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殘餘的那絲黯淡光芒投射在這棟位於五環以外市郊的別墅房頂上,染紅了北京那片原本灰色的天空。然而,即使是這樣,也依舊帶給人一種悲涼的感覺。灰色的天空並沒有因為這抹夕陽的紅色襯托而增添任何生命的色彩,而是另類地帶給人一種詭異的淒涼。
賀靜衣著簡單地走出那幢豪華的大門。她避開了梅筱寧“查崗”的日子,特意選擇了太陽快要落山時去高家拜訪。她沒有告訴梅瑾。
從這裏到高家,原本不超過一個小時的路程,卻因為堵車而變得遙遙無期。眼看著眼前原本黯淡的天空不知不覺地染成了墨色,除了路燈的裝點,其餘的地方完全被黑暗覆蓋得伸手不見掌。
賀靜就這樣幹坐在出租車裏,由最初的著急變為了淡定,再到最後的麻木。當她的耳邊充斥著喇叭聲與出租車司機的咒罵聲時,她反而冷靜了下來。這種堵車狀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著急也沒任何幫助。隻是,原本計算好的時間有些被打亂了,因為考慮到女婿高貝經常不回家吃晚飯的情況,她本來想搞個突然襲擊,在他回家之前先過去,這樣高貝不在場的話至少梅瑾不會避諱自己要問的那些問題。然而現在,她看了看手表,基本已經到了晚飯時間,如果再不快一點兒的話,先撇開到了那邊也許會影響到他們休息不說,而且高貝如果在家的話,有些話賀靜還真不知如何問出口,總不能把女兒拉到房間裏偷偷摸摸地說吧?
在賀靜思索的空當,車子又緩慢地前行了五十米,最後在大家都不抱任何希望的情況下它“不負眾望”地在下一個紅綠燈口處戛然而止。
賀靜想來想去,還是猶豫著掏出手機,按下了女兒的號碼。這時,她忽然注意到停在自己左邊那條車道上的卡迪拉克。
在這個清涼的夏夜,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的小夥子打開了窗戶,做著深呼吸,仿佛在釋放車內渾濁的空氣。原本賀靜隻是隨便把眼神瞥了過去,卻不曾想,在他車後麵的座位上赫然現出一個人影。
她定睛一看,立刻蓋上了手機,全身的毛孔在瞬間豎立起來。
此時此刻,賀靜正在去往這個人家的路上。而那個家的主人,正在僅與自己兩個車門之隔的座位上,懷裏抱著一個人。
那個人,雖然賀靜看不清是誰,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她絕對不是自己的女兒梅瑾。
那一刹那,她的氣血在瞬間全部湧了上來。
“大姐你沒事吧?”賀靜在不知不覺中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腦袋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車頂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前座的司機嚇了一跳,瞥了一眼後視鏡,略帶膽怯地問出那句話,因為他看到了眼前這位上車時還慈眉善目,現在瞬間卻轉為了一臉殺氣的中年女人。
他想象不出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一個看起來溫順的女人,在一瞬間變成了這樣。
賀靜沒有回答他,仿佛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舉動,麵色蒼白地坐了回去。這時,路麵開始暢通了,她再次將目光掃向那輛即將消失在自己視野中的卡迪拉克。透過黑色的夜,昏暗的路燈,她看到高貝依舊抱著懷裏那個人。由於方位問題她看不清那人的外貌與長相,但她已經看出,那是個短發女人。
梅瑾是長發。
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與高貝曖昧地依偎著,賀靜的心忽然凝固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對梅瑾開口。
如果女兒不知道這件事,那是告訴她,還是瞞著她?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無數個問題在同一時間全部一股腦兒地湧入她的腦海,賀靜感覺自己的頭快要爆炸了。
同樣的感覺,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隻是,此次女兒的事情,讓她更加絕望。難道說,女兒勢必要重蹈自己的覆轍?
