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的窗外,五彩繽紛的燈光還在距離高貝幾百米以下的公路上旋轉。交通一如既往地擁堵著,閃爍著的紅黃綠交通信號燈不停地變換著位置,卻不見昏暗白色車燈有絲毫的前行。

這便是北京一貫的堵車狀況。

高貝舒了口氣,方才一聲巨大而又響亮的喇叭聲以及碰撞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不出一會兒,他又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警車與救護車夾雜的聲音。

下麵一陣**。連強化玻璃也隔擋不住的混亂聲,醍醐灌頂般鑽入高貝的耳膜,令他瞬間徹底清醒。其實真正嚇到他的,還是那刺耳的警笛聲。

目光又回到了那張褪色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依舊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前方,仔細一看,他的眼神絕不是傻傻地看著鏡頭,而是帶給人一種眺望遠方的感覺。高貝忽然靈異地想到,這個顧文偉先生的魂魄此時很有可能在自己身後飄**著,而自己並不知道。

因為靈魂是虛無縹緲的,卻又無處不在。

也許,在他錯手殺害顧雲維,以及企圖瞞天過海地埋葬其屍體時,它就在身旁詛咒自己。

也許,在他終日徹夜無眠,擔驚受怕時,它也在身旁默默地冷笑著。

現在,也許他隻要往窗口一站,將窗戶輕輕打開,它便會落井下石地幫自己完成下一步。

不管他想不想,因為,它是靈魂,一個不存在,卻又無處不在的靈魂。

高貝其實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的名字和資料,會意外地出現在父親那厚厚的文件夾裏。他當初偷來它,也隻是為了足夠掌握北洋貿易的內幕市場,以及通過這些運營交易資料了解它的曆史。

隻是……

高貝卻意外地從公司創始人名單中發現了顧文偉、梅筱寧和董佩珠這些名字。

董佩珠?

怎麽會有自己生母的名字在裏麵?而且,更讓他感到費解的是,母親的名字竟然排在父親的前麵,且從當時的情況來看,董佩珠在北洋的股份要遠遠高出高國琛。但是,現在無論從任何角度去觀察,也不能把北洋公司創始人和董佩珠這個名字聯係到一起。她跟這個公司唯一的聯係,便是董事長夫人。平日的事情,自然與她毫無瓜葛。在任何人眼裏,董佩珠是那種令人羨慕的貴婦太太,在家裏衣食無憂,家庭美滿婚姻幸福,還有著一大筆揮霍不盡的財富,以及帥氣能幹的兒子和溫柔賢淑的兒媳。

然而,正應了那句老話,凡事不能隻看表麵。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有些東西表麵繁華,但個中滋味,恐怕隻有自己品嚐得到。換個說法,窮人和富人,都有煩心的事,隻是不在一個層麵上罷了。窮人或者老百姓們,整日隻想吃飽穿暖,足以生存無憂便可;而聲名顯赫、家財萬貫的商界人物們,便會頭疼一些更深層的問題。

曾經有人說,如果能夠選擇,你是要當皮匠,還是要當皇上?皇上好當,天天操心天下事;皮匠難做,卻夜夜無憂入夢鄉。

這便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人人都不願意在憂慮和無休止且無自由的繁忙中度過每一天,與此同時還要承受鉤心鬥角和外界壓力的痛苦。但反之,更沒有人願意不受尊重,做著低賤平凡的生計,賺取那一點點微薄的工資,一輩子碌碌無為。

所以大多數人都選擇了“皇上”。

不管董佩珠或者是高國琛當年是怎樣的心態,他們都順理成章地出人頭地了。而高貝,沒有選擇地成為令人羨慕的富二代一族。

是的,沒有選擇的。

從一開始,就出生在比大多數人都領先的起跑線上,而他那些所謂的成就、努力,在任何人看來,也是理所應當的。

隻是,高貝真的不明白,為什麽在毫無怨言地承受了那麽多年近乎傀儡的生活之後,最後不知不覺地連自己的婚姻也一並搭了進去。而現在,麵前的白紙黑字諷刺性地告訴自己,他的嶽父大人梅筱寧和自己的生母,還有那個匪夷所思的男人,竟然早在二十多年前便有所瓜葛。原來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雖然高貝依舊不明白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才使得公司最後改頭換麵。

