎隨著他抑揚頓挫的聲音,將紀同帶回到多年前那個晦暗的下午。

——

那天的天空死氣沉沉的,卻正是大雁南飛的季節。

在這個豐收的季節裏,顧雲維怔怔地望著窗外的大雁,時不時地歎息著。

這是他在少管所度過的第一個秋天。

身後正在磨指甲的少年似乎實在受不了唉聲歎氣的他,漫不經心地將指甲鉗一扔,上前去冷不丁地搭住顧雲維的肩膀:“喂,哥們兒,都已經這樣了還唉聲歎氣的有什麽用?想想我,我不比你更冤枉?我都想開了你還有什麽想不開的。”

顧雲維茫然地回過頭看著這個名叫黃天的少年。

他比自己還小兩歲,卻看得如此開。更何況,倘若真的如他所說,他其實是被冤枉才進來的,那麽自己還有什麽資格唉聲歎氣呢?

至少他那所謂的“搶劫”和“故意傷害”的罪名,是事實。顧雲維至今也忘不掉自己是左手攥著那條冰冷的水晶櫻桃項鏈,而右手卻攥成拳頭,不假思索地朝著那個女店員的右眼揮拳而去。

一陣灼熱在右手的指縫間散開。

他還在不停地奔跑著,內心感到的竟是陣陣絕望。左手的冰冷,與右手的灼熱,這兩種極端的溫度將顧雲維的心腐蝕得焦灼不堪。宛如一個正在受刑的囚犯一般,先是被折磨得昏死了過去,接著一盆冰涼徹骨的水潑在身上,迫使其清醒過來,再接踵而至的便是新的一輪皮開肉綻的折磨。火鉗,抑或毒打。

冷與熱的交替,水與火的爭鋒。這當中任何一個結合在一起,都必定要讓人產生毀滅性的絕望。抑或痛快,抑或痛苦。

“還想什麽呢,馬上到放風時間了。一會兒光輝打籃球去,咱們也去吧。”黃天迫不及待地拉住了顧雲維。

“可是……”顧雲維本想推脫,說自己身體不太舒服,但黃天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門口走。時間一到,門一打開,一排排整齊流動的隊伍魚貫而出。

放風時間到了。

其實顧雲維老早就知道,不論自己說什麽,黃天都不可能在放風時間將他獨自留在這裏。

出去,活動,見見太陽。除了勞作和平日的站隊集合,顧雲維還是喜歡靜靜地坐在陰暗的牢房中沉思。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沉思”這個詞是別人形容他的,但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他這是在發呆,並非在沉思什麽。

想想過去,想想現在,再想想未來。

卻越想越迷茫。

“喂,替補,快過來!”一聲類似號叫般的聲音在顧雲維的耳畔響起,打破了他原有的思緒。就仿佛一堆雜亂的線團,被忽然剪斷了,於是它們消失了。而並非被解開了。

顧雲維幾乎是被連扯帶拽地拉上了球場,他心不在焉地跟著一幫大男生打了一場,最後由於犯規被刷了下去。

也罷。

他獨自坐在角落,悠閑自得地玩弄著樹枝,再次開始了自己那所謂的“沉思”之旅。

“嘿!”忽然從遠處傳來了熟悉的男聲。

不過,這裏也隻會有男生。

“你幹嗎呢,又被罰下來啦?”古光輝熟悉的身影由遠而近地傳過來。顧雲維低頭將手裏的樹枝扔掉,再抬起頭時,古光輝已經抱著籃球站在了他的麵前,四處立刻彌漫著一股“男人的汗味”。

“嗯,球技不行。”顧雲維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順手又撿起一顆小石子,朝著垃圾桶扔過去。

依舊是投“籃”不中。

古光輝似笑非笑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無奈地看了看顧雲維:“你小子怎麽老是一副打蔫兒的樣子?來,幹脆加入我們隊吧,這回不讓你當替補了,來個中鋒咋樣?”

顧雲維的嘴角僵硬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其實我對打籃球也沒什麽興趣……”說話間,他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瞥向黃天那邊,他正跟幾個獄友汗流浹背地在搶球,並未留意到他們這邊說了什麽。

“喂,我說你這人咋這麽沒勁呢?是不是怕老黃?我跟你說你這就沒意思了啊,大家都是獄友,誰也不比誰強到哪兒去,你憑什麽就怕跟他搞不好關係啊?我跟你說,就是在一起打球罷了,他不會因為不待見我就不讓咱一塊玩的,你放心吧,不然他怎麽會跟我們隊打對抗賽?”