一路的思考,使得原本遙遙無期的路程變得格外短暫。
在出租車拐入偏僻的道路時,司機放慢了速度,不一會兒的工夫,隨著巨大的刹車聲劃破那沉寂的夜空,司機低低地說:“到了。”
沉默。
“大姐……天萊莊園到了……”司機小心翼翼地回過頭,他的臉上分明寫滿了驚恐,像是聯想到了小說中鬼故事的情節——一位乘客剛上車時好好的,最後到達目的地時卻莫名其妙地發現她變成了死屍……
又或者遇到了那種將出租車引向荒郊野外、圖財害命的亡命之徒。
但是司機很快排除了第二種可能性。畢竟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隻是一名麵色蒼白、呼吸急促的中年女人。
難道她是犯了什麽急病?怎麽臉色如此蒼白?
車裏就這樣一直沉默了近一分鍾。年輕的司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神色越來越慌張。終於,在司機心髒病發作之前,在後座一直沉默的賀靜開口了:“掉頭回去吧……”
“什麽?”司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了將近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好不容易到了如此偏僻的地方,現在立刻要掉頭回去?他甚至懷疑眼前這個女人神經搭錯了。
“回西戎莊園。”賀靜咽了一下口水,艱難地說。
司機:“……”
車子才剛剛啟動,賀靜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說不合時宜的原因是因為上麵赫然顯示著梅瑾的號碼。她看了一眼司機,司機知趣地停下了車。
賀靜的大腦一邊飛速地運轉著,一邊按下了接聽鍵,但是沒有說話。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女兒這個時候忽然打電話過來有何用意。
“喂?媽?我看到一輛出租車在外麵,是你嗎?”
賀靜:“……你在客廳?”
“對啊,怎麽還不進來呢?”梅瑾大概是覺出了異樣,問道。
“哦……我,我怕打擾到你們。”賀靜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沒事……高貝他……還沒回來呢。我做了一些飯菜,正好一個人吃不完,您過來一起吃飯吧……也好久沒跟您說話了……”梅瑾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明顯帶著哭腔,賀靜這個當母親的一聽就心軟了。
於是,在那個司機鄙夷的目光下,賀靜付了車費之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下了這輛被自己坐得發燙的出租車,衝著那扇打開的大門快步走去。
進了門,賀靜第一眼就是盯住女兒平坦如初的小腹,接著掃視了一下這間同自己家一樣富麗堂皇,卻空**得毫無人氣的房子。
“媽,進來坐吧。”梅瑾憔悴的麵容上堆滿了笑容。賀靜看得出她並非強顏歡笑,因為她知道女兒見到自己那種喜悅是發自內心的。然而這種異樣的喜悅更加令她鼻頭一酸,眼淚險些滴出來。如果不是婚後生活不幸福,又有多少個女兒會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後還時時刻刻對自己的生母如此的念念不忘呢?
這恰恰能夠說明,梅瑾有多麽的不幸福。
“梅梅,你小心點兒,怎麽挺著個肚子還要你親自下廚?他人呢?”一向性格溫順的賀靜語氣有些尖銳起來,尤其是想起方才在車上看到的那一幕,她感覺自己的氣血一下子又衝到了腦殼裏。
“沒有啦,我哪有‘挺著個肚子’……現在還一點變化都沒有呢。我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這樣待在家裏也太無聊了……”梅瑾試著緩和氣氛,可賀靜卻打斷了她的話:“他怎麽可以如此的不負責任?”
梅瑾沉默不語。
“我去找他說去。”賀靜掏出手機,梅瑾卻立刻撲了上去,奪了下來。賀靜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又試圖搶回手機,這時梅瑾忽然哭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她哭得很傷心。
賀靜沉默著扶住了她,緊接著她聽到梅瑾斷斷續續地說:“媽,其實不能完全怪他,真的不能……”
見女兒如此反應,賀靜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她想起了梅筱寧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梅梅,你老實回答媽一個問題。”接著她頓了一秒,顫抖著聲音問,“這個孩子,是高貝的嗎?”