但他知道,也許他們這些人的命運,都隻是依照著上一代的恩怨所延續下來了而已。

上一代的複製品,將糾纏不休的恩怨繼續下去。他們,別無選擇。

高貝忽然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卷入了上一代所遺留下的一個巨大的陰謀裏。

白色的長廊,一直延伸到盡頭。窗戶是打開的,微微可見席卷著黃沙的天空。就是這樣一種汙濁的空氣,讓人寧可將頭從窗口縮回到這充滿著藥水味的白色世界。

漫天的黃沙忽然隨著微風鋪天蓋地地席卷過來,毫無征兆。秋天的那絲涼意已見縫插針地在傍晚時刻鑽入人們的衣領。隨之而來的,是如同薄霧般的飛沙,它模糊著人們的視線,刺痛著人們的雙眼。

在那近乎億萬粒的沙塵即將鑽進這密不透風的長廊之前,一雙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果斷地關閉了窗戶。

醫院內恢複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雙手重重地從窗戶把上滑了下來,她蹲在了地上,很虛弱地喘息著。地麵,一張薄薄的A4紙散落在她的眼前。

醫院,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它每時每刻都在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同時也在不斷地送走逝去的靈魂。

一雙黑色的眼眸透過長廊的盡頭掃射過來,盯住了窗口前那雙白皙的手,那雙手撿起了地上那張A4紙,轉身朝著樓梯口方向走去。

她下樓了。

那雙黑色的眼睛也縮了回去,長廊內再次恢複了一片死寂。

樓梯走廊內仿佛一個黑漆漆的山洞,伸手不見五指。

“山洞”的洞口,梅瑾那張蒼白的臉隨著忽明忽暗的燈光,若隱若現。

——

清晨的北京透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靜謐。這種安靜本不屬於這座大城市,尤其是在這個本應熱鬧的時間。這種靜就仿佛夜晚,黑色的天空熒幕中忽然出現了一塊雪白,讓人局促不安。

處於這個較為偏僻的地段,是路燈照射不到的。一片黑暗與陰霾籠罩在這裏。若不是夜晚的月光甚圓,再加上車燈的照亮,夜晚若在黑夜中行駛,即使借助路燈也很難發現這條詭異的小路。

小路的盡頭,是一條長長的石子路。它埋藏在深深的樹叢中。這片樹叢在白天的時候若從公路上往下望,看到的則是一片綠油油,抑或光禿禿的樹枝和樹幹。

很少有人會發現,通過那條公路一直延伸到盡頭,會別有洞天。

樹與樹之間的空隙其實很大,隻不過在炎熱的夏日裏,綠油油的樹葉遮擋住了視線,使得這片“野森林”在夜晚更加的黑暗與詭秘。

兩個人影,四隻腳,兩雙男式皮鞋。隨著腳步聲朝著樹叢逼近,兩個青年男子的身影在後方車燈的照亮下愈來愈清晰。

“又死了?怎麽會?”樹叢內,曲兆飛搓了搓手,一時之間難以消化這個天方夜譚的事實。

高貝陰鬱地看著他,仿佛剛才一路的講述已將他的口水耗盡,他隻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邊,一言不發。

車燈投射過來的昏暗燈光照著他憂鬱的側臉,深邃而又悲傷。

“那個男的……不是早就死了嗎?”曲兆飛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聲音顫抖地問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是廢話的問題。

“我要是知道原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而且……那個孩子一定不是我的。”高貝那雙迷人的大眼眯成了一條縫,“我在懷疑是不是梅瑾在搞鬼。畢竟這件事知道得最清楚的隻有我和她……”

“可是,我怎樣也想不通為什麽她會打電話到你辦公室去恐嚇你,我認為這樣做非但對她沒有好處,而且會節外生枝。你當初不是說她怕得要死嗎?”曲兆飛百思不得其解。

“這點我也考慮到了。但……我隱隱的有一種感覺,不是她,就是跟她有關係的人,總之我身邊確實有人在算計我。”高貝疑惑地抬起了頭,朝著車燈的方向望去,“目前我能夠想到的,隻有她。那個姓紀的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你說她會不會早就跟姓紀的串通好了,尋找證據讓我露出馬腳?”

