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瑾怎麽也不會料到,近日多災多難的自己,那即將完全熄滅的快樂之光,竟然隨著紀同的到來而重新燃起。

雖然這種興奮實際上與紀同本人並無任何關係。

其實對於紀同的每次造訪她都異常緊張。而方才開門的那一刹那,緊張已**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煩躁。在這棟幾乎與世隔絕的別墅裏,梅瑾終日足不出戶,鬱鬱寡歡。在這近一個月的閉關生活以及喪子之痛、婚姻不幸等重重壓力下,她患上了中度抑鬱症。

醫生確診那天,她才第一次出門。看到外麵的天空,梅瑾竟毫無情緒波動。她甚至對醫生的診斷嗤之以鼻,在她感覺自己並非患上抑鬱症,而隻是壓力過多沒有地方釋放而已。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近來自己的脾氣真的是差了許多。母親賀靜隔三差五地往家裏跑,看到的不是滿地碎片便是被窗簾包裹的見不到一絲光線的房間。

不隻是梅瑾自己的房間窗簾緊閉,甚至客廳和廚房,都無一例外地一片漆黑。

而梅瑾安靜地坐在床邊抑或某個角落發著呆。

看到這樣的情況,賀靜唏噓不已,她自然用最快速度將所有的窗簾拉開,並且環顧四周準備為女兒打掃房間。然而,在這片漆黑甚至讓人感到氣氛壓抑的空間裏,所有物件竟碼放得整整齊齊,就仿佛每天都有人打掃一般。

直到看見梅瑾的雙手,賀靜才明白。她整天在家裏除了發呆,憤怒時摔摔東西,便是不停地做著各種家務。

賀靜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若說梅瑾從小就是一個勤快的孩子,那勤於做家務這件事並不奇怪。問題就是,它偏偏發生在了從小就是千金小姐脾氣的梅瑾身上。先撇開梅瑾剛流產後不久這個事實來論,賀靜就算終日足不出戶,不與人交流,也知道梅瑾在高家並沒有受到什麽非人的虐待。而自己女兒的性格以及生活習性,她又怎麽會不知道呢?就算婚後難免做一些家務,也不至於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把一名千金大小姐逼得比用人還要勤快。

“梅梅?這地板、玻璃是你擦的?”賀靜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從地板的光潔度來看,清潔的時間應當不超過三天。而這間屋子她記得鍾點工一周才來一次。

梅瑾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表現得異常緊張,她四肢蜷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目光呆滯地往廚房方向看了看:“對,差點忘了,今天碗筷還沒洗。”這話仿佛不是在對賀靜說,而是對自己說。

賀靜的眼淚刷一下就止不住了。她哭著拉住梅瑾,嘴裏叫著:“梅梅,你看看媽,你這是怎麽了?碗筷都是幹淨的,不用去洗啊!”

可任憑賀靜如何哭喊,梅瑾依舊雷打不動地刷完了碗筷。之後,她回到原來的那個角落,舒了一口氣,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仿佛卸下一個沉重的包袱一般,眼睛漸漸地恢複了神色。

“媽,你什麽時候來的?”

“梅梅,你終於跟媽說話了。別在地上坐著了好嗎?咱們到**去,你剛小產完就這麽折騰,身體怎麽養得好啊!”賀靜幾乎是用求的語氣了。

“媽,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我家務都做完了,不然我會覺得渾身難受的……您剛才說什麽?”梅瑾忽然反應過來賀靜對自己說的話,眼珠漸漸地瞪大,散發出一種令人有些膽寒的目光。

“孩子!媽你知道我為什麽小產嗎?是高貝,是高貝害的,是他親手害的,就是他!”

梅瑾說完趴在膝蓋上哭了起來。

“什麽?梅梅,這話咱可不能亂說。高貝就算平時再怎麽對你差,他也不至於……這樣啊……”賀靜原本想說“他也不至於害死自己的孩子”,但卻忽然想起了丈夫曾經說過的那番話。

的確,顧雲維這個人,她也沒有忘。畢竟孩子們的事情,她不清楚。

賀靜正發愁著怎樣安撫梅瑾的情緒,忽然門鈴響了,進來了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要將梅瑾帶走。他們自稱是高貝派來的醫生,要帶梅瑾去做全身體檢。

賀靜帶著怨氣嘮叨了幾句,便起身跟隨他們一同上路了。

也就是那天,梅瑾被診斷為中度抑鬱症。不過老實說,對於這個診斷結果,賀靜還算較為慶幸。她原本以為女兒的精神已經被折磨得出了問題,但現在看來倘若真的隻是抑鬱症而已的話,就好辦多了。

現在對於高貝這個不稱職的丈夫,賀靜簡直是恨得牙癢癢。之前丈夫對他說的那些不要虐待梅瑾的話,那小子都記到哪裏去了?她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告訴梅筱寧,讓他不要放過這小子!