終於,賀靜聽到了她最不想知道的答案:“我不知道……”
話音剛落,賀靜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幸虧梅瑾及時扶住了她。
“你到底都對媽隱瞞了些什麽……”賀靜無助地抓住梅瑾的衣領,母女二人哭著蹲在了地上。
這時,落地窗外忽然亮起了一絲藍色的燈光,二人順著窗戶往外一看,高家的本田車正停在門外……
黑暗無邊無際。
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般緩緩行駛在馬路中央,夜色已深,路麵上並無過多的車輛,基本上暢通無阻。
高貝將車慢悠悠地停在了自家的車位上,卻用最快速度下了車。兩個多小時前,當他戀戀不舍地將那輛卡迪拉克和裏麵的人留在那間破敗不堪的單元樓裏時,他的內心也仿佛瞬間被掏空了。從那個時候開始,高貝似乎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早已離不開這個人。可是,他明知這樣的感情不會有任何的結局,卻還是一錯再錯地將它繼續下去……難道,這就是當初梅瑾的心情嗎?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那張楚楚可憐的麵龐。
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絲惋惜。
深夜,擁堵的交通改頭換麵。而高貝則將車放慢速度,似乎在有意延長路程。他心裏明白,那個家,是他根本不願回去的。
然而,當他慢悠悠地將車停在車位上時,這才隱約瞥到家裏那白色的燈光下,似乎倒映著兩個人影。於是,他一改優哉遊哉的狀態,仿佛上了發條一般躥下了車。
隨著客廳裏的門無聲地打開,梅瑾母女二人晦暗的臉色映入高貝的眼簾。
氣氛僵持了幾秒。
敏感的高貝早已發現,賀靜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但畢竟是在生意場上打滾的人,他勉強牽動著嘴角,擠出一絲還算自然的笑容,恭恭敬敬道:“媽,您什麽時候來的?我今天加班,回來晚了……您吃飯了嗎?”
賀靜向前邁了一步,張開嘴剛要跟高貝說些什麽,身後的梅瑾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回過頭,看到了女兒那絲懇求的目光。
千言萬語,忽然從喉嚨裏咽了回去。
“我吃過飯才來的,好久沒跟梅梅聊天了,過來坐一坐。”到底是梅筱寧的妻子,表情的轉變與掩飾絲毫不遜色於麵前這個整天在生意場上飽嚐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小夥子。
“哦,那我還有一些文件要看,梅梅記得給媽倒點水。”高貝看了看空****的茶幾,轉身作上樓狀。
“你等等。”賀靜忽然叫住了他。
高貝停下腳步,笑眯眯地回過頭:“媽,還有什麽事嗎?”
“梅梅最近身體欠佳,又有身孕,媽希望你能多花些時間陪陪她,照顧一下她好嗎?”
梅瑾愣住了。賀靜這句話說得十分誠懇,不像是要求,更像是托付。
但梅瑾聽得出,她這句話也帶有試探性的意味。她想要試探高貝對於自己懷孕的態度。
“媽您放心吧,我會的。”高貝同樣不留痕跡地回答。
“那我也不打擾你們了,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回家了。高貝你加班也不要加得太晚,注意身體。”說完,她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留下在樓梯口尷尬相視的兩位年輕人。
高貝尷尬地咧著嘴角目送著賀靜的背影,直到一聲輕輕的門響過後,他那不自然的笑容才瞬間恢複成了原本就冰冷不堪如同假麵般的神情。
“你跟媽都聊了什麽?”他並沒有急著上樓,而是走了過來,慢悠悠地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
“她才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你就回來了。”梅瑾有些心虛。
高貝埋著頭發了會兒呆,才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上樓去了。
聽著他有節奏的腳步聲,再看看窗外早已消失了的母親的身影,梅瑾的內心五味雜陳……
——
黑色的天空仿佛一塊銀幕一樣,遮蓋著人間一切的醜陋和罪惡。
今夜的月亮不知何故,特別的圓滿。月光透過這塊黑色的大銀幕,肆意灑在了這座城市各處角落的窗戶上。不均勻,但,有種意境的美。尤其是在一間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單元樓的小房間內,月光毫不吝嗇地透過窗戶直射進去,窗戶的裏麵,映出一位年輕女子蒼白的臉。
“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麽時候?”蔣雨涵望著剛剛將自己繩索解開的曲兆飛,活動了一下手腕,虛弱地問。
“他不肯放了你,我也沒辦法。他現在已經被我套牢了,你放心我會盡快想辦法的。”
蔣雨涵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深深的那道繩索印記,有些憤怒:“再這樣下去的話我遲早會死在這個鬼地方。我就不明白了,他既然那麽恨梅瑾,為什麽還那麽擔心她會知道這件事?大不了我不說就是了,為什麽一定要把我關起來?”
