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們的會麵終於無法謹慎進行。

不是他們完全放鬆了警惕,而是她的發現讓梅筱寧再無心思把腦細胞花在如何找一個掩人耳目的地方,再坐下來冷靜地交談。

梅筱寧跑出院門便立刻看到了董佩珠在對麵馬路不停地走來走去。

她的手裏提著一個紙袋。一抬頭,看到梅筱寧遠遠地走過來,立刻如同遇見救星般朝他不停地揮手。

梅筱寧瞪了她一眼,董佩珠這才趕忙把手縮回去,繼續在原地來回踱步。

看樣子她十分不安。而在梅筱寧走近她的那一瞬間,似乎從這位美婦人不安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絲興奮。

不,確切地說那不是興奮,而是某種失而複得的狂喜。

奇怪,這種神態讓梅筱寧猛地想起梅瑾方才接到電話時,那轉瞬即逝的麵部表情。

按捺不住的……喜悅?欣慰?他也說不清。隻是不知怎的,她們一致的神情竟讓梅筱寧隱隱地覺得害怕。

快要靠近董佩珠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一個轉身朝著旁邊的巷子走了過去。

數十步後,董佩珠才跟上去。

二人一直走到小巷的盡頭,梅筱寧才停在了一堵圍牆的前麵。

很難想象那麽豪華的別墅附近會有這樣一堵牆。它就像是用一塊塊磚頭搭起來的,那些磚頭參差不齊,大小不一,就好像小孩堆的積木堆,任誰用嘴吹一下便立刻轟然倒塌。

梅筱寧停在了那堵牆前麵,背對著董佩珠。淩亂的石塊堆映出他那仿佛被肢解了一般的倒影。

“你確定沒聽錯?”梅筱寧仿佛在對牆說話。

“我親耳聽到的不會有錯,梅瑾見的是鄒鋤和另一個男人,他們親口說帶梅瑾去見‘他’,後來跟著他們過去的時候,聽到鄒鋤說老顧這兩個字,我就更加確定了。”董佩珠的語速很快,像是緊張,又像是擔心延長回憶的時間,從而導致重要細節的遺漏。

“另一個男人?誰?”梅筱寧眉頭一皺。

“我不認識……但覺得有些麵熟,好像,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董佩珠思考時喜歡閉上眼睛,她嘴裏一邊嘟囔,一邊不自覺地閉起雙眼。梅筱寧看著她那如同老尼姑念經般的派頭,不禁哭笑不得。

“啊!好像在貝貝車裏見過,給他開過車……”董佩珠忽然睜開雙眼,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什麽?”梅筱寧愣了一下,趕緊在頭腦裏整理了一下人物關係,卻無論如何也猜不透這個環節能起什麽作用。

因為它根本說不通!試想,那人如果在高貝的車裏出現過,那麽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他是高貝的人。可既然是這樣,他為什麽又會站在顧雲維那頭呢?梅筱寧知道董佩珠的為人,若沒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她是絕不會輕易將這件事告訴自己的。至於另外的百分之十,他的遺憾在於董佩珠並沒有親眼見到顧雲維本人。

難道,這會是個圈套?還是,董佩珠確實是看錯了人?也有可能這兩個人長得像?還是不對……

梅筱寧想來想去,卻發現自己已經徹底糊塗了。但有一點他十分清楚,如果高國琛知道了顧雲維的存在,一定不會放過他。因為一個很簡單的理由:絕不能讓任何一個顧家的人抖出他們隱藏了幾十年的過去。

那是一個充滿著貪婪與罪惡的過去。

“對了,這個……”董佩珠忽然揚了揚手中的紙袋,欲言又止。

“快說,這是什麽啊?”梅筱寧很不喜歡婆婆媽媽的女人,這大概就是他當初選擇賀靜這個沉默寡言的悶葫蘆的原因。

“這個是我跟蹤他們到地下室的時候發現的,就放在牆角。因為地下室裏沒什麽人,我不敢跟下去,怕被發現就幹脆躲進了車裏,正好我的車停得離電梯口比較近。我不敢把窗戶搖開,因為那個麵熟的男人很厲害,有個清潔工跟他們擦肩而過他立刻就察覺出不對了,三個人使勁追那個清潔工,但是她好像一下就消失了。”董佩珠回憶道。