於是,在藥物治療,以及高貝安排的那有一搭沒一搭的心理輔導作用下,梅瑾的情況有所好轉。她不會再摔東西了。但似乎療程就到了這裏,因為之後不管怎樣的心理輔導,都不可能讓梅瑾的精神完全放鬆下來,說出導致自己心裏突然抑鬱的原因。

高貝自然比誰都明白這一點。於是,治療僅僅進行了一個療程後便結束了。接下來還得靠梅瑾自己去恢複。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個療程下來,梅瑾雖自知無法解開心結,卻比以往平靜了許多,不再摔東西,不再不停地做家務。她很多時候都靜靜地坐在家裏,翻看著書籍雜誌,甚至學起了刺繡。按說這看起來似乎是正在恢複的狀態,但隻有梅瑾自己和賀靜明白,她隻是把怨氣憋在了心裏。

這樣平靜地過了兩周,高貝忽然回來了。二人自然無話可說,而梅瑾更是當他不存在一般,自己繼續坐在角落發呆。

麵對這樣的情況,賀靜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雖然對高貝抱有一肚子的怨言,但終因孩子的事底氣不足,她也不敢開口質問或責備些什麽,隻得在這尷尬的氣氛中帶著不安迅速地離開。

在賀靜走後的第三天,高貝也開始了“加班”。今天本是高貝加班的第二天,梅瑾沒想到紀同這個不速之客又來了。

她覺得似乎每次紀同來都沒什麽好事,於是便從心裏開始抵觸他。

可是,這次情況似乎大有不同。並不是說他帶來了什麽好消息,而是方才紀同在家中拜訪時,梅瑾所接到的那通電話實在是太令她驚喜了。不光是驚喜,驚訝、擔憂、抑或害怕等多重情緒同一時刻出現。她知道自己突如其來的興奮與緊張沒有瞞住紀同,但現在已經無暇考慮那麽多了。

因為,那個給他打電話的人此時正在市區內的一家餐廳等她。

那個電話裏的男人,他從來沒見過,甚至連聲音也沒聽到過。她之所以決定安然赴約,是因為那人提到了兩個人的名字:鄒鋤,顧雲維。

對方說:“我是鄒鋤和顧雲維的朋友,有一些關於顧雲維的事情我想告訴你,如果你有興趣,請一小時後到靜化大酒店的玉蘭包間,鄒鋤也會去的。”

“什麽?”梅瑾在聽到鄒鋤和顧雲維的名字之後,稍稍安心了些。這樣至少證明對方並不是騙子。而她在緊張兮兮地留意著站在一旁的紀同,一邊竭力豎著耳朵聽對方說下去。

“有些事情早就應該告訴你,但這中間非常複雜,我們需要慢慢向你解釋。其實……”對方似乎察覺到梅瑾不大方便,便加快了語速。雖然這樣,梅瑾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真的!?”在對方最後一句話講完時,梅瑾忍不住叫出聲來。

直到紀同離開,她才敢開始洗漱換衣服。雖然她知道這個時候或許該多一些謹慎,可對方透露出的消息讓梅瑾高興得衝昏了頭,她用最快速度洗漱完畢換好了衣服後,便像一隻喜鵲一樣蹦蹦跳跳飛快地跑出了家門,攔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了暮色中……

人們幾乎一致認為,大大小小的罪惡行徑大部分都是在黑夜進行的。而對於這種“常識”的普及已經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各類人的心理狀態。他們懼怕黑夜,期待光明的到來。從警察到老百姓,從大人到小孩,幾乎無人不認為白天比黑夜要安全。

舉個最普遍的例子,我們經常會在大街小巷,或者院子裏聽到大人們說:晚上早點回來,別太晚回家,那麽晚了明天再去吧……這一類的話,並且不足為奇。

心理盲點便通常是因為先擁有了一種所謂的“常識”,或者普遍大眾的認知之後所產生的弊端。

其實,顧雲維之死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當初高貝抓奸並且在打鬥中誤殺顧,隨後駕車同梅瑾去山裏掩埋之事,均是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諸如此類的情形,在這個故事中發生了很多次,比如高貝在辦公室接到恐嚇電話,以及被舉報涉嫌殺人,並將屍體藏在公司之事,梅瑾和鄒鋤因照片一事相聚,均是發生在白天。

這樣似乎能更好地總結出另一個道理:無法預知的罪惡和意外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猝不及防。

也許在你此刻入座的餐館內,發生著投毒事件……

或者,在你所居住的樓層中,正在有人實施著犯罪行為。更有可能此時你正與隔壁入室盜竊的小偷僅僅一牆之隔……其實有很多罪惡,我們是根本看不見的。

而我們其實需要了解的一個事實就是:不論數據而推算,其實不管白天還是晚上,犯罪率都是不相上下的。因為有太多的罪惡蒙蔽了人們的雙眼,使得他們認為罪惡與恐懼便是黑夜的本來麵目。如果把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也算作罪惡的根源,那麽也許人類真的仿佛耶穌所描述的那樣,生下來便是有罪的。

鄒鋤是個無神論者。其實卷入這個事件的每一個人,除了曲兆飛以外,大家都是無神論者。而很多時候,無神論者們的心是沒有依靠的,就像一艘船找不到避風的港灣。他們容易盲目,容易自私,容易虛榮,容易暴怒,更容易像鄒鋤一樣意氣用事。

“人到了沒有?”在藍勝商場玻璃門後,黃天低聲問道。

鄒鋤看了看表:“再等等。”

“這都過去快一個小時了……會不會她根本不信?”黃天有些擔憂。

“不會的,當時她回答得那麽模棱兩可,一聽就知道講話不方便。”

“你的意思是……她旁邊有人?”