聽了這番話,顧雲維似乎有些動心,畢竟是難得的放風時間,他也不想就這樣幹坐在石頭上,直到被獄長催著回去。總是在牢裏坐著,他也擔心自己會失去活動能力。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見顧雲維有些動搖了,古光輝立刻趁熱打鐵地催促道。

“啊……對,對是這個理兒……”顧雲維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場上,球賽進行得十分激烈,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來吧!你看看,你跟我們隊一起的話簡直就是如虎添翼!來!”古光輝拉著顧雲維,後者半推半就地上了場。

一開始,顧雲維順風順水。由於自己隊的人不了解情況,誤以為顧雲維回來比賽了,於是就把球直接丟給他,可死腦筋的顧雲維認為,自己現在就是古光輝他們隊的人了,於是便不由分說地將球直接傳給了古,古光輝將球扔給了另一個叫作李柄澤的人,李柄澤一個三步上籃,熟練地將球投進了籃筐。

比分一下變成了五比四。

接下來的比賽,顧雲維順理成章地成為一個標準的“掃把星”。古隊的人以為他犯糊塗,傳了烏龍球,而黃隊的人不明就裏,對他半合半防,搞得顧雲維裏外不是人,最終在一次傳球中,顧雲維看到黃天驚訝而帶有不解的眼神時,他猶豫了。

最後的結果是,顧雲維將球習慣性地投遞給了黃天。黃天愣了一下,扭過頭瞄準對方的籃,一個弧形將球扔出去,球完美地進了籃筐。

顧雲維沒有反應過來,竟然還微笑著衝黃天點點頭。

古光輝在一旁氣急敗壞地喊:“老顧,你他媽到底是哪隊的?你這個叛徒!我剛才要不讓你上場轉我們隊,你現在還在下麵坐著呢!他們根本就不鳥你,我讓你直接加入我們還給你一個中鋒,你他奶奶的本來是個破替補!可你就這麽恩將仇報?!”

這番話一出,球場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主力李柄澤先發怒了。

他幾步衝上前,搶過籃球,直接衝著顧雲維的後背狠狠地扔出去。顧雲維被球燜了一下,額頭撞在了籃球架子上,應聲倒地。

令大家更沒想到的是,還沒等顧雲維站起身來,古隊的幾個脾氣暴躁的人便一蜂窩地衝上前,將顧雲維按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

黃天心裏大叫不好,立即讓自己隊的人去通知獄長。這時,廖繼光聞聲趕來,那幾個人才停止了自己的暴行,一哄而散,隻留下躺在地上,捂著小腹處痛苦呻吟的顧雲維……

月亮從墨色的天空透出一絲微光,月黑風高的夜晚已在轉眼間不知不覺到來。

潔白的病房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而病房的門口,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停下腳步,努力壓抑住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往裏望去。

顧雲維將呻吟聲強忍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病房門前忽然出現的那一片顯眼的花白頭發。

“廖……廖老師……”顧雲維掙紮著想從**坐起來,可是剛一動,下身便傳來一陣劇痛,逼得他不得不靠到了床兩側的鐵欄杆上。

“你別動,好好躺著!”廖繼光趕忙衝上前,伸出手輕輕拉起顧雲維,再小心翼翼地扶他平躺到了**。

“你好好把身體養好,那邊的事,還有那些人我會告訴趙獄長讓他公平處理的。”廖繼光語氣平靜,麵色卻有些凝重,目光躲躲閃閃。

“廖老師,我……你聽我說,事情不像他們說的那樣,我沒有故意惹事,其實是個誤會……”顧雲維雖然躺下來了,卻依舊奮力抬著頭,兩眼直視著廖繼光,拚命解釋道。

廖繼光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憐憫的神情,揮了揮手:“你躺好別動,現在重點已經不是這個了。我們會嚴肅處理那幾個動手的人,古光輝和黃天我已經叫到辦公室問話了,那些打你的人現在還在操場上站著,有獄警看著他們,你沒犯錯我知道,事情已經弄清楚了,你安心養傷。”

“真的嗎?不會給我處分吧?不會延長我的刑期是嗎?”顧雲維期待地看著廖繼光,眼睛裏閃爍著笑意。

雖然說事情搞清楚了,廖繼光卻依舊麵色凝重地站在原地。顧雲維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正想進一步詢問,醫生卻在這時候推開了病房的門。

廖繼光眉頭一蹙。醫生手裏抽出了一張單子,遞給顧雲維。

廖繼光扭過頭,不忍心看到這一幕。

雖然,他明白顧雲維遲早會得知自己的傷情。

“廖老師……”廖繼光隻顧著自己發愁,全然沒有留意到醫生已經離開了病房。

顧雲維從背後輕輕地叫了他一聲,廖繼光這才慢慢地回過頭。

“您怎麽了?是不是……趙警要延長我的刑期了?”顧雲維將那張診斷書放在桌子上,焦急地繼續追問,聲音裏帶著一絲明顯的哭腔。

廖繼光張了張嘴,忽然啞口無言。

“你……你看了那張診斷書了嗎?知道自己的狀況嗎?”廖繼光難以置信地問。

顧雲維點了點頭:“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養的,這點傷不算什麽……您還是趕快告訴我,他們要怎麽處置我吧?”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情況我都告訴趙警官他們了,絕對不會冤枉你的,你放心。當時那麽多人在場,總有人說實話的,而且我們不是是非不分,所以你放心吧。”

“那……我就放心了……您一向很照顧我,謝謝了……”顧雲維安心地躺了下去,無意中瞥到桌子上的診斷書,他的眼神裏這才流露出一絲惋惜,但轉瞬即逝。

廖繼光憐憫地看著顧雲維逐漸睡去的樣子,悲戚地想:難道他已經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