曲兆飛沉思了片刻,說:“我覺得他可能是知道那個電話是你打的。”
“什麽?你說那個威脅電話?”蔣雨涵喉嚨一緊,“你當初跟我說他發現不了的!”
“高貝不是傻子,況且猜疑心那麽重,肯定要懷疑到你身上來……另外……你確定你是完全按照我們的計劃去做的嗎?隻給他打過恐嚇電話,沒有做過別的事情?”曲兆飛有些質疑道。
蔣雨涵的眼珠轉了幾下:“當然沒有了。其實這件事情本身梅瑾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你的目的不就是報仇嗎?還管那麽多做什麽?”
“不……我不希望他的家庭受到太大的影響。畢竟……畢竟那個梅瑾她是無辜的……我不想牽連到不相幹的人。”
蔣雨涵眼睛一眯,沉默了片刻,忽然語氣冰冷道:“你該不會是對他動了真感情吧?”
“沒有。我隻是不想牽扯到無辜的人。”曲兆飛麵無表情地補充道。
“那好吧,希望你記住自己說的話。”蔣雨涵眉毛一抬,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剛想說些什麽,卻聽到曲兆飛的手機響了起來。
曲兆飛一個激靈從地上站了起來,用最快速度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並小跑著打開門鑽進樓道。這個房間的信號不是很好。
蔣雨涵看著他快速消失的身影,擔憂地對著窗外的暮色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些天高貝憔悴了許多。
再一次地徹夜未眠,使得他的精神以及狀態都降到了最低點。他抬頭望了望窗外原本太陽應該升起的天空,但整個世界卻依舊沉浸在朦朧之中。
高貝下意識地看了看書房牆上的石英鍾,六點半。按說夏天的這個時間,天空早就應當出現淡淡的霞光了。看來今天是一個悶熱的陰天。
高貝收回視線,伸了個懶腰。一晚上都待在書房,他忽然感覺裏麵的空氣異常的渾濁。拉開門,他看到了站立在樓梯口一動不動的梅瑾。
梅瑾也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她動作緩慢地把頭轉了過來,高貝立刻看到了一張同樣憔悴的臉。
“你也……睡不著?”高貝清了清嗓子,問道。
梅瑾緩慢地點了點頭,整個人如同機械般僵硬。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梅瑾沙啞地開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那張英俊而憔悴的麵龐,道出了那句困在內心已久的疑惑。
高貝當然知道她這句話所指。自從接到了顧雲維死訊的那一刻起,他心裏便翻江倒海,難以平靜,更多的是恐懼,恍然。顧雲維死了,這本身並不稀奇,因為事實上他和梅瑾早已得知這個事實。但令人發指的是,這個原本早已發生的事情,卻在足足幾個月之後再度發生了一次。
梅瑾的恐懼自然可想而知。她對高貝說,早就知道,他會來報複的。
“我覺得……那天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死。”高貝裝作鎮定,但他嘴唇的顫抖依舊清晰可見。
“這……怎麽可能……難道他又死了一次?”雖然這句話也是梅瑾想說的,但親耳聽到它從一向鎮定的高貝口中說出來,她立刻麵如死灰。眼前那些隱藏在記憶深處的鮮紅血跡,一滴滴地在她的腦海中蔓延開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瞬間壓迫了梅瑾的神經。
過去了那麽久,那些鮮血依舊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咱們先別想那麽多了,世界上沒有鬼,也沒什麽好怕的。不管怎麽樣,千萬不要有任何表現,那個姓紀的一點兒都不簡單……明白嗎?”高貝不想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梅瑾精神恍惚地點了點頭。
“行了,那我去上班了。”高貝去洗手間用涼水洗了洗臉,換上西裝的同時,也瞬間不留痕跡地戴上了那張“冷酷”的麵具。讓人絲毫看不出他之前臉上的憂鬱。
梅瑾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偽裝的表情,在他伸手拉開門的那一刻,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今天要去醫院檢查身體。”
