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座城市的角落,都會存在著那麽幾塊永遠陰暗的地方。那些地方並非見不到陽光,而是身處那裏的人們,總會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徹骨的寒氣。那種寒氣分好幾種:絕望,陰霾,灰暗……

墓地是其中一個地方。那裏毫無生命的氣息,即便晨光照耀在那一排排墓碑上,也反射不出任何一絲生的氣息。在反光中靜默的,隻是那些死去的人生前被人喊得響亮,抑或默默無聞的名字。墓碑上的題詞有些鄭重,有些簡單。有的是鑲金楷書,有的隻是簡陋的石刻行文。

不論生前身份如何,死後大家都是平等的。而當今的生活卻讓人越來越意識不到這種平等,他們出生時搶床位,壯年時期搶房子,死的時候還要搶墓地,從頭搶到尾。這種節奏如此之快的生活令中國人把“搶”當成了一種本能。

於是,那些鑲著大字的墓碑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豔陽高照的情況下都在那死氣沉沉地靜默著。在這樣一種環境下,金鑲字還是石刻字又有何分別?

而有那麽一個地方,也時不時地透著一股陰暗的氣息。那裏有明爭暗鬥,幫派分明,抑或血腥的殺戮。但在那個地方並沒有死人。在這些人裏,有的進來了便再也出不去;有的幹脆受不了折磨死在裏麵,而事實上,大多數人若循規蹈矩的話,還是能夠完好無損地離開此地。但當那些人離開這裏走入社會時,也將從此與一般人區別開來。

他們就是——服刑人員。

通州市監獄是一個規模較大的服刑人員聚集地。透過高牆,一排排黑壓壓的腦袋時而整齊、時而散亂地撒落在空地上,偶爾發出噪音般的吼叫,卻又時常鴉雀無聲。

今日難得晴空萬裏,亦無絲毫陰冷之感。

獄內所有服刑人員都在操場站著隊列。今天的天氣使得室外無比舒服,那些千篇一律的板寸頭上也自然沒有了汗臭味道。

整場列隊訓練下來,空氣格外的清新。相比之下,廖繼光身處的樓道內就顯得空氣有些汙濁了。他在樓道內來回踱步著,時不時地看看手表,待列隊結束後便是他給服刑人員們上的政法課。

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實在不想待在家裏,便溜達到了課室門前。其實他完全可以走進教室裏,打開窗戶,隻是那樣的話,他又得獨自一人麵對無邊的寂靜。如果到頭來總是要一個人,那還不如待在家裏能夠讓他感覺安全些。

他,廖繼光,赫赫有名的犯罪心理學教授。曾被多所警校聘請,並頻繁地作為法製節目的特邀嘉賓;後常帶年輕教師深入少管所、少教所以及各地監獄,對案犯進行心理以及生理的評測工作。他平日為人師表,談吐文雅,舉止得體,就連監獄獄長都要對他敬重三分。

俗話說得好,心服口服才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尊重。什麽是尊重?監獄獄長以及教官的凶悍,隻能讓服刑人員們心生畏懼,而不能使他們心服口服。廖繼光深知“怕”和“敬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作為服刑人員們的心理導師,他要做到的是讓服刑人員們從心底認同自己,隻要做到了這一步,令他們對導師敞開心扉,才可將自己的思想灌輸給這些走向彎路的人們。

多年過去,廖繼光在事業方麵一直做得很成功。然而,在不為人知的黑夜裏,那個被他曾經認為早已消除的心理陰影,卻隨著獨處、黑暗、寂靜一起籠罩他的心靈。

這種感覺他無法控製,雖然現在的廖繼光已是年過半百,兩鬢斑白。

對於自己的心理疾病,他並非一無所知。隻是,作為心理導師的他,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回避著這樣一種恐懼,因為他實在不願回想起那個寂靜的夜晚所經曆的一切。雖然它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

廖繼光曾經以為,隻要自己能夠成為一名出色的心理導師,這個叫作幽閉恐懼症的病便會迎刃而解。隻是,隨著知識的深入,他似乎發現他的病情並非“恐懼症”三個字能夠概括的。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被關在壁櫥裏,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見屋內所發生的一切。然而,也就是在那個夜晚,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叫,他的爸爸用鐵錘親手砸死了媽媽。並且在房間裏將她分了屍。

當時,廖繼光的爸爸並不知道,他的兒子就在壁櫥裏。

年幼的廖繼光被母親關在了壁櫥裏。

事實上,分屍的場景他並沒有見到,而是最後警察發現在現場昏厥的他,將他送到醫院,醒來無意聽見護士們小聲議論而得知的。廖繼光隻記得當時他已經麻木到了沒有任何表情。

這起凶案的原因,他不願再去回想,於是,他再也沒對任何一個人提起。

也就是因為這樣,連警察都以為這個孩子由於受到過度驚嚇,失憶了。

大家都以為他失憶了。隻有年幼的他知道,那些場景始終都刻在腦海裏,即便是過了四十年之久,廖繼光仍舊無法忘記。

多年以來,他一直都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同別人合住。作為著名心理學教授,他身價不菲,卻總要以低價將自己的房屋出租給那些沒買到房子的朋友,而提出的唯一條件便是同住。