“但這樣的話,有一點說不通。你說當初是你們一起上山埋的屍體,那既然這樣,她一定知道方位,如果想尋找證據的話,唯一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幹脆帶紀同到山上去,挖出屍體,然後再提取DNA身上的傷口比對什麽的,豈不是更簡單?何必繞這麽大彎子呢?”曲兆飛想當然地回答。

“所以……我才來找你確認一下,那天蔣雨涵是不是一直都在那棟樓裏?”高貝發覺自己的底氣明顯不足,那天自己趕過來也親眼看到了蔣雨涵被五花大綁地蹲在那裏,沒有一絲可以逃脫的跡象。

“這點我可以保證,她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曲兆飛冷靜地說,隨即補充,“而且,就算她可以為自己鬆綁並逃脫之後去報警,那為什麽還要自己跑回來?她直接親自跑到警察局去報案立刻就能脫身了,為什麽還要特意找個地方給你打恐嚇電話,然後再回來偽裝呢?我怎麽想都覺得沒道理。根本不可能。”

高貝點了點頭道:“嗯,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到了,隻是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我已經開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有時候甚至都懷疑我經曆的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雖然你的事我隻了解一部分,但還是能強烈地感覺到你的恐懼。”曲兆飛走上前,伸出右手攬住了高貝的肩膀。

“有你在,我至少能安心一些。”高貝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麻木的笑容,“其實現在不光是你,就連我這個當事人也糊塗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最近又發現了我父母的一些事情……”他說著說著眼神裏唯一僅存的那絲光芒逐漸暗淡了下去。

曲兆飛靜靜地摟著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高貝忽然猛地抬起頭:“如果剛才那些假設都成立的話,那真的就隻剩下一個解釋了。”

曲兆飛張了張口,沒有把心裏猜測的那句話說出來。因為他了解,高貝正是不願接受這樣一種猜測,才大半夜地把自己拉出來,企圖從他的口中得到一絲的安慰。

但他們兩個人現在全都清楚,這是徒勞。四目對視,心照不宣。

“顧雲維,難道真的根本就沒有死?那我幾個月前埋葬的究竟是誰?”

“我有另一個想法。”曲兆飛忽然開口,“但有可能比你這個還要離譜。如果說你錯殺的真的是顧雲維,那麽,現在死的那個人又是誰?”

“不可能,你這個想法根本就不成立。”高貝立刻搖頭,“DNA就是證據。”

曲兆飛沉默了一會兒,道:“你還記得自己剛才說什麽嗎?這也有可能是梅瑾和紀同設的局。現在如果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話……阿貝,你還記得當初把顧雲維的屍體埋在哪裏嗎?”

“應該記得。怎麽,你要?”高貝瞪大了雙眼。一瞬間,他似乎猜到了曲兆飛接下來要說什麽。隻是,這雖是個好辦法,但若真的實踐起來,不僅難度係數高,且非常危險。若讓紀同嗅出什麽線索的話……

正在二人各自思考時,不遠處由車燈延伸過來的光芒忽然明顯地閃爍了一下。

隨著那一秒鍾的沉寂,二人立即做出了反應,拔腿朝著樹叢外跑去。

但當高貝率先來到離車燈最近,也是最亮的地方時,那個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氣得正要罵娘,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曲兆飛那有些變了調的聲音:“阿貝,快來看!”

高貝尋摸了片刻,才看到幾米外車燈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一片死寂。若不是掛在天空的那一輪新月還殘存著黯淡的光芒,曲兆飛也許也不會發現這些照片。

也許,是剛才那人不慎掉落的。不,可能沒有也許,也沒有不慎,這就是剛才那個人到來的目的。他原本想將它們放在光亮的地方便於二人發現,隻是沒有料到車燈過早地暴露了自己。