高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回過頭看了看梅瑾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漠然地說:“知道了。”
梅瑾還想補充些什麽,但高貝沒有留給她任何多餘的時間便匆忙離去了。
梅瑾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她早就料到了高貝會是這個態度。不過即使是這樣,依然未能改變她那萌生而出的想法。
——
時間一晃而過。距離莪爾山莊失火案已經近半個月的時間了,紀同依舊沒有收集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大苗和薛美美忙著四處張貼征詢線索,尋找那名從現場消失了的女人。
紀同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坐在煙霧繚繞的辦公室內,麵前的煙灰缸內堆滿了煙蒂。窗外,依舊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天空陰沉沉的,偌大的辦公室內也是死氣沉沉。
紀同掐滅了手中的最後一根煙,無數次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沒有任何電話和信息。他忽然感覺有些煩躁不安。原本打算順著蔣雨涵失蹤的這條線索摸下去,可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莪爾山莊事件“橫空出世”,讓他不得不將原本的失蹤案定性為死亡案件來調查。
案子的性質變了,在某種意義上,大多偵查方向也都要有所改變的。紀同現在苦惱的是,如何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其實回想一下,在調查顧雲維失蹤案的這段日子,仍舊有許多未解之謎困擾著他。
例如,梅瑾和鄒鋤之間的秘密。那個信封內究竟放著怎樣見不得人的東西?
周圍一片寂靜。在紀同忘我的思考中,原本就晝夜不分的天色顯得寂靜而詭異。隨著一聲刺耳的門軸聲想起,薛美美忽然推門走進來,在紀同還未來得及發問時,她遞上了一張A4紙。
是一張化驗單。確切地說,還沒有填寫完,從內容來看大致是一張產檢表格。紀同定睛一看,上麵除了梅瑾的姓名年齡以及家庭住址之外,表格下方赫然寫著:胎兒羊水穿刺DNA測試。
這一天,世界仿佛停頓了。沒有白晝,也分不清黑夜會何時造訪。若不是長安街上聒噪的喇叭聲灌入高貝那近乎喪失聽力的耳朵,那麽他永遠也不會想起從辦公室的轉椅上站起來,走到窗口仰望一下天空。
好在他聽到那永無休止的喇叭聲之後,皺了皺眉,站了起來。隔著窗戶,可以看到長安街此刻已變得擁堵不堪,街上的霓虹燈準時亮起,儼然已經到了下班的高峰時刻。雖然到了夜晚,但明亮的繁華卻給人帶來了一種心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的感覺。尤其是相比今日陰天的昏暗。
雨,到最後都沒有下起來,天色再次詭異地跟人們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路燈的光芒刺激著高貝的視網膜,令他的大腦再次接收到了“下班時間”這個訊息。
高貝忽然按住太陽穴,開始變得煩躁起來。他把目光投向那一塵不染,卻又淩亂不堪的辦公桌。在連強化玻璃都無法阻擋的巨大聒噪聲中,他忽然麵無表情地揚起手臂,將那些文件橫掃在地。
之後的幾秒鍾,死一般的沉寂。
辦公桌上的文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光滑鋥亮的桌麵倒映出高貝那張死人一般慘白的麵龐。而高貝那收回的目光驟然停留在了地上那遝七零八落的文件上。
其中一頁紙,仿佛存心作對一樣,攤在了那堆雜亂無章的文件的最上方。
如此的視而不見,卻又如此的一目了然。
那些文件,是高貝從父親高國琛的書房裏偷出來的。
散開的文件夾露出的那頁上,一張年輕男子的兩寸照片正衝高貝微笑著。清秀的麵容,潔白的牙齒,從那兩寸照片的低端可以隱約看見他那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雖談不上是大帥哥,但那與生俱來的書卷氣讓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到舒心。
顧文偉。姓名欄裏端端正正地寫著這個名字。隻是,字跡和照片都看起來年代久遠。