鄒鋤點了點頭。隨即一輛紅色出租車落入他的視線。

黃天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車內探出的頭。

是梅瑾,她終於來了。

黃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而這情況早已在鄒鋤的預料之中,因此他並不緊張,隻是顯得更加急不可耐。

梅瑾下了車,四處張望著。

鄒鋤剛想走上前去,卻被黃天攔住了:“先等一下。”於是二人原地不動,在確認了梅瑾是隻身一人前往後,鄒鋤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發了一條微信。

不到兩秒的時間,梅瑾的手機響了。她看了微信之後,目光準確無誤地瞄準了鄒黃二人的藏身之地。

在梅瑾尚未做出任何反應之時,黃天轉身朝著電梯方向走去。鄒鋤使了個眼色,在對方心領神會後,也轉身跟上了黃天的步伐。

不一會兒的工夫,三個身影相繼出現在了地下停車庫的電梯間。

梅瑾見到二人,立刻開口想問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什麽都別問,先跟我們上車。”黃天說著掏出了車鑰匙,一個轉身,卻不小心跟一名推著車的保潔員撞了個滿懷。

“呃,對不起……”戴著口罩和帽子的保潔員連忙擺著手道歉。

黃天斜了她一眼,徑直朝著停車場中心走去。二人緊隨其後。

不過,梅瑾卻時不時地回頭張望著。

“喂,怎麽了?”鄒鋤見她一步三回頭,實在忍不住問道。

“我怎麽總覺得那女的背影和動作,有點眼熟呢……”梅瑾狐疑地望向女清潔工推車遠去的方向。

“……哎呀,都什麽時候了,還管這個,女人的背影不都差不多嘛,臉看不到怎麽分得清楚,快跟上來吧。”鄒鋤沒時間多想,催促著。

“你們怎麽回事?”黃天本來已經走到了距離他們的車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可下意識地一回頭卻發現兩個人居然落下了一大段的距離,不禁又氣又急。然而他不想大喊大叫,於是隻得快速順原路返回。

“啊,沒什麽,她多事說看到什麽人,我都跟她說了別管……”鄒鋤一邊向黃天解釋,一邊拉著梅瑾的衣袖。而那個女清潔工也已經推車走出去了老遠,奇怪的是,她似乎也在有意無意地側臉或回頭朝這邊張望。

黃天順著梅瑾的目光看過去,皺了皺眉。片刻後,他忽然大叫一聲:“你給我站住!”

這一聲把鄒梅二人嚇了一大跳,而女清潔工一個機靈,撒腿就跑。

黃天一邊追,一邊喊:“追上她,你們難道沒發現她剛才手裏拿著東西嗎?”

“我看她好像在拿著手機發微信?”鄒鋤一邊拉著梅瑾,一邊氣喘籲籲地追趕著前麵的黃天。

“地下室手機根本沒有信號!她拿的是對講機!況且這個時候,有哪個清潔工會推著車在地下車庫瞎轉悠,還偏偏轉到那麽偏僻的電梯間來?員工專用的電梯口根本不在地下車庫!”黃天跑得越來越快,可地下室那麽大,一個拐彎,清潔工便消失了蹤影。

隻留下那輛清潔車依舊孤單地停在原地。

還有氣喘籲籲的三個人……

“……看……她那個……身手……就知道……就知道肯定不是個清潔工……”鄒鋤上氣不接下氣地分析,梅瑾也才如夢初醒:“我說我似乎在哪裏見過她……她一定是認識我們,才跟蹤的。故意把對講機打開,想把我們的談話內容給別人聽……”梅瑾的體力似乎比鄒鋤還要好一些,喘得沒那麽厲害。

“兄弟,平時你不怎麽鍛煉吧?看你那體格還不如一個女人呢。”黃天知道,人反正是追不上了,幹脆調侃一下鄒鋤。

鄒鋤擺了擺手,沒接茬。

“你說見過這個人,能仔細想想嗎?還有剛才打電話的時候誰知道你要出門?”黃天問道。

“哦,我還沒來得及說,剛才你們給我電話的時候好險,紀同就在我旁邊。他今天忽然過來說看看我,太突然了。不過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出門!”