廖繼光曾經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後來因為妻子受不了他古怪的性格,以及終日的忙碌而離了婚。

對於婚姻,廖繼光是麻木的,似乎當初僅僅是為了找到一個跟他一起合住的人。

而他和太太最終離婚的原因,竟然是因為一個衣櫃。

有那麽一天,廖太太提出要換個衣櫃。因為在他們的房間內,廖繼光用的衣櫃一直都是那種帳篷式、可拆卸的那種便攜式布製衣櫃。

一開始廖繼光推三阻四,總是以各種理由拒絕陪廖太太去逛家具城。到了最後,廖太太實在忍無可忍,便在沒有告訴廖繼光的情況下,自己做主買了個衣櫃放在家裏。

怎料,廖繼光當晚回家看到虛掩著的櫃門,以及櫃門鏡子內自己恐懼的表情,立刻瞪大了雙眼,發瘋般地嘶吼起來。

廖太太站在門口,手裏那碗熱騰騰的餛飩撒了一地。這時一向溫文儒雅的廖繼光忽然凶光畢露,上前狠狠地給了妻子一記耳光。

也就是那記耳光,徹底地打散了這段原本就不清不楚的姻緣。

要說廖繼光的老婆也算個有情有義的女人,離婚後並無過分要求,二人沒再來往過,對外也從未聽見任何關於廖繼光心理不正常、家庭暴力等傳言。

其實,在很多個夜深人靜的夜晚,他都會想起前妻,以及那個忽然變得猙獰的自己。於是,他更加瘋狂地將經曆投入到了事業中。

因為,他實在不願意想到自己那張臉。每當晚上麵對鏡子時,廖繼光總會忍不住想打寒戰。

現在的他,跟自己那個殺人犯父親有八成的相似。這時候,他總會恐懼地聯想到,當年在他發狂打妻子耳光時,那恐怖的神情會不會也像極了自己的父親?

暖暖的陽光照進常年處於陰冷地段的教室,為這沉悶乏味的課堂增添了一份活力。講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那堆“小平頭”們也被有些刺眼的光照得不得不將雙目朝講台桌方向移去,因為隻有看著前麵,眼睛才不會被強烈的陽光照到。

其實,是廖繼光將上課地點臨時調換了。原來的教室采光更差,朝向陰麵,就如同冰冷的牢房一般,連課桌表麵也冰冷得如同冰塊。即便在燥熱的炎夏,那間教室所發出的寒氣也絲毫不受影響。

廖繼光將教室一調換,導致了刺眼的陽光從窗外直接照射進來,這便讓許多學生無法在陰暗的教室內昏昏欲睡。雖然上課犯困的人少了,但也不代表那些年輕人就可以集中精力聽課。不管是罪犯還是普通人,在一定的年齡範圍內所擁有的本質是很難改變的,那就是好動貪玩。更何況這裏的很多囚犯都來自於少管所,小小年紀自然學不會約束自己。

不過如果他們懂得約束自己的行為,也許就不會坐在這裏聽他講課了。廖繼光自嘲地想。對於青少年囚犯原本就不該利用普通的講課方式,因為他們的內心大多是扭曲的,叛逆的,這些特點一般的青少年都會有,少年犯也許隻會更加強烈。

漸漸的,隨著心理學那枯燥乏味的內容持續延長,就連廖繼光自己也開始講不下去了。再抬頭看那些年輕人,個個都耷拉著腦袋,在強烈的日光照射下前所未有地打著哈欠,更甚至有人幹脆閉起眼呼呼大睡了起來。最讓人哭笑不得的便是那幾個將書本蒙在臉上,頭仰著靠著椅背呼呼大睡的男孩。

廖繼光教過那麽多年書,其實這樣的狀況也會遇見,尤其是一些高校揠苗助長地請他開講座,對於那些心智還不怎麽成熟,抑或高考壓力十分大的孩子們,廖繼光同樣也覺得這樣的講座實在可有可無。隻是,校方的一致堅持以及高額的回報都讓他無法回絕。事實上錢是次要,主要是年過半百的他擔心被人戳脊梁骨,說廖教授是個傲氣、喜歡擺架子的人。

然而,這樣的上課質量必然不是廖繼光想要的。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方法。每當台下的同學們表現出昏昏欲睡的樣子時,他便會在白板上寫下一些趣味題目,謎語、偵探,或者是腦筋急轉彎之類的。其實,這些題目都看似有趣,卻全部暗含性格以及心理狀態的測試,並均有一定的心理學依據。