那些刺眼的、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男人的軀體。

曲兆飛顫抖著將它們再次扔到了地上,並抬起頭,撞到了高貝那張既憤怒又羞恥的臉。

他也是照片中的一個角色。

天空中沒有雲朵。

一切,仿佛都是灰色的。

紀同蹺著二郎腿叼著根煙百般聊賴地坐在凳子上,身旁卻沒有煙霧繚繞的景象。

他僅僅是叼著根煙,卻並沒有將它點燃。

辦公室內一如既往的空曠,有的人去執行任務,有的人去吃午飯。而紀同的手中捏著一張單子,薄薄的紙張在他的食指和拇指指尖來回摩挲著。

還是那張DNA羊水穿透測試的化驗單。紀同將它舉到自己眼前,盯住上麵的內容。這其中的奧秘,對於這位聰明的刑警來說,不難解釋。隻是,這其中許多事情都僅僅是他的猜測而已。太多的線索如同亂麻一般擰在了一起,更多的猜測也同時從他的腦海中滋生。隻是,不知去哪裏才能尋找到確實的證據。

但有一點紀同目前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高貝先後接到的多次電話威脅、恐嚇,與顧雲維的死亡脫不了幹係。甚至可以做更大膽一點的猜測,也許蔣雨涵的失蹤與這件事也密不可分。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梅瑾和鄒鋤在咖啡廳交易的事情。現在,隻是差著一個環節。也許,僅僅是掌握了他們的交易內容,就可以知道一些關於高貝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到這裏,紀同眉頭緊蹙。案件的線索太過紛雜,又不是同一起案子,雖然看起來毫無關聯,但是將近來的情況結合在一起,以他敏銳的思維,還是不難嗅出這其中的奧妙。

現在,也許就差這一個環節,便可以解開一大半的謎題。

當然,也有可能由於這個環節的展現,從而帶來更多的疑點。

從某種程度來說,紀同忽然感覺它與719販毒案有著驚人的相似。

並案調查。他的腦海中跳出這麽幾個熟悉的字眼。

——

一日的陰鬱仿佛滲透進了人們的骨髓,號稱“宅女”的董佩珠破天荒地,並且毫無目的地走上了街。

她身穿短裙打底襪涼鞋,上身花色T恤衫,雖然這副打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但由於保養得當,看起來依舊年輕較好的臉龐無論是穿貴婦裝,或是休閑裝都顯得光彩照人。

有一句話叫什麽來著,美女就是美女,絲毫不減當年。任何認識高貝的人見到董佩珠,都會流露出一副類似於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就此明白高貝為何會有如此英俊的相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裏。董佩珠棄車步行,隻是為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來掃去內心的汙濁,抑或頭腦的混亂。

隻是,北京如此陰沉的天空,即便是處在郊區的豪宅,又怎會帶給人空氣清新的感覺?這聽起來就似乎是一個笑話,或者童話。

在布滿汽車尾氣,和隨處可見到垃圾的城市中,人們強烈地渴望著新鮮的空氣。

董佩珠貪婪地大口呼吸著,腦海中暗自想象自己身處一片花叢中……很久很久以前,在同樣的城市裏,那個時候的人們,簡單善良,那個時候的空氣,十分清新。她經常坐在自家的院子裏,默默地看著對麵草地上的一個男孩子打球。

他曾經是她的陽光,即便是在昏天黑地的那些日子裏。

而現在,一切早已一去不複返。

董佩珠睜開雙眼,發現臉頰不知何時已經濕潤了。好在今天是素顏出門,並沒有化妝。

她揉了揉雙眼,視線再次清晰起來。她再次看清楚了,眼前沒有球場,自己也不是處在那個年代久遠的老房子裏。那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又走了一會兒,前方的岔道口忽然呈現出一番詭異的景象:靠近市郊的那一片忽然陽光普照,而繼續向前望去,離自己家很近的別墅區那一半,卻是烏天黑地,豪雨如注。同一條街道,仿佛存在著兩個空間,這一邊是現在,那一邊是未來。

這一半一半的景色使董佩珠頓時愣在了原地。她的雙腳如同圓規一般旋轉了三百六十度,卻依舊不知該何去何從。

這時,處於現在與未來之間的縫隙忽然駛出了一輛本田車,它飛速從豪雨如注的“未來”中一下子穿越到了“現在”,伴隨著極其刺耳的刹車聲,停在了距離董佩珠不遠的那條巷子裏。

董佩珠下意識地一閃身,躲進了一道牆的後麵。那是他的視覺死角。

因為她已經認出來,那輛車是自家的。

車門緩緩打開,高貝表情怪異地走了下來。他回頭看了看“未來”,又看了看濕透的車身,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便掏出手機,在確定周圍沒人時,按下了一串數字。

“喂?事情查得怎麽樣了?”