“沒了?”梅筱寧詫異。

“對,因為我隔著窗戶,他們說什麽我聽得不太清楚,但我隻看到那個清潔工跟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梅瑾老回頭看她,鄒鋤停下來催她,她指著那個女清潔工,看樣子是在說好像在哪兒見過她似的……然後那個走在最前麵的男的就反應過來,三個人就開始追清潔工了。當時的情況有些混亂,也發生得特別突然,我有點跟不上。”

“繼續說。”梅筱寧一邊聽一邊將董佩珠手中的紙袋拿了過來。

“後來他們三個警惕性提高了,我沒有辦法近距離跟蹤。我一想,索性先讓他們走吧,過一會兒我再開出去加快速度應該也不遲。我原本是想著先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見剛才那個女清潔工,或許能發現點什麽。可是我剛到樓梯角,就發現了這個。”董佩珠努了努嘴。

梅筱寧打開紙袋,裏麵放著一套女傭清潔工作服和口罩,疊得整整齊齊,完全沒有慌忙中換下的跡象。

“那女清潔工當時穿的是這套麽?”梅筱寧問。

“這個怎麽說呢,我平時都不太會注意清潔工的製服是什麽樣,在我看來顏色有一點小的差別。我們這些外行是看不出來的,除非警察……”

梅筱寧這次沒有再接著問什麽問題。

而梅瑾繼續回憶道:“後來我拿了這個紙袋,飛快地跑回車裏打算繼續跟蹤他們,可是卻在地上發現了這張卡片。”說完,董佩珠又跟變戲法似的從褲袋裏拿出了一張破舊不堪的硬紙片。

梅筱寧接過紙片,赫然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鞋印兒。他用手撣了撣,上麵的圓珠筆字清晰了起來:大塘東路32號701。

“我去的就是這兒。”董佩珠說。

“你怎麽那麽肯定這是他們掉的?”

“因為我跟著他們下電梯的時候那個犄角旮旯還是幹淨的。女清潔工跟蹤他們是從地下室車庫開始的,他們從電梯走出去,首先經過的就是那個掉卡片的地方,而後來清潔工被發現,他們往回折返跑的時候,也是停在了那裏……”

“你就憑這些?我看你更多的是憑直覺吧?”梅筱寧不屑地說,他用手輕輕摩挲著這個卡片。

董佩珠低下了頭,但很快又抬了起來:“可事實證明我沒錯!你仔細看看這套衣服就知道,要是從她口袋裏掉出來的,既然她有時間把衣服換下來還疊得這麽整齊,還有時間找紙袋給放好,那她整理衣服的時候難道不會發現卡片不見了回去取嗎?”

雖然這說法有些牽強,但梅筱寧覺得不無道理。他朝著董佩珠點了點頭,繼續凝視著卡片上的地址若有所思:“所以你就不假思索地照著這個地址去了?”

“對,然後我到的時候他們早就到了,鄒鋤和梅瑾在樓下等著,兩個人還在說話。可能已經聊了好一陣了,前麵我什麽都沒聽到,但隻是聽鄒鋤透露他好像跟這個人也不熟,兩個人還在商量什麽該不該相信他之類的……”

“然後你見到顧雲維出現了嗎?”梅筱寧急不可耐地問。

誰知董佩珠搖了搖頭:“最後都沒有。他們在樓下等了不知多久,那個男的就走下來了,一臉著急地拿給他們一張字條,他們看了之後臉色就全變了……

“怎麽個變法兒?你能給我形容一下嗎?”

“就是先前的激動變成了沮喪和猜忌……好像不是特別信任那個男人了,最後還差點吵起來……我看待下去也沒什麽用,就回來了……”

“也就是說,你沒親眼看見是嗎?”梅筱寧有些沮喪了。

董佩珠緩緩地點了點頭:“不然我們順著這個地址查查?”

“沒有這個必要了,他們肯定不會再回去了。很明顯顧雲維就是從那裏跑出去的,他一走,那幫人留在那裏就沒有意義了。”

沉默。

大概過了幾分鍾,董佩珠開口了:“我幫了你們,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梅筱寧沒有回答,心裏卻在說:想讓我們留那小子一條命,門兒都沒有。

咚咚咚!