“好,課上了這麽久,大家一定累了,下麵我們來做一個小遊戲。”廖繼光扶了扶眼鏡,朝講台下掃了一眼。

原本昏昏欲睡的那些人頓時來了精神。

“這個遊戲做得好我們可以提前下課,不過我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這個遊戲需要全班一起參加互動,但現在有些人在睡覺,我們是不是……”話音未落,幾個小夥子立刻推醒了在身邊熟睡的人。

望著那些睡眼惺忪的年輕人,廖繼光開始緩緩說道:“好,大家全部起立。”

話音一落,大家麵麵相覷地站起身。廖繼光又要求大家分成兩組,排好隊,其中一組用手絹之類的東西蒙住雙眼,另一組每個人從“盲”組選擇一名同伴。

都進行完畢之後,廖繼光開始講明遊戲規則:“這個教室麵積不小,但是有課桌椅以及講台這些障礙物。你們每組沒有蒙眼睛的人要為另一位失明的人指路,在這個教室裏穿越各種障礙,到達目的地——”廖繼光指了指講台桌這裏。

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全部退後,靠到牆角排成兩隊。接著,他說出了這個遊戲的關鍵部分:“從現在開始你們誰都不能說話,尤其是沒有蒙眼睛的那組,你們隻能靠肢體語言將對方帶到目的地。好,計時開始,時間用得越短,你們越早下課。”

廖繼光按了一下腕表,餘光卻瞥到窗口閃現出的一個人影。他愣了一下,循著身影往窗外望去,發現一個年輕男子正朝教室裏望,他身著警服,發現廖繼光在朝他看的時候,禮貌地笑了笑並用手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腳下,示意他會站在這裏等。

找我的?廖繼光用疑慮的眼神看著他,並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動作雖不明顯,但可以清楚地讓對方看到。

男子微笑著點了點頭。

隻是這個警員麵生,也許是從哪個警校剛畢業的新手。

在廖繼光分神近三十秒的時間內,已經有三四組的人磕磕碰碰地抵達了“目的地”。教室內不斷傳出撞到障礙物的聲音,以及合作不滿者發出的嘖嘖聲。有人實在憋不住喊出了話:“我把你往左邊拉了,你自己非得往右邊走,這回撞狠了吧?可別賴我,是你自己不信我。”

廖繼光揮了揮手,示意這組被淘汰,並叫二人站到了一邊觀看。

在桌椅磕磕碰碰的聲音中,又有幾組先後被淘汰。接著,隨著最後一組順利到達目的地,整個遊戲完成了。

“好,現在大家把眼睛上蒙的布解開……”

眾人照做後,不解地看著廖繼光。廖繼光走到方才被淘汰的幾組人旁邊,道:“知道你們被淘汰的原因嗎?”

“我們說話了,你說過不能說話,隻能用肢體語言的。”其中一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另外幾個人也紛紛點頭。

“那你們既然知道不能說話,為什麽要犯規呢?”廖繼光繼續問道。他的餘光又瞥到了依舊站在門外等候的男子,他雙手抱胸,似乎聽得挺認真。

“問題是我再不說話他就撞上了……”

“……我把他往左邊拉他非要往右邊走,都撞上了我能不急嗎,誰讓他不聽我的……”

“……我蒙著眼睛走本來就什麽都看不到,他一會兒把我往這兒拉,一會兒把我往那兒拉,我怎麽知道他是不是耍我……”

“……上次在食堂我在食堂插隊,正好插到了他前麵,我擔心他報複我,故意不告訴我前麵的路……”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解釋開了,廖繼光不動聲色地在一旁聽著,直到他們幾個都覺得沒什麽可說而停下後,他才緩緩開口:“那其實說白了,就是你們根本不信任給你們指路的人。”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點頭。

廖繼光扭過頭,對著那些順利抵達目的地的組員們說:“你們來說一說成功完成遊戲的秘訣吧。”

這回輪到了那幫人麵麵相覷。憋了老半天,其中一個組員才說:“沒什麽秘訣啊……反正我什麽都看不見,他把我往哪兒拉,我順著走就得了唄。”

其他人也陸續點頭。

“對啊,看見障礙物就提前把他拉開,這不就得了,沒什麽秘訣。”另一名組員也插嘴道。

“你們聽見了嗎?其實重點就在兩個字上,信任。從一開始分組選人的時候,你們就要找自己會信任的人,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要相信自己的選擇。這就是所謂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也是將來生活在社會上的生存法則之一。當然,這種信任是建立在擇友水平的基礎上的。”

大家點了點頭,恍然大悟。

廖繼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大家,知道自己已經為這堂課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好,別的我不多說了,現在距離下課還有二十分鍾,但你們可以走了。”他知道這種在沉思當中給聽者們帶來的那意猶未盡的感覺極為重要,於是便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了結束語。