董佩珠不知何故,忽然心跳加速,她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

聽不清電話那頭的內容,但能聽出來,是個男人。

“對,就先調查一下顧雲維就可以了,把他在少管所以及監獄的資料想辦法搞到,還有他以前的……對了,他父母的名字什麽的,全麵一點兒……”

董佩珠心裏一驚。他在調查顧雲維?那麽,這代表著什麽?如果自己的兒子查到些什麽,那麽,她先前的家事,以及……與顧文偉那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是否要就此曝光於天下?

然而,董佩珠並沒有想到,真正的後果會比她所預料到的更加複雜……

梅瑾睜開幹澀的雙眼,窗外依舊朦朦朧朧的一片,這座車水馬龍的繁華城市仿佛沉浸在永恒的悲傷中。空氣中充斥著的不明白色物體,煙霧朦朧的,像是空氣汙染後的垃圾,像是棉絮,更像是薄薄的迷霧。

新的一天。

一切,似乎又可以重新開始。

至少,對於她來說,是的。

慢慢地從**坐起身,梅瑾將右手輕輕地放在小腹上,一圈一圈地撫摸著。它,在一天天長大。

她欣慰地笑了。

天色剛蒙蒙亮,時間還早。日複一日的家庭主婦生活讓梅瑾的大腦近乎生鏽,她似乎每日都在重複著類似於洗衣做飯的那些單調生活。雖然這段日子,緊張與不安一度襲擊著她,身邊缺少一個結實的肩膀去依靠,使得梅瑾脆弱的心靈疲憊不安。

不管怎麽樣,現在的她,忽然不害怕了。倘若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於天下,她也會獨自去麵對一切。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地長大,不論它是哪個男人生命的延續,她都已經打定主意迎接這個嶄新生命的到來。

梅瑾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了洗手間的鏡子前。胸部突如其來的壓抑再次帶給了她想要幹嘔的衝動。她費力地壓抑著,並對著鏡子強顏歡笑著。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她知道,伴隨著幹嘔症狀的加劇,自己的肚子也會越來越大,那個小生命便會離這個世界越來越近。

也許的確應該早一些把真相告訴他。隻是,他們之間的熱情已經被冰封了太久,如何才能融化?況且,她也拿不定主意,那就是高貝是否能在這個特殊時刻,接受這個新的生命。直到現在,梅瑾才發現自己對同床共枕的丈夫並非十分了解。他是否喜歡孩子?以及,在校讀書時那溫文儒雅的高貝,和現在粗暴蠻橫的男人,是不是一個人?

還是說,他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都是因為自己?

梅瑾打了個冷戰。她更偏向於第三種可能性。

高貝也許本身就是這樣的人,隻是在婚後露出了他的本性而已。梅瑾搖了搖頭,甩掉了這個念頭。她走到窗口,看著不知何時已經陽光普照的天色,恍然失去了方才霧蒙蒙的景象。

就好像剛才那些如同水蒸氣一般的薄霧,全是自己的幻覺。

她希望這場噩夢,也會是自己的幻覺。如果變不成幻覺,甚至連噩夢都不可能,因為至少夢還有可以醒來的時候。那麽,也許隻能靠自己去拯救。

然而,老天爺似乎連這最後的機會也不留給她。當梅瑾滿懷希望地開始憧憬高貝給自己這段日子以來最溫暖的一個擁抱時——她的表情卻隨著皮包拉鏈的拉開瞬間僵硬住了。

她的臉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綠了。

那張足以使自己的情緒在瞬間大起大落的化驗結果——不見了。

皮包內赫然放著一張同樣大小的A4紙。

白花花的,上麵一個字也沒有,並一塵不染。

——

同樣雪白的世界。

今日的陽光,格外的刺眼。原本在這間陰暗的小房間內,是很難照射到光的。隻是,沒有安窗簾的窗戶玻璃與窗外強烈的光線所形成的反光,刺眼地反射到了這間麵積不大的房間內。

如此看來,它就從某種意義上變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由於亮度太高的關係,使得我們的眼睛無法直視,並產生了錯覺。

房間內,隱約映出一對男女的身影。

“剩下的照片,收好了嗎?”