“進來。”紀同手裏捧著一張破舊的報紙,頭也不抬地說道。

“紀隊,你讓我找的東西。”小李遞給他一本藍皮冊子,那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學生檔案,每個學生都會有那麽一份。

“這學生夠可以的,失蹤了一個月,一直被關在倉庫裏,歹徒給他家裏打電話說找他父親要贖金,結果沒人理,歹徒就把他扔到荒郊野嶺,誰想到過去半個月他竟然還活著!不過你猜他是怎麽活著的?什麽都吃,見到山雞之類的動物,隻要是有肉的,直接咬斷脖子,生著就能把肉吃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嘴上還鮮血淋漓的,脖子上也黑黑的,估計那是其他動物的血液凝結在上麵好幾天的痕跡。”

小李說著說著閉上了眼睛,對那可怕的一幕至今仍舊難以忘懷。

紀同的眉頭也皺成了“川”字形。雖說恐怖血腥的凶案現場他見過不少,基本上已經達到了麻木的狀態。可小李繪聲繪色的描述使他不得不動用了充分的想象力,想著那個瘦骨嶙峋、整日與死神在饑餓線上搏鬥的男孩,滿嘴血腥、兩眼放光的模樣。

顯然,這次被綁架,徹底激發了吳子輝的潛能。這個從小被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高中時便有了跑車。而溺愛他的父親雖然生活上對他絕不虧待,但似乎從不管教,放任他隨心所欲。紀同無法理解這名父親的真實想法,因為此時此刻,距離吳子輝父親吳忠浩意外身亡,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其實,吳子輝早在其父的屍體被發現後的半個月就已被成功解救。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上個禮拜才剛出院。

出院後的吳子輝,精神竟然奇跡般地保持著正常,醫生反複給他做著測試,並且主觀地認為他生吃動物的舉動定是由於受到了強大刺激,精神產生的錯亂行為。可是無論怎麽測試,都查不出吳子輝有任何異樣。甚至認識他的同學與老師前來看望時都會驚訝不已。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告訴紀同,吳子輝不但沒有精神錯亂,反而比之前還要清醒,還要正常!

這話該如何說起呢?根據親友反應,吳子輝以前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雖不是品行敗壞,卻早在高中之時便已嗜酒成性。他的成績自然不必多說,每次倒數後三甲非吳某莫屬。他整日活得吊兒郎當,雖說不偷不搶不賭,但其揮霍金錢的程度卻絲毫不含糊。

不用詳細描述紀同便不難想象這位吳公子的奢侈生活。高中就開上那麽好的跑車,就算是瞎子看不到跑車的影子,能聽到跑車引擎所發出的聲音就知道,這孩子家裏必定非富即貴。

這樣的人如果不被綁架,紀同才會覺得這個世界錯亂了。

出院後的吳子輝變得十分沉默,他畢竟隻是個大一的學生,遭受如此的打擊造成的性格突變也在老師同學的預料之中。於是,大家都開始小心翼翼地對待他。當然,這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擔心他把生吃動物的技能帶回校園裏。

所以,越多的禮待,也同時形成了越多的距離。

而發現吳子輝性情大變,是在他出院返校後的一周之後。上課的時候他不再睡覺,雖然沉默寡言,但時不時地同學們會發現他竟然在做筆記。其實,吳子輝靠老爸拉關係砸錢進的大學這件事已不足為奇。高中那陣子為了補救他的成績,吳忠浩還請過一段時間的家庭教師,那是個大學生,大概是與吳子輝年齡相仿的緣故,他們十分聊得來。而在那時他的成績確實也有了些進步。後來大學生辭掉了家教的工作,吳子輝便被打回了原形。

一周的時間過去,學校裏的同學幾乎沒人聽到吳子輝說過一句話。正當大家認為他因劫後餘生而變得沉默寡言時,馬老師赫然發現他的筆記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筆記!當初負責去醫院接吳子輝的馬老師留了個心眼,借著體育課活動的時候以檢查宿舍的名義進了吳子輝的寢室。他住的是獨立寢室,而案發後,他周圍的房間更是冷冷清清。

同學們都離他遠遠的。

馬老師也許是因為害怕,他知道這樣進入寢室窺探學生的私密是絕對的不道德,隻是他一想起紀同的叮囑,和某天這個學生忽然發瘋,將學校裏的某個師生當作山裏的野雞活活啃食的場景,便覺得對吳子輝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一個個地拉開了抽屜。裏麵堆放著雜物,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接著馬老師的目光移向了桌子上的蘋果筆記本電腦。

它是打開的。

馬老師顫抖著手晃了晃桌上的鼠標,電腦屏幕亮了。

也就是這時,他的嘴巴張成了鵝蛋形。

電腦裏沒有血腥照片,沒有暴力成人圖片。

讓他驚訝的,僅僅是一個被打開的文檔,上麵羅列著各類電子工程的習題。馬老師雖然不是教這個科目的,但他清楚地記得吳子輝主修的就是電子工程專業。文檔上麵的習題密密麻麻,答案精細準確,馬老師敢說就連自己上大學的時候都沒把這門課學得那麽好過!