果然,大家並非一哄而散,而是沉默著相繼走出了教室。廖繼光知道,在這裏,有很多年輕人均是因為交友不慎抑或夥伴糾紛誤入歧途的。他剛才那場遊戲,那個論點,恰好引發了部分人的思考。

廖繼光朝窗口望去,那名身穿警服的年輕男子依舊站在教室外。他不好意思地朝著廖繼光笑了笑,走了過來。

結束了這堂意味頗深的課程後,廖繼光便接待了這名在門外恭候多時的年輕警員。

由於這堂課上得比較成功,廖繼光心情頗好,便與他扯起了家常。

“你是哪兒的?”廖繼光將他帶到了接待室,遞給他一杯香片茶,示意他坐下說話。

年輕人指了指警服:“朝陽分局的。”說罷笑了笑。

廖繼光眯了眯雙眼。他仔細地看了看警服,道:“怎麽稱呼你?”

“哦,我叫王棟城。叫我小王就可以了。”年輕人又咧著嘴笑了笑。

廖繼光忽然感覺有些怪怪的,似乎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王棟城……王棟城……這個名字確實有,他也聽過,但眼前這副麵孔,他卻完全不熟悉。不過,他的警服倒是貨真價實的,隻是,這個王警官很愛笑,可他的笑容總讓人覺得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那怎麽都不像是個警察的笑臉,反倒更像是一個下屬在巴結上司時的一貫神情。

不對頭。

但廖繼光並未將自己的疑慮說出,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在等待這個年輕人主動說出來此造訪自己的目的。

年輕人先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之後緩緩說道:“廖老師,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黃天的人?哦,我指的是,前幾年就已經出獄的那個,他現在牽扯到了一樁殺人案,我們需要把他的卷宗給調出來。”

廖繼光歪著頭想了想。頓時,那個名叫顧雲維的大男孩的身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黃天……黃天……廖繼光畢竟年事已高,他想到了幾個平日與顧雲維關係要好的男孩們的模樣。在記憶中仔細搜索了片刻後,才終於將人和名字對上了號。

畢竟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廖繼光一邊思考一邊道:“我記得,那個黃天我還單獨給他做過心理輔導。他和顧雲維是我經常輔導的學生……隻是……”廖繼光似乎想到了什麽特殊的事情,微微皺了皺眉。

“嗯?有什麽特別的嗎?”年輕人似乎來了興趣。

“說來那個孩子很奇怪,剛來的時候性格非常自閉,跟誰都不說話,隻和一個叫顧雲維的關係特別好,隻是後來……我給他做了幾次心理輔導之後,他才慢慢有了好轉,可他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是被冤枉的……”

年輕人聽到顧雲維三個字之後,心中一動。看來,那個人並沒有騙他。正在他走神的那幾秒鍾,廖繼光也沉默著,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沒錯,這個年輕警員便是鄒鋤。他為了探黃天的底,假扮成辦案警員而來。

“但是後來,我再詳細問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卻什麽都不肯說了。之後我也特意又把他的案子翻出來托人調查了一遍,但確實毫無翻案的可能。也就是說,他的案子已經是證據確鑿了。”廖繼光的眼睛盯著天花板,邊回憶邊說道。說完最後一句話,他忽然把眼神移了回來,看到了對方毫無掩飾的神情。

哪怕那個表情僅僅持續了幾秒鍾的時間。

短暫而不加掩飾的表情最能說明對方真實的心理狀態。廖繼光的心裏有了底。

“哦……是這樣……那……他的卷宗,您方便讓人調出來嗎?”年輕人仿佛輕鬆了許多,但他仍舊說了這樣一句話。

“小夥子,難道你不知道調卷宗不應該找我這個老頭,而是找當地公安局內部的人嗎?”廖繼光忽然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鄒鋤一驚。

他怔了幾秒鍾,又尷尬地看了看廖繼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自己已經完全穿幫了。

“廖……廖老師……您……這話的意思是……”鄒鋤此時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下去,但他還不得不硬著頭皮撐下去,不然他的好朋友王棟城如果被廖繼光舉報,處分鐵定是不輕的。他不想讓小王因為幫助自己而背上處分。

廖繼光一針見血地說:“你想知道我是怎麽看出來你是冒充的,是嗎?”