“收好了,放心吧。”

“嗯,事情辦得不錯。我眼看著他把那些毀掉了。不過,剩下的沒有泄露出去吧?”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果斷地回答:“放心吧,沒有。全部都在我手裏。接下來該怎麽做?”

“把它們毀掉,我有下一步行動。”

“你是說,剩下的那些都沒用了?”

牆角的影子隱約反射出一個人的腦袋,它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對,這個時候一定要謹慎再謹慎。這樣做就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另一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片刻後,才問道:“你要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那個影子晃了一下,挪動了位置,牆壁上隻剩下半個人影,另外一半則是白花花的一片。

既不是點頭,也不是搖頭,隻是在踱步沉思而已。

窗外刺眼的陽光,忽然暗淡了下去。

黃昏。

太陽一如既往地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殘陽微弱的光芒將這個世界染紅。伴隨著它那可悲的最終宿命,整座城市也隨之暗淡下來。

那麽,不經意地,就塗上了一抹濃重的黑色。盡管這座城市隻是世界的一角,黑暗卻始終沒有放過它。

在這個時間,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聒噪的汽笛聲將原本靜默在夕陽中的悲哀迅速淹沒了,整個北京陸續亮起了各種彩色的霓虹燈,還有馬路的信號燈。

而在萬安墓園的門口,站著一個黑黝黝的人影。

那一塊附近並沒有許多光亮,仿佛是被世界遺忘了的一個死角。

那人影喘著粗氣,在墓園門前來回踱步,似乎在等待著什麽。過了些許時辰,在前方盡頭的黑暗處,又一個人影影影綽綽地出現在微弱的路燈下。

門前那人的那雙眼睛陡然睜大了。前方的人越走越近,他小跑了幾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那人的麵前。

“曲哥,高先生剛才一直在給你打電話。”大塊頭阿忠伸出手如釋重負地將手機遞了出去。

曲兆飛眉毛一挑:“哦?你是按照我告訴你的說的吧?”

阿忠點了點頭,繼續訴苦般說:“可高先生還真是不太好對付,第一次掛了之後他又打來兩次,前後間隔不到一個小時,都是找你的。我都說的你還在從老家回來的路上把他給搪塞過去的。”

“嗯,你就這麽說。我之前告訴過他我會回一趟老家,其實這兩天我是想自己靜一下。”曲兆飛看著天空道。

“曲哥……要說你跟這個高先生到底有什麽恩怨?為什麽跟他做事卻要提防他?”事實上阿忠是曲兆飛找來的人,他對高貝說,這個阿忠是他雇用的保鏢,專門為我們兩個人服務的。於是,高貝便也理所應當地認為阿忠就是他的人。

“這不是你該管的,做好你分內的事就好。”曲兆飛從口袋裏默默地掏出了一根煙,阿忠立刻拿出打火機為他點燃。

阿忠點了點頭,心底卻分明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曲兆飛和那個名叫高貝的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阿忠雖愚鈍,但卻看在眼裏的,也能夠感覺得到。他們之間,似乎讓外人察覺到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們走吧。”不知不覺中,曲兆飛扔掉手中已燃盡的煙頭,戀戀不舍地回過頭望了身後一眼,之後大步流星地朝著燈火通明的馬路上走去。

阿忠下意識地也回頭看了一眼,但他能看到的,隻是一排排早已被夜幕所籠罩的模糊的墓碑。

——

在一片寂靜中,紀同從深深的夢境中醒來。

這個夢做得很長,但是內容,他自己卻無法記清了。隻是依稀地感覺到,在夢中重逢的那些故人,似乎曾真實地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在與他促膝長談。

好久沒有見過的,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陌生的神情。

紀同用涼水洗了把臉。

然而,當他回到房間之後,卻又十分地後悔。原來有的時候,過度的清醒並不能夠讓人更加快樂。但是不管怎樣,紀同已經開始逐漸進入工作時的狀態。

夜色入戶,紀同打開門,將自己融入到了一片黑夜當中。

就在三個小時以前,他接到大苗的匯報:莪爾山莊現場另一具男屍的身份已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