高貝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仿佛丟失了魂魄一般。伴隨著大街上喧鬧的汽笛聲,他那驚恐而又沉重的喘息聲淹沒在了這巨大的噪音裏。
事實上,照片上的這個人並不可怕。隻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高貝的腦袋先是如同轟炸般“嗡”了一聲,緊接著這張永遠也忘不掉的臉以最快速度和記憶中那些鮮紅的血跡,以及那不為人知的罪惡融合在了一起。
高貝的身體軟綿綿地滑到了轉椅上,記憶無法抑製地湧了上來。
數月前,同樣是這片晦暗的天空,同樣汙濁不堪的汽車尾氣漂浮在空氣中,散透著一種無形的窒息。
那天,高貝早早離開家,卻沒有去上班。他將車從自己車庫開到了地下車庫,一停就是一個上午,人坐在車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需要驗證一件事。
這種不安的感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但高貝緊張忙碌的工作迫使他徹底埋沒內心的抑鬱。今年夏季的到來,是他期盼已久,卻又心生畏懼的一個季節。因為在這個季節,他將親手為自己心儀已久的女孩披上婚紗,雖然他明白這段婚姻受客觀因素促成的概率很大,但心底卻依舊暗自慶幸自己至少能夠擁有一次機會。他相信隻要給自己一次機會,他絕對能讓這個女孩子愛上他。
他相貌出眾,才高八鬥,又繼承著父親龐大的公司。人,都不能免俗。從小在讚揚聲中長大的高貝,是絕對接受不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半點冷漠的。更何況,他是如此深愛著她。
但現在,他的情敵也已經出獄很久了。他曾無數次夢到那樣的場景,不是一身冷汗,就是直接從夢中驚醒,不管睡得有多沉。每次在夢中,他好像旁觀者一樣,看著梅瑾和顧雲維依偎在一起,肩並著肩,手挽著手,在落日的餘暉下越走越遠。
然而自己,卻好像被無數雙手按住了一樣,喉嚨是嘶啞的,動彈不得。就好似一台電視機前的觀眾,不論怎樣的悲傷絕望,他的情緒都不可能會通過那台死板的機器傳達到演員那裏。
終於,他所期待而又有所畏懼的那天到來了。這樣的場景,雖然早已在他的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但是結婚與私奔,永遠都是分開的,卻不曾想,這原本夢中的兩個場景竟然戲劇化地組合到了一起。
當顧雲維堂而皇之,卻不失風度地出現在他們的婚禮上時;當梅瑾看到他後雙頰一片緋紅時,高貝雖風度翩翩地不動聲色,但內心早已如同撕扯一般。他強忍著疼痛,麵帶微笑地繼續著婚禮。整場婚禮下來,凡是對他們的事情知道一些的賓客們,大多表情早已變得不那麽自然,氣氛或多或少顯得有些尷尬。然而,高貝卻依舊維持著高家一脈單傳的精神特質:肉爛,嘴不爛;輸牌,不輸姿勢。盡管知道內幕的人都早已發現,梅瑾一直心不在焉,目光渙散。
高貝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梅瑾當時的狀態,它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刺在自己的心上。
之後的數個日日夜夜,梅瑾在他的要求下辭掉了工作,開始了全職家庭主婦的生活。高貝這樣做其實也是想間接地減少哪怕千分之一,類似於他們在大街上撞到的概率。然而,這樣的苦心,換來的卻是——
某天吃晚飯時,高貝瞥見梅瑾胸口上那條水晶的櫻桃項鏈……
轉眼就到了正午。
車內的煙灰缸已經沒有一絲多餘的位置,高貝的口裏依舊煙霧繚繞。就在他吸完最後一根煙,將剩餘的煙頭扔向窗外時,終於看到了那個他足足等待了一個上午,卻又最不想等來的場景。
雖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他多麽的希望,這一上午的時間什麽收獲也沒有,隻是白白浪費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時光。昏黃的光線照到車玻璃上,透過那深色的防紫外線貼膜反射著車外那人熟悉的臉頰。高貝在心緒如此混亂不堪時依舊保持住了冷靜,他將煙頭輕輕扔出車窗外,漠然地按下了按鈕,暗色的玻璃徐徐地升了上去,擋住了他那張充滿殺氣的臉。
車窗外的那個人左顧右盼,仿佛在尋找著什麽,又似乎在等待時機。
厚厚的風擋玻璃內,那雙冷酷的眼神自始至終都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在那人確定了自己的安全之後,果斷地朝前徑直走了一百米,打開門,鑽進了樓道內。