鄒鋤紅著臉點了點頭,又把頭低了下去。

“其實從第一眼看你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對勁了。第一,你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說話的時候嬉皮笑臉的,從神態和站姿,還有你的麵部表情,跟一個合格的辦案警員完全不相符。而你說話似乎總帶有一種巴結的感覺,似乎你很擅長求人辦事,說話哄人開心。你的性格八麵玲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正在從事或者曾經從事過服務行業。”

鄒鋤表情越來越尷尬,他微微地點了點頭,帶著一種敬佩的神情看著眼前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

“廖老師,那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沉默了良久,鄒鋤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廖繼光沒等他開口說出所謂何事,便先歎了口氣,道:“放心吧,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你來過的。畢竟你是為了顧雲維,對嗎?你是他的朋友?他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

如果說方才廖繼光那番推理已足夠讓鄒鋤震驚的話,那麽他現在這句話,鄒鋤已經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詞語來形容了。這個廖繼光,到底了解多少事情?其實鄒鋤覺得可怕以及震驚的一點,並非他有多了解一個人或一件事,而是他可以在沒有任何了解的情況下大概猜出這個人的底細,或者是預感到事情發展的走向。

他忽然覺得,學過心理學的人有時候讓人感到害怕。更何況,眼前這個人是心理學教授,相比自己的一舉一動,以及方才提到顧雲維這個名字時,他那來不及加上任何掩飾的麵部反應,都暴露了這一點。

接下來,鄒鋤沒有再說一句話,對於廖繼光的猜測,他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他相信自己不用做出任何表情,廖繼光從他沮喪的眼神中也應當證實了他的猜測。

而廖繼光的眼神越來越模糊,失去了焦點。他仿佛陷入了回憶當中:“那時候顧雲維這孩子我接觸得最多,他沒有像黃天那樣的心結,麵對自己的罪行十分坦然,也經常會跟我談起當初他犯罪的動機。我相信你知道他是為了一個女孩吧。”

鄒鋤抬起頭,雙眼直勾勾地望向了廖繼光那有些渾濁的目光。

他的視線依舊沒有任何焦點。甚至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將這些往事說給鄒鋤聽。

“唉,其實我問過他,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你覺得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的?結果你猜他怎麽回答的?他說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我反而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也就是說,那時麵對那樣的處境,他的心底反而是完全平靜的。他說他如果沒有入獄,也許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被別人追走;如果沒有入獄,也許社會壓力家庭壓力會更大,這些壓力都將影響他的高考。而人在一定的壓力下,會做出什麽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畢竟是青少年,有時候想要在比同齡人多很多壓力的情況下,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是非常難的。

“可以說是他給我感覺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他心裏唯一放不下的卻是那個女生。”

聽到這裏,鄒鋤剛想開口問一下廖繼光知不知道顧雲維的事情,但轉念一想,這件事公安局既然已經介入,那麽相關人員肯定來這裏調查過。

在他走神的空當,廖繼光自顧自地繼續說著:“顧雲維也提起過你。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唯一能理解他。我問他為什麽那麽長時間都不聯係你,你也不來看他,他說是他自己要求你這麽做的。因為他不想影響你的生活。至少他要等出獄以後,有了自己的職業,才會去找你這個朋友。”

鄒鋤聽得淚水在眼眶裏不停地打著轉。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今天來這裏的事情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但同樣,我也希望你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對小王沒有好處,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鄒鋤猛地點了點頭,轉身正欲離去,廖繼光在他的身後又說了一句:“我雖然知道你是為了顧雲維跑的這一趟,但我不知道你具體的目的。不管怎樣,你好自為之吧。記住一句話,在很多時候,大部分人所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真相永遠隻有少部分人知道。”

鄒鋤停頓了一會兒,邁開步伐走出了接待室。

最後一句話,讓他感到有些背脊發涼。

如果連大部分人看到的都不是真相,那麽,那知道真相的少部分人,又都會經曆些什麽呢?

鏡子前。

梅瑾顫抖著雙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蒼白的臉頰,即便已滿臉通紅,卻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不想看到鏡子中如此慘白的自己。

不知拍了多少下,也不知拍了多少分鍾。

拍著拍著,除了麵部皮膚與手掌摩擦所產生的火辣辣的刺痛,以及拍打臉部的巴掌聲之外,她仿佛還聽到了其他的聲音。

其他類似於拍打的聲音。

梅瑾慢慢地停了手,門外的拍打聲還在繼續。是有人在敲門。她邊往外走邊揉著臉頰,這才感覺到麵部疼痛不已。

門外站的是紀同。梅瑾沒有過多的驚訝,她的身子本能地往後一退,給紀同讓出了一條路。她沒有熱情的款待,亦沒有強烈地排斥紀同的到來。

紀同站在原地說道:“高總說你精神狀態不是很好,我今天來不是做任何調查的,隻是來看看你,所以你不用那麽緊張。”說明了來意後,紀同也沒管那麽多,自己換了鞋走進客廳,很自然地坐在了那張真皮沙發上。

梅瑾扭頭看了看他,道:“我去倒水。”

“不用,客廳裏有。”紀同說話間已經滿上了兩杯水。無論是主動程度抑或言語方麵,似乎他更像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快過來坐下吧。”紀同朝著梅瑾揮了揮手。

梅瑾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這才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真皮沙發上。