黃天歪著頭想了想:“這個老家夥鬼得很,不能小看他。剛才那個人是女的,肯定不會是紀同,但很難說是不是他的手下。你不是說看她麵熟嗎?很有可能你以前去局裏的時候見過。”

“難說……我還真沒注意過……”

“哎,算了,我們不要討論這個了,沒意義。現在反正是被人盯上了,老黃,你說怎麽辦?”鄒鋤還是喜歡這種在別人姓氏前加一個“老”字的稱呼。

黃天看了看表:“我一會兒有事。不過現在馬上過去時間是來得及的,況且就算被人盯上了,也不用擔心會被跟蹤。她既然已經被我們發現了,現在跟蹤等於再次打草驚蛇。因為目前我們的警惕性是很高的。”

“哦……我明白了,你用的是逆向思維。他們可能覺得咱們知道自己被盯上,為了避免跟蹤便會按兵不動,其實咱們今天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梅瑾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

“對,就是這樣。況且,咱們根本等不了。因為那個人那邊,現在根本摸不清底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麽。”黃天仿佛在自言自語。

“那個人是……”梅瑾腦海中閃現出很多張熟悉的臉,甚至包括自己的父親。

“回頭跟你慢慢說。先上車。”鄒鋤拉了拉梅瑾。

奧拓車載著三個人緩緩地開出停車場,駛向街上。

車內,三個人緘默不語。

當車子駛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梅瑾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她還記得,在與高貝結婚的那天,婚車便是在這個路口差一點與靈車相撞。

其實從那個時候起,梅瑾便知道,這個故事不會是一個好的結局。隻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過程會如此的痛苦,如此的驚心動魄。

副駕駛座上的鄒鋤從反光鏡裏看了她一樣,輕輕地歎了口氣。雖然他並不知道梅瑾與高貝的秘密,卻已經敏銳地察覺出,梅瑾此時的不安已經完全超出了心中的任何情感。

梅瑾能夠感覺到,車子駛向了一個小區,在不遠處的單元樓前停了下來。

越來越近了。方才接電話時的興奮勁兒一下子無影無蹤,此時的她緊張得竟有些戰栗。

“你……要不要下來?”鄒鋤見她這個狀態,用不確定的眼神地看了看黃天。

“讓她自己決定吧,要是不跟我們上去就趕緊回去,這也不是什麽安全的地方,別忘了咱們已經被人盯上了。”說罷,黃天先鑽進了黑漆漆的樓道中。

沉默了半晌,梅瑾幹澀的聲音從車內傳了出來:“你見過嗎?”

鄒鋤轉過頭,對著半搖下的窗戶說:“我也沒見過。”

“那你相信他嗎?”

“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但我不確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不是殺過人?”梅瑾忽然問。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他是老顧的死黨,本性應該不壞。他隻跟我說過自己出獄後隻想報仇。”

“報仇?”

“對,當年害他坐牢的人……他對我說的就這麽多了……隻是象征性地讓我對他有個了解。”

“這樣……”

二人已將聲線壓到了最低,因此周圍除了來往的車輛,以及為數不多的路人,便再無其他雜音。尤其是眼前那黑漆漆的樓道,靜謐得仿佛墳場……

忽然,樓道內響起了飛快的腳步聲,接著一個人影從樓道裏跑了出來,慌張地叫著:“他不見了,不見了!”

黃天的手裏握著一張字條。梅瑾立刻湊上前去,字條是打印的,她未能如願地看到筆跡。

“我要去解決一些事情,你們不要慌,各歸各位,等我消息。”楷體字打印,約四號字大小,沒有署名。

鄒鋤和梅瑾沮喪地低下了頭。

而這時,盡管已經接近晚上七點,天仍舊亮著……

紀同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

這一整天,沒有人聽他說過一句話。大苗和薛美美不知他是不是在思考案件,也絲毫不敢打擾。隻是,紀同在思考的時候一般都會抽煙,而今日,他麵前的煙灰缸內卻空空如也。

一直到了傍晚六點,大苗終於忍不住了。

“紀隊,今天的案子我們都交給B組去處理了,因為怕您突然吩咐什麽事兒。但一小時前接到的那個縱火案……我覺得B組有些實習生對於現場勘驗工作可能會不大熟悉……”

“都一個小時了你現在說有什麽用啊……”薛美美不明就裏,埋怨道。她主觀意識上還是不忍打斷紀同的思維。在他看來,紀同是最會省時間的人,斷不會幹坐在那裏白白浪費一整天的時間。

大苗對薛美美擠眉弄眼了幾下,將她拉到門外:“你傻啊,一看紀隊那樣兒就知道遇到難題了,竟然坐在座位上發呆一整天都沒對咱們發號施令,證明他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這個時候你不主動提醒他一下我們的存在,他哪裏會記得把案情告訴給我們一起分析啊!他那麽要麵子,隻想自己分析出個所以然來再給我們安排下一步,這說白了就是覺得即便將案情告訴我們,我們也思考不出什麽結果來。那咱們主動點,讓他說出來,這樣咱們也能幫著出出主意,還能證明咱們也不是廢物,你說是不?”