他拿出手機,當即就想給紀同打電話。可後來想來想去,吳子輝似乎沒有其他不對頭的地方,他隻是沉默了點兒,學習刻苦了點兒……不,雖然那不隻是一點兒……馬老師猶豫再三,最終沒能將這通電話撥出去。他覺得如果進步也被當作一種“古怪的行為”嚴密監視的話,那麽恐怕以後懶散便會成為這類學生的標簽,他們將多一個理由拒絕上進。

就這樣過去了兩周。直到吳子輝的成績奇跡般地突飛猛進,期中考從倒數前三名上升到了前二十名的時候,馬老師終於沉不住氣,撥通了紀同的手機號碼。

雖說這並不是很高的排名,但對於成績從來沒脫離過倒數前十名的吳子輝而言,這次的成績是他在學校拋下的一枚重磅炸彈。

很快,校刊雜誌、論壇上就有了關於他的傳言,並且非常的離譜:有人說他並沒有被綁架,而是去深山野林修煉去了;也有人說他確實是瘋了;更多的人則覺得他在深山裏待久了,體會到了窮人的艱辛,突然開竅了……

紀同手裏拿著吳子輝的學籍冊,望著論壇上那些無聊的揣測,苦笑著。

似乎隻有他一個人感覺到,吳子輝的改變似乎存在著某種異常,而這種異常上述的任何一個理由均不能解釋。這種感覺的來源,是在警方救下吳子輝並由紀同親自出麵與他聯係,告知他父親死亡的消息時發現的。

紀同親自去了趟醫院,口氣婉轉地對他說了一些關懷的話語,心裏盤算著到底要不要現在告訴他父親死亡的消息。因為他發現吳子輝變得十分木訥,他擔心剛剛被救回的孩子再次遭受嚴重打擊。

至少先給他一些時間緩一緩吧。

紀同這樣想著,便問道:“你家裏還有什麽親戚嗎?”他的原意是先通知家裏其他人,再等吳子輝精神好轉些之後讓家人慢慢告訴他。

吳子輝依舊冷漠地搖了搖頭:“沒有,都不聯係。”

“哦……”紀同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麽好了。最後,他還是沒將吳忠浩死亡的消息說出來。

還是再等等吧,醫生也說過,他的精神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而就在紀同轉身離去時,吳子輝忽然問了一句:“我爸是不是死了?”

紀同一愣,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

直到現在他都無從得知吳子輝究竟是如何知道父親的死訊的。因為他在被解救後直接送去了醫院,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是嚴密封閉的,更何況當時吳子輝的精神不太穩定,醫院必然是將他與外界完全隔開的。

也許是因為在他被解救後,沒有看到父親那張焦急的臉出現;又或者在山上那無助的半個月,他便已經猜到了……一向溺愛他的爸爸不救他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他已經不在人世。

當然這個理由完全是紀同單方麵設想的。

而讓他最覺得不對勁的就是,在吳子輝的答案得到肯定的時候,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接著背過身去,不再講話。

在回警局的路上,紀同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吳子輝的反應。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這似乎沒什麽不對,可紀同就是覺得他的表情似乎過於麻木。而直到現在,紀同終於想到了解釋。

吳子輝並非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而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積攢的氣息一次性呼出,通常乃釋放壓力之表現。比如人在首戰告捷抑或解決重要事件之時……紀同赫然想起了吳子輝的語氣,他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確認了父親的死訊,卻沒有追問死因、地點、何時偵破案件等等……

紀同後悔不已,那時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高貝這邊,自己竟草率地認為這個孩子隻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才沒有了正常人該有的反應罷了……