“紀隊,你要問什麽就問吧。”她刻意與紀同隔了一段距離,顯然還未能放下戒備。

紀同將手中的水杯遞給她:“我剛才都說過了,我今天是來看看你的,與公事無關。”

梅瑾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看他,才伸手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後,她便坐在那裏完全不知道說什麽了。她實在是不知道在一個警察不辦案的時候來自己家裏,要怎樣招待。但大家都是明白人,梅瑾心底還是明白紀同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不會平白無故來到這裏浪費自己寶貴的工作時間。更何況,他與高貝亦不是朋友或同事,與自己就更加生疏了。所以根本沒有道理前來探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其實我的目的不能算是目的。我隻是想知道,你的病怎麽樣了?你現在在擔憂什麽?或許你想的事,對我破案會有所幫助,而我也會對你的病情有所幫助。”紀同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沒病,隻是精神狀態不大好。”梅瑾回答得十分幹脆。

“你沒事的話當然最好。但你在家裏是不是待得太久了?就算是小產假也該差不多了,單位沒召你回去嗎?”其實紀同來之前已調查過,她早已在單位辭職了。而通過各種渠道的了解以及暗中監視,他發現梅瑾已有一個多月沒出過門。

“我……我辭職了。”

“為什麽?”

“我沒有心情去上班。難道這也要問得那麽清楚嗎?”梅瑾感覺自己有點不耐煩了,一股無名業火從心底冒出。近來她總是這樣,易怒,多疑,敏感,悲觀。

“我隻是隨便問問,並沒有任何打探你隱私的意思。”紀同仿佛早就猜到了梅瑾可能做出反應,依舊用平靜的語調與她繼續交談著。

梅瑾不語。她的眼睛瞥向廳內的鍾,秒針滴滴答答地緩慢前進著。

誰都看得出來,這便是無聲的逐客令。而紀同又倒了一杯水,慢條斯理地喝光它之後,又靠在了沙發背上,蹺起了二郎腿,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梅瑾皺了一下眉頭,卻又不好說些什麽。近來她無比心煩意亂,連門都不願意出,就算是母親賀靜前來,也大多被晾在那裏,甚少與她交談,更何況是紀同這個不怎麽熟悉的人。

而且紀同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比較尷尬。不算朋友,不算親戚,而是一個調查他們家的警察。一般人尚且戒心十足,更何況是處在特殊時期的梅瑾了。紀同能明顯地感覺到,這次他的來訪梅瑾透露出了很強的敵意。這是她之前無論哪次都是沒有的。

與那個溫吞吞,但內心卻堅強,有一套自己想法的姑娘判若兩人。

自從紀同從高貝口中聽到“抑鬱症”這三個字之後,他早就料到梅瑾的狀態。雖然他辦案無數,可畢竟沒接觸過抑鬱症患者,一時之間麵對梅瑾的這番狀態有些招架不來。他隻能采取自己一貫的辦案風格:死皮賴臉,死纏爛打。也不知道這招換在抑鬱症患者身上,會不會奏效。

老實說,紀同心裏有些發虛,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增加梅瑾的敵意,或者是精神負擔。萬一她一下子迸發,不知會是怎樣一種狀態。

紀同還在喝水,連他自己都數不清這是第幾杯了。

就在雙方僵持著,而紀同還沒將自己滿腹的疑問問出口時,客廳的電話響了。

梅瑾眉頭皺得更緊了。紀同知道抑鬱症患者不愛與人交流,連接電話與人說話有時候都會回避。想想看,在這麽空曠的房子裏,忽然一陣刺耳急促的電話鈴響起來,即便是正常人也會心裏一顫。要是晚上呢……應該就更可怕了。再如果,梅瑾的心裏有心事……或者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話……

沒等紀同順著這條線繼續發揮他的想象力,梅瑾就接起了電話。雖說她接得並不是那麽幹脆,似乎除了猶豫,還帶有一絲顧忌。畢竟紀同這個外人此時正在家裏做客。

“喂……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你找誰……啊啊。對對,我就是……什麽?你說什麽?真的?好好,謝謝你。哦,不……嗯行,下次吧,拜拜。”

梅瑾掛了電話扭過頭看了看“虎視眈眈”的紀同,忽然抱歉地一笑。

紀同的眼睛雖然沒盯著她那邊看,但耳朵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梅瑾語氣以及感情的變化。當她掛下電話,扭過頭來看自己時,嘴角竟然掛著一絲笑容。

咦?奇怪,她不是最近得了抑鬱症嗎?剛才她的態度還如此敵意,為何現在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變?難道是因為那通電話?紀同的頭腦飛快地轉動著。但他依舊百般聊賴地靠在沙發上,端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能表現出來自己的疑惑。他看出梅瑾似乎想掩藏些什麽,但是喜悅已經出賣了她,因為她的臉龐已經不自覺地泛起一絲不易平複的微笑。