高貝這下子百分之百肯定了。他,那個自己期待已久的人,顧雲維,果真是要去自己家登門拜訪。他之所以如此之肯定,主要因為顧雲維那鬼鬼祟祟的舉動,以及他選擇了那掩人耳目的入口,從車庫輾轉上樓,一到地麵便正好對著自家別墅的後門。
高貝也不再猶豫,打開車門,敏捷地跟了上去。
一路下來,顧雲維大概是因為太緊張,對跟蹤技術並不太高明的高貝毫無察覺。他走到別墅門口,發現門並沒有關嚴,於是伸手一推,直接走了進去。
門在高貝的麵前輕輕地關上了。
望著自家緊閉的大門,高貝心中的那股無名業火驟然燒起。但他並沒有像一般男人一樣,走上前去一腳把門踹開,指著這對狗男女痛罵一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保持理智。雖然高貝已經聽到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
他如同一塊腐朽的木雕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門口,用耳朵仔細地捕捉著屋裏的聲音。
當然,別墅那麽大,光在門口是不可能聽到什麽的。高貝自然有這最基本的常識。
他是在拖延時間。如此有心機的他,是在等待著——證據確鑿的那一刻。
眼前那道熟悉的木門,他顫抖著雙手用鑰匙打開了它。大廳內,一切如常。
隻是,屋內傳來微微的細動,刺激著高貝的耳膜。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好不容易爬到三樓,卻驟然停在了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口。
他沒有勇氣打開那扇屬於自己的門。
思維,不知放空了多久。高貝的耳朵此時已經自然而然地過濾掉了屋內所有的聲音,在房門自動打開的那一刻起,他喪失了記憶,同時也喪失了理智。
當靈魂重新回到他身體內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第一個畫麵,是地上鮮紅的血跡,以及他手中拿著的那原本放在梳妝台旁的古董花瓶。
以及坐在**赤條條的、渾身在打戰的梅瑾。
顧雲維,那個高貝最最不想看到的人,終於,死了。
死在了他家。
死在了他最愛的女人麵前。
之後的事,高貝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們貫穿起來,在腦海中形成完整的片段。
那個致命的畫麵、所有憤怒爆發出體內的猛烈一擊,以及地麵上觸目驚心的血跡,直接將他的大腦刺激到了間歇性失憶的狀態。
當他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什麽樣的罪過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但是,也許還有拯救的可能。高家的人,是不會那麽容易向命運低頭的。
高貝把心一橫,在梅瑾不知所措的目光下,開始一絲不苟地找來墩布,擦拭血跡,以及各處的指紋。
他麵無表情,冷靜得讓人感到恐怖。
梅瑾呆呆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最後,高貝拿來麻袋時,她終於顫抖著雙腿艱難地從**站了起來。
她成了他的幫凶。
高貝駕駛著自己的本田車,梅瑾麵色慘白地坐在副駕駛上,二人一言不發,車子朝著偏僻的樹林一路狂飆。他死命地踩著油門,仿佛要甩掉什麽東西。那個在後備廂裏的東西。
曾經喜怒哀樂、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活體,那鮮紅的心髒,深愛過某個人的。現在,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那顆曾經火熱的心,停止了跳動。
車子不知繞了多少山路,終於在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停了下來。
曲折的山路使得體質嬌弱的梅瑾近乎昏厥,在她清醒過來時,車子已經開動了。駕駛座上的高貝麵如土色。
“你把他……”
“埋了。很深的,放心吧。”高貝強壓住急促的喘息聲,道。
那一瞬間,梅瑾感覺自己的世界空白了。
夕陽散落的餘暉透過車玻璃窗斜灑在她俏麗的臉上,幾行無聲的淚水滑過,滴落到胸前那顆閃閃發光的水晶櫻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