薛美美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說:“我聽說紀隊不喜歡隨便把案情告訴別人是有原因的。他以前所在的警局裏出過內鬼,而且還是他非常信任的人。可能,他是不想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吧……”

“非常信任的人……”大苗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聲音高了幾度,“是不是助手?就跟我現在的位置一樣!”

“對對,好像就是他的助手!”

“小臧?”大苗仿佛在自言自語。

“你說什麽小臧,這名字好像是有點耳熟……難道是紀隊以前助手的名字?可你怎麽知道的?”薛美美好生納悶。

“耳熟?你當然耳熟了,難道你忘了有那麽幾次他把我的名字都給叫成小臧了!”大苗試圖點醒她。

“啊啊啊,對,我想到了。好像確實是這樣的……唉。這麽說來,紀隊還是非常器重那人的……難怪他現在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原來是不想舊事重演。我們不知道那麽多細節,自然也就降低了成為內鬼的概率。”

“哎,這樣一想,他肯定因為這件事也受了不小的打擊,畢竟做了那麽多年的刑警隊長,結果看人都沒看準,還是自己身邊的人,其實是件挺失敗的經曆……”薛美美感歎道。

“在門口站著幹嗎呢?你們可以下班了。”紀同那低沉卻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忽然在二人身後冷不丁地響起。

“我,我們在研究那起縱火案……”大苗隨便編了個理由。

“縱火案?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就是報案人本人放的火。”紀同不緊不慢道。

“啊?解,解決了……”大苗不知如何接茬,這時薛美美不滿地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大苗立刻閉上了嘴。

“你們兩個上班的時間不好好上班,下班了又不走,在這兒討論一個已經解決的案子,是不是覺得月薪太高了?”紀同拿出了一根煙,慢悠悠地點燃。

“紀隊,其實我們沒有玩忽職守。隻是大苗看見你坐在那兒一天不說話,他有些擔心你才把我拉過來一起想辦法。”薛美美道。

紀同明了地點頭:“原來是這樣。以後要是想關心我的話直接問我有什麽事就好,不用這麽旁敲側擊的。我有那麽可怕嗎?隻是有些事我需要自己想明白,有些思路需要一個人理清楚。每個人的思維方式不一樣,也許等以後你們在這個圈子多待些年,就會找到一種屬於自己的思考狀態。”

“那……紀隊,你現在理清楚了?”大苗試探性地問。

怎料紀同搖了搖頭:“有些事需要等到一定時機,而在時機到來之前,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我在等時機。其實今天我這是太累了,不太想說話。僅此而已,你們別多想。我把案情從頭到尾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其他的什麽都沒想。”

薛美美和大苗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茬。

“行了,那我先走了,你們也快點下班吧。別忘了,自願加班可是不加薪的。”說罷,紀同吐著煙圈,在逐漸增多的煙霧中離開了。

大苗既無言又無奈地望著薛美美。

“看什麽呀,沒任務咱就回家吧!”說完薛美美也轉身準備離開。大苗趕緊拉住她:“等等我,不是說好一起去吃飯麽……”

——

晚飯時間。

大排檔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擁擠不堪。混亂的人群,髒兮兮的環境,卻讓曲兆飛找回了久違的親切感。

瞬間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今晚下班後,曲兆飛不知為何來到了這個亂糟糟的大排檔就餐,這與他身上的西裝革履極為不搭配。

“拉麵來勒!”曲兆飛正在這混亂不堪的環境中若有所思,一個夥計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維,緊接著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拉麵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香味入鼻,刺激了他原本早已麻木的味蕾。忙碌了一天,早飯沒時間吃,午飯馬馬虎虎對付過去,現在麵對這麽一碗香噴噴的牛肉拉麵,曲兆飛立刻開動了。

他穿著西裝,卻坐在周圍盡是垃圾的大排檔內,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咽著一碗拉麵。“吸溜吸溜”這聲音他在公司餐廳那是絕對不敢發出的,而吃麵若竭力不發出這樣的聲音,便會讓吃的人感覺十分別扭。

不出一會兒,碗裏的麵空空如也。曲兆飛滿意地打了一個飽嗝,卻又立刻尷尬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四周亂哄哄的,根本就沒人注意到他的失態。這種地方就是這麽的隨意,在這裏可以完全不顧吃相,可以剔牙、放屁、打響嗝,都不會有人去管。而來到這裏的目的可以隻有一個:那就是吃飽肚子。

望著麵前的空碗,曲兆飛坐了半晌。不知為什麽,他的腦海中仿佛紀錄片回放一般,浮現出了這樣的畫麵:

一名穿著高檔的男生,和一名樸素的女生來到了這家大排檔。他們選擇了一個看起來不那麽髒的位置坐下,女生仿佛很驚訝,她歪著頭問男生:“想不到你堂堂大少爺也會來這種地方。”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也會想嚐嚐饅頭鹹菜。更何況,我最喜歡牛肉拉麵裏麵的香菜拌牛肉的那種口感。”男生手裏漫不經心地將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撕成碎片,回答道。於是,他們點了兩碗牛肉拉麵。