那絲笑容一看便知道是發自內心的,必定是方才那通電話讓她的態度就此轉變。

“誰啊,都快晚飯了還打電話過來。你是不是一會兒要出去了?”紀同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哦,嗬嗬,沒有,有個朋友讓我出去吃飯,很久沒見的,開始我沒聽出來是誰,我們很久沒聯係了。我跟他說沒有時間……”梅瑾流利地回答著,而她那不自然的表情卻未能逃過紀同的餘光。

“哦?那是不是我打擾你們了?那你們先出去吃飯吧,或者多聊聊,老朋友難得見一次麵。我過來主要是看看你,沒事也就放心啦。”紀同說罷起身準備離去。

梅瑾倒也沒有客套挽留,此時一向謹慎的她似乎完全忘記了掩飾,笑逐顏開地送紀同到門口,還寒暄了幾句。

走在清冷的大街上,紀同的心胸仿佛開闊了許多。沒有方才在梅瑾家那種胸悶的感覺了。那個富麗堂皇的監獄,給人感覺沒有絲毫的新鮮空氣。這不僅僅是因為梅瑾成天都拉著厚重的窗簾,更是她不怎麽開窗通風所導致的。

那種耗費染料和油漆的裝修,原本甲醛就多,中毒概率也高,再加上不開窗通風,空氣不好已是再正常不過的。紀同覺得,就算把一個正常人放到那種環境,不出幾天也會變得脾氣暴躁,更何況梅瑾這樣剛經曆了失去孩子,以及麵臨婚姻危機的女人了。

這也是為什麽紀同沒有對她方才的怠慢過多在意。可是,問題就隨之而來了。如此差的空氣,牢籠般的住所,令人不快的婚姻經曆……為什麽僅僅在那一通電話之後,所有不良因素就被瞬間打散了呢?

紀同見多了喜怒無常的人,但少有在同樣環境,以及抑鬱的心態下,情緒轉變如此之快的情況。除非……那件事真的很讓她高興,比起那件事,什麽婚姻的不幸、失去孩子的痛苦,都可以暫時減輕,甚至被取代。

到底是什麽樣的事呢?紀同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這是一個月色慘淡的午夜。

淡黃色的新月於雲間若隱若現,猶如死神的鐮刀,冷酷地窺視著這棟大樓內某個死寂的房間。在月光下那個毫不起眼,卻唯一亮著一盞昏暗的燭光的房間,便是曲兆飛的棲身之處。

今晚他將自己關在家裏,很不巧的是,這棟大樓在午夜到來之前忽然停電了。正伏案閱讀的曲兆飛愣了一下,隨即掏出手機做手電,毫不猶豫地將抽屜內的蠟燭與打火機拿了出來。

此時,整棟大樓如同寂寥的墓園般了無生氣,似乎看不到,也聽不到任何生命痕跡。而在這令人膽寒的黑暗與恐懼當中,卻隱約夾雜著一絲奇特的異香。

曲兆飛警惕地將手中的本子合上,塞回抽屜內。然後他悄悄地走到門口,趴在貓眼前凝視著那一片黑暗。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漆黑黑的一片籠罩著瞳孔,唯一可以捕捉到的,也跟視覺毫無關係。

是嗅覺與聽覺。

曲兆飛剛才就已分辨出,那古龍香水的味道,是屬於高貝的。因為這瓶香水是自己親手送給他的禮物。剛剛確定了這一點,他便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傳入自己的耳朵。這聲音非常的輕巧,甚至可以說若沒有此前的香水味,曲兆飛肯定不會留意到這若有似無的腳步聲。

隨著香味愈發的濃烈,腳步聲似乎也愈發的清晰起來。

曲兆飛下意識地望了一眼半開著的抽屜,邁開半步想要將抽屜關嚴,可已經來不及了。

門口響起了輕而有節奏的叩門聲,在這昏暗的房間裏,足以讓人驚懼到窒息的地步。

那叩門聲也如同腳步聲那般弱不可聞。

曲兆飛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仿佛怕僅僅一個門板之隔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若來人真是高貝,他深更半夜的,能來這裏做什麽呢?毫無懸念,隻可能是來找曲兆飛的。

曲兆飛猶豫了片刻,還是打開了門。

高貝往裏望了望:“怎麽還不來電……咦?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嗎?點著蠟燭在做什麽?”說完便要走進去。

曲兆飛有些遲疑,但又不好說些什麽,便讓開了一條路。然而,很不幸的是,高貝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那個半開的抽屜上。

“你剛才在看書?要不幹嗎點個蠟燭?”高貝狐疑地看了看快要燃盡的燭台。

“嗯……看些閑書,睡不著。”曲兆飛敷衍道。好在高貝無法通過微弱的燭光分辨出他臉上的緋紅,因為曲兆飛此時心跳過速,已無法控製自己的麵色。

“你幹嗎不回家去?”曲兆飛隨意問道。

高貝有些不滿:“你這麽想我走嗎?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那個女人我是避之不及。”

“嗬嗬,也是。”曲兆飛一麵幹笑著,一麵尷尬地盯著書桌上快要燃盡的燭火。

“快換一支去吧。看來你看書看挺久的,這蠟燭都燃光了。”高貝順勢往**一躺,伸了個懶腰,將雙手抱在了頭的後麵。

這次曲兆飛遲疑的態度出賣了他。他不敢去開抽屜,因為如果高貝看到裏麵的那個本子,他便要前功盡棄了,甚至可以說這個本子對他來說生死攸關,所以他方才會那麽緊張。

“你怎麽了?去換蠟燭啊,我不喜歡黑暗。睡覺我都不敢關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高貝催促道,“換完了過來陪我休息吧,今天公司一大堆事情也挺累的。明天還有事要跟你商量呢,關於那個姓紀的。”

“那姓紀的怎麽了?”曲兆飛忽然有些緊張起來,扭過頭看了看高貝。

“我都沒緊張你緊張什麽?咦?不是出了事情一向都是你安慰我嗎?一直都是你比我冷靜,你今天怎麽了?”高貝有些疑惑地從**站了起來,雙手抱在胸前道,“先去把蠟燭換上吧,一會兒就燒沒了。”

高貝的一再催促使得曲兆飛不得不打開了那個抽屜。因為蠟燭和打火機都在裏麵,他實在是別無他法。

曲兆飛將動作放慢了一倍拉開了抽屜,嘴上卻說著:“太暗了真是看不清楚哎,也不知道在不在這裏。”

抽屜被拉開,裏麵赫然出現了一個淡紫色桃心的本子。

不出所料,高貝立刻發問:“這東西應該不是你的吧?好像是女孩子的……”他的眼光裏充滿了猜忌。

“呃,這是我姐姐的。”曲兆飛實在找不出什麽理由,隻得實話實說。他心裏清楚,以自己跟高貝的關係,現在這種情況下若不解釋清楚,對方很可能隨時翻臉。其實曲兆飛怕的不是高貝翻臉,他害怕自己暴露……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害怕。就算現在終止一切報複,他的目的不是也已經達到一大半了嗎?他已經給高貝帶來了一定的傷害,就此罷手也沒有任何損失,高貝因為名譽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將他怎樣,那他害怕什麽?

曲兆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麽。他隻知道,自己似乎不想如此輕易地結束一切。有一種不甘的情緒蔓延在腦海裏,卻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哦,你姐姐的啊,你早說啊。我量你也做不出什麽背叛我的事來。”高貝舒了一口氣,往**一坐。

聽聞這句話後,曲兆飛的心這才從嗓子眼兒挪回了正位。為了掩飾尷尬,他飛快地拿出了蠟燭和打火機,麻利地點好了微弱的燭火。

“好了,過來陪我睡吧。有事明天再說,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高貝再次躺了下去,並留出了一半空位。

“嗯。”曲兆飛二話沒說便上了床。之後,二人仿佛各懷心事一般,誰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沒過多久高貝便沒了聲響,曲兆飛知道他是睡著了。但自己可睡不著,因為一向習慣睡覺關燈的他,是怎麽也不能在一個非黑暗的地方安心閉上雙眼的。

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區別。高貝認為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而曲兆飛卻覺得,黑暗更容易掩藏自己,更加有安全感。就仿佛他現在的處境。

這樣胡思亂想了約十來分鍾,曲兆飛忽然感覺窗外的光束變得強烈了。因為習慣黑暗,他的光感度異常靈敏。曲兆飛躡手躡腳地走下床扒著窗戶看了一眼,奇怪的一幕出現了。

隻見樓上樓下都亮起了刺眼的白熾燈,他又走到門口朝著貓眼向外望去,果然樓道內也已是一片光明。

而自己的房間,卻依舊僅有一束微弱的昏暗的燭光。

這是怎麽回事?

曲兆飛心裏好生納悶。難道,是家裏的電閘出問題了?他覺得有必要出去看一看。可是總閘在一樓,難道還要特意跑一趟?

曲兆飛扭過頭看了看**熟睡的高貝,最終還是決定下去看看電閘。早發現問題可以早些解決,畢竟近來麻煩事多,他不想再平添一件。畢竟沒有電,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極其不方便的。

於是,曲兆飛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隨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黑暗中的最後一絲燭火也隨即熄滅。

蠟燭又燒完了。

而一片黑暗中,不知從哪裏亮起了一絲光束。那一道藍色的光向前移動了幾步,接著便是拉抽屜的聲音。

一部黑色的手機浮現於藍色光束之上,映出了高貝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和那個淡紫色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