這一餐,他們一邊吃麵,一邊侃大山。學業的忙碌以及生活的壓力,在這一時之間被這對青年拋到了九霄雲外。不一會兒的工夫,兩個碗都已空空如也。這時,女生的手機忽然響了。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機,再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凝固了。

男生微微歎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陳良美同學,我不喜歡你跟那個老男人在一起。”

“啊?不,不是的,這是吳先生,他是第一個找我做家教的,我在他家裏輔導……”女生試圖解釋著什麽。誰曾想,男生隻是輕輕擺了擺手:“夠了,陳良美,你不要再解釋了。那個中年男人是誰,你自己心裏比我更清楚。我不希望看到品學兼優的同學變成這樣。我不管你家裏是什麽樣的情況,作為同學,能幫的地方我一定會幫。但我高貝最看不起出賣自己的人!”

說完,男生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高貝……”原本興致高昂的女生,此時眼中積滿了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擺放在她麵前的空碗裏……

曲兆飛搖了搖頭,這如同幻燈片回放般的一切才在他的眼前戛然而止。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時間,又下意識地望了望眼前的空碗。之後仿佛強迫自己一般站起了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排檔……

“你們沒有權利問我這樣的問題。”黃天雙手抱在胸前,抗拒地轉過身,將視線從梅瑾的臉上移開。

天已經黑了,現在是晚上十點多鍾。

約三個小時前,黃天與鄒鋤一起將梅瑾約了出來,帶她去見那個她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相信說到這裏,任何人都已明白,那個人便是死去已久的顧雲維。

他不是死了嗎?想當初,火災現場的屍檢報告上清楚明白地寫明了死者身份,顧雲維的DNA與現場燒焦的那具屍體吻合度乃百分之九十九!

那麽,現在這個突然逃走又留下字條的家夥是誰?就連鄒鋤此時也不得不對黃天產生了懷疑。想當初信誓旦旦地答應他,今晚便會讓他們相信自己的話,現在看來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你不回答,就證明你騙了我們。說,到底有什麽目的!”鄒鋤上前揪住了黃天的衣領,質問道。

這次黃天不躲不閃,卻也一言不發。他用一種坦然的眼神注視著鄒鋤,兩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對視著……

最後,還是梅瑾先開了口:“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鄒鋤你先鬆手,咱們先回去再說。”

鄒鋤慢慢地鬆開了黃天的衣領,回過頭看了看梅瑾,走了過去。

“你們等一下。”黃天忽然叫住了他們,“其實,有個人可以證明我。”他閉上了眼睛,不得不說出了那人的名字:“廖繼光。”

“廖繼光?”梅瑾茫然地重複著。

“怎麽會是他?”鄒鋤訝異道,“你沒撒謊?”

“嗬嗬,信不信由你們吧,我本來是想讓你們見一下老顧,然後咱們幾個好好地坐下來從長計議,正好我也有些真相要告訴你們。可是現在……”黃天苦笑道。

“好,我信你。”沉默持續了幾分鍾後,鄒鋤忽然說道。

“什麽?你就這樣相信他了?”梅瑾吃驚地拉了拉鄒鋤的衣袖,“用不用找那個叫廖什麽的核實一下?”

“不用了。”鄒鋤擺了擺手,“我見過他。再說找他核實也需要時間。”

“那你知道顧雲維為什麽忽然會留下這張字條離開嗎?”梅瑾將這個問題又問了第N+1次。

“我要是知道他會離開,今天就不會帶你們來這裏找他了。之前明明都是說好的……”黃天有些委屈地搖了搖頭,“還是他說想要快點見到你們,因為有太多的內幕你們不知道。”

“什麽內幕?”鄒鋤追問。

“真的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嗎?”眼淚已經在梅瑾的眼眶裏打轉了。

“有的話我還用得著在這裏被你們質問嗎?”一直忍氣吞聲的黃天語調提上來了,“算了,信不信由你們吧。”

“這樣吧,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鄒鋤想了想說。

“Ok,什麽問題。”黃天說。

“如果顧雲維沒有死,那莪爾山莊的那具屍體究竟是怎麽回事?別說你不知道啊,要是你不說出為什麽,那隻能證明是你騙了我們。”鄒鋤肯定地說,“你既然知道顧雲維還活著,並且幫他隱藏得好好的,就一定知道外麵已經有個人代替他成為一具死屍。而你要幫助顧雲維,就一定知道原因。”

黃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想了想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們。原本這些原因,等你們今天見到了他也一定會知道的。不過既然隻有我說出來才能讓你們相信我的話,那我就說吧。莪爾山莊那場火,確實不是個意外,而那個頂替了顧雲維的人,他叫古光輝,是以前我們在裏麵的死對頭。”

“那場大火,是我們蓄意安排的。”黃天說到這裏停住了,他看到二人露出了預料中驚訝的神情。

“你是說,古光輝是你們蓄謀殺死頂替顧雲維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顧雲維徹底蒸發?”鄒鋤倒吸一口涼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黃天和顧雲維在他看來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對,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們所能了解的。首先,我們不會在多年以前就預見到顧雲維出獄後會有這麽一天,顧雲維的過去,是他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生育能力之後,從心理導師廖繼光那裏了解的。廖老師跟顧叔叔是早年的朋友,顧叔以前心理抑鬱找廖老師谘詢過,所以廖老師認識顧文偉這個人,並且知道一些他們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我想,即便是廖老師告訴了顧雲維所有的事情,他也不會是一開始就有報仇這個念頭的。怪,隻怪高貝欺人太甚!”說到這裏,黃天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梅瑾。梅瑾一個激靈,立刻躲在鄒鋤的身後。

鄒鋤護住自己身後的梅瑾,示意黃天繼續說下去。

“顧雲維的傷勢是古光輝間接造成的,而出獄後,很多人都分道揚鑣,我們無法找到當年直接痛下狠手的李柄澤,於是便想到了古光輝。沒想到這小子貪財,一聽說有發財機會屁顛屁顛的就來了。我們把他引到山上,說捕捉野生動物,又騙來了吳忠浩,然後在山上放了一把大火,把他們燒死了。至於DNA鑒定,其實非常簡單,把顧家徹底清理一遍,然後抓一些古光輝的毛發以及皮屑組織進去,再加上紀同早就接到了顧雲維失蹤的案子,提取DNA加上失蹤的時間,基本就天衣無縫了。不過你們不要問我他是什麽時候起報複心的,因為,這件事我想問梅瑾,她會更清楚。”

梅瑾的身體瑟瑟發著抖,一言不發。

“要不是顧雲維還念著你們之間的感情,他早就報複了!你知道嗎,當年高貝的父親橫刀奪愛,梅筱寧也是有參與的。不然他現在為什麽一定要你嫁給高貝,因為梅家的企業快不行了,他暗中逼迫高國琛讓高貝跟你結婚,這樣變成一家人便會有資產上的幫助,否則他就把當年高國琛利用手段,把董家的公司弄到自己名下,並逼著董家千金董佩珠以身相許的事情,告訴所有金融界的人!你有這樣一個爸爸,也真是不幸!還不如我這個孤兒!”黃天一股腦地說了這麽多,牽動了自己的情緒。他有些失控了,尤其是提到“爸爸”和“孤兒”這兩個關鍵詞。

“好了!你今天把我們叫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來翻舊賬的對不對?不管新仇還是舊恨,咱們先撇在一邊,畢竟那些是上一代的事,咱們管不了。我是局外人,我沒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現在不管是你們,還是我這個局外人,都已經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了,我們首先不要起內訌好嗎?我和梅瑾原本無意犯法,她也沒有動手去殺老顧,但是目前我們都卷進來了,那既然這樣就團結起來,不然你不會叫我們來這裏浪費時間的,對嗎?”鄒鋤搭著梅瑾的肩膀,耐心地安撫著黃天的情緒。

黃天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將自己激動的情緒緩和過來。

“好吧,那你想知道些什麽?”

“我們想知道,老顧在被高貝殺掉之後,是如何‘複活’的,這件事的幕後黑手,又是誰。”鄒鋤看了看梅瑾,一字一頓地說。

黃天警惕地看了看鄒鋤:“你怎麽知道還有別人?”

鄒鋤望著他說:“憑我對老顧的了解,他就算再聰明,也不會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更不會想到真的去殺人。”

黃天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苦笑道:“其實我對他的了解又何嚐不是呢。”

梅瑾差一點就開口,說自己也覺得顧雲維不是那麽心狠手辣的人。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迫咽了回去。

是啊,她又有什麽資格這樣說呢?即便有過愛情,有過床笫之歡,她也不曾了解,那時的顧雲維已經再也不是高中時純潔上進的那個小夥子了……而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自己。她居然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愛的人被殺死,還抱著一絲的雜念擔心自己聲名掃地。

是終究不夠愛?還是,人最終愛的,其實隻有自己……

梅筱寧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本市了。

今天他剛剛結束了一個會議,本應在B市逗留些日子,讓當地的合作人盡一盡地主之誼,可一向喜愛在工作後放鬆遊玩的他卻一反常態地推掉了。

第二日,他的私家車便出現在了離自家不遠處那條曲折蜿蜒的公路上。

快接近自家樓下時,司機減慢了車速,看了一眼後視鏡:“梅董,您等下還要用車嗎?還是我一會兒就停到車庫裏?”

梅筱寧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發著信息,頭也不抬地回答:“直接開到高家去。”

“啊?現在?”司機有些吃驚,“您不需要先放一下行李嗎?”

“急事,馬上過去,馬上!”梅筱寧用不變的語調重複了一遍,雙眼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屏幕。

“哦……好的!”司機不敢怠慢,立刻轉動方向盤,來了個大掉頭,車子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梅筱寧將手機放入口袋,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同樣的時間,紀同的車已經停在了高家院門口。

梅筱寧讓司機把車停在了距離高家還有兩站地的地方,滿臉疑惑的司機隻得聽從命令,獨自開車離開了。

司機走後,梅筱寧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以不緊不慢的速度朝著高家方向走去。

而當他快要走到門口時,卻忽然發現紀同的車停在了樓下。

梅筱寧一個閃身,躲進了牆角。他探出半個腦袋注視著那輛車,隻見紀同空手走了下來,按響了門鈴。

不一會兒,門緩緩開了,紀同笑著寒暄幾句,便走了進去。

梅筱寧看不到給他開門的是誰,但直覺告訴他,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並不在裏麵。他向前走了幾步,卻又退了回來。紀同如此的敏銳,他生怕暴露自己。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麵顯示著的隻有時間。

現在該怎麽辦?他進退兩難。他的原計劃是,過來看看許久未見的女兒,之後再去辦正事。

可是現在紀同的出現把他的計劃打亂了。因為他心裏明白,如果不先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看看女兒,自己是不可能安心地去工作的。

梅筱寧覺得不能就這麽離開。他環顧四周,好在熟悉地形。他走到了靠近陽台的位置,幸運地發現一層的落地窗是開著的。雖然厚厚的窗簾緊閉,他看不到屋內的一切,但聲音卻聽得十分清楚。

紀同說他隻是來探訪梅瑾的話飄入了梅筱寧的耳中。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接著,從他們的話裏梅筱寧才聽出女兒似乎是患了抑鬱症,梅筱寧更是怒不可遏。他恨不得立刻找到高貝算賬,可是轉念一想,他接下來要做一筆很大的生意,而這筆生意會跟高家扯上千絲萬縷的關係,因此中間絕對不能出現節外生枝的狀況。這樣一來,他也隻得無奈地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個時候,客廳裏的電話響了。梅筱寧聽到梅瑾跑過去接電話的聲音。

這時紀同也在身邊,梅筱寧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在梅瑾身邊的樣子,豎著耳朵仔細地捕捉著電話裏的內容。

想到這些,他真恨不得抄起一塊板磚照著那個警察的腦袋砸下去。

電話那頭說什麽,他和紀同都聽不見,但隨著梅瑾說話方式產生的微妙變化,梅筱寧竟有些心急了起來。

因為他根本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梅瑾顯而易見的喜悅。

二人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之後,紀同便離開了。梅筱寧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跟蹤紀同。也許紀同已經掌握了什麽線索?正在他考慮的空當,梅瑾竟然穿戴整齊出了門。

一看見女兒,梅筱寧的心髒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匆匆的樣子,像是要赴約。

會不會跟剛才那通電話有關係?梅筱寧剛想跟上去,忽然想到自己沒有車,況且就算司機沒被支走,他的車直接跟著梅瑾,目標太明顯。

於是,他靈機一動,翻開通話記錄,撥給了那個他本來就要找的人。

“喂,你現在在哪裏?”

……

“好,我跟你說一下,梅瑾現在要出門,如果你在家附近的話,跟住她,看她去哪裏見什麽人。我這兒現在沒車!”

……

“那我不管,用你的方法跟著她別讓她發現就行!”梅筱寧用命令的語氣說。

對方掛了電話,梅筱寧便快步走出了大院,攔了一輛出租車。

“先生,去哪裏?”待他坐上車後,出租司機問道。

“先回家吧。”梅筱寧心不在焉地托著腮幫子,竟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您家哪兒啊?不說地址我怎麽知道?”司機哈哈地笑著問道。

“哦,不好意思,泉菁路三十二號。”梅筱寧眼神渙散地回答道。

接下來的時間,梅筱寧覺得十分漫長。到了家,先是麵對冷漠的妻子,二人各懷心事地閑聊著,他問得最多的是梅瑾的情況。

賀靜說去看過梅瑾,她得了抑鬱症。

這梅筱寧早就知道,但他接下來逼問的是,為什麽女兒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之間的是,梅梅不肯告訴我。”賀靜自己知道一些內幕,但她實在不敢說出來。

“你這個媽是怎麽當的?她不肯說,你就不去找高貝問問?!”梅筱寧忽然大發雷霆。

“女兒大了,你要我怎麽管?我在她麵前多問兩句他們小兩口肯定不舒服,現在你又說我不管,我到底怎麽做才不會落個裏外不是人?”一向脾氣很好的賀靜覺得十分委屈。

“他們……”梅筱寧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褲兜裏的手機卻響了。

“唉!”他歎了口氣,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喂?”

電話那頭嘰裏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麽,梅筱寧聽後明顯臉色大變。

賀靜本能地豎著耳朵仔細聽,可除了確定對方是個女人之外,其他內容一概聽不清。

梅筱寧是個十分謹慎的人。他知道自己早與賀靜離婚,就算妻子想刨根問底也失去了權利,於是便滿不在乎地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麽,之後匆匆地掛了電話。

“你要去哪裏?”賀靜見他急急忙忙地跑到門口換鞋,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

“去見一個朋友。”梅筱寧頭也不抬地回答。話音剛落,緊接著的便是關門聲。

賀靜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