雖然紀同不知自己的猜測是否完全正確,但從吳子輝的表現以及之後的種種跡象來分析,紀同越來越肯定這次的綁架對於吳子輝來說並不是脫胎換骨,而是讓他恢複了本性。

為什麽會這樣認為呢?主要還是吳子輝所表現出的上進、低調等品質,實在是太自然了。如果說他現在是裝的,那除非是被來自他人的靈魂附體,徹底變了一個人格,否則的話絕無可能。

紀同被馬老師叫到學校去,時不時地在暗中觀察他。比如在某節課正在進行的時候,紀同會忽然走到教室門口觀望。眼神看似漫無目的,實則一掃而過的瞬間,吳子輝的表情以及動作他早已盡收眼底。

至少紀同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偽裝。從上課,寫筆記,到言談舉止,吳子輝還是吳子輝,與紀同頭一次在醫院接觸的那個沉穩淡定的男孩子無異。但是,按照同學和老師的說法,吳子輝卻再也不是吳子輝了。

以前的吳子輝是個紈絝子弟,怎麽才一個月的時間就徹底改頭換麵了呢?所有人都把原因歸結為綁架事件,但時間越久,紀同就越覺得這個說法太過牽強。改頭換麵,似乎也該有個過程吧?

紀同還清楚地記得,他與吳子輝第一次在醫院見到時的場景。當時吳子輝臉色蒼白地坐在病**,麵無表情,對他說的話少之又少。總體感覺便是:這個人十分木訥。紀同以前不認識吳子輝,當然對他一無所知,聽老師和同學說他應當是個性情囂張,但頂多也就是跟同學打打架,逃課亂花錢,並沒有闖過十分嚴重的禍。紀同按照這個性格來跟病**這個大男孩對比,必然連百分之一的相似度都不存在。那樣性格的吳子輝驕傲、懶惰、自私以及玩世不恭,他的眼神應當是**不羈的,沒有任何聚焦點可言。

有那麽兩種情況,側麵地驗證了紀同的懷疑。

人,不會一成不變。

人,不會一夜突變。

幾乎在所有人的眼裏看來,吳子輝應當屬於一夜突變。但是,隨著紀同的觀察逐漸深入,他越發覺得其實吳子輝更接近一成不變。對,他帶給紀同的就是這種感覺。他的性格原本就是沉穩、內向低調的。

如果這個懷疑被證實,他簡直不敢想象這背後究竟隱藏了怎樣不為人知的陰謀。

然而,即便是這個假設成立,紀同也並不能夠實質地去做些什麽。把吳子輝抓起來審問?人家又沒犯法,有什麽理由平白無故地將他請回來呢?況且這些隻是他的推測,完全沒有證據。即便證實了吳子輝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那也隻是說明他以前故意做出那副紈絝子弟的樣子,現在人家高興做回以前的自己,知道了上大學的重要性,雖然理由不那麽具有說服力,但他本人可以解釋成叛逆期,或者對於父親愛搭不理的管教方法抗議的表現,這些理由的其中任何一個都足以讓紀同啞口無言。

證據,需要證據。

紀同沉住氣,將學校的論壇又翻了一遍。那些眼花繚亂的文字,一知半解的網絡語言把紀同整得一個頭兩個大。雖然沒能完全看懂意思,但他知道網上的這些評論回複幾乎純屬娛樂消遣,看起來找不出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紀同幹脆關了電腦,用指甲蓋敲了敲麻木的腦袋。誰知這一敲,竟敲活了沉睡已久的腦細胞,令他瞬間靈光一閃,跳出了一個關鍵字。

裝。

不管是在論壇上,還是在自己的腦海裏,這個字都如同常客般飄過。

紀同居然沒有注意到它!他沮喪地捶了自己一下,再次打開電腦,翻出曆史記錄,又打開學校論壇網頁,字字句句地看了起來。有一條評論是這麽說的:

第117樓:說不定他是因為他老爸不在了,所以最近很缺錢,他隻能裝得好一點,這樣危急時刻沒準還能騙老師同學捐點錢……大家用腦子想想啊,老爸這個頂梁柱都不在了,誰供這個公子哥吃喝啊……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還什麽開竅不開竅的,無語呀……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回複,任何帖子下麵都會有著成千上萬條。而這個回複所表達出的意思也沒什麽特別,無非是提出了另一個質疑的觀點。其實乍一看連紀同都覺得這回複說得挺有道理的,若吳子輝得知自己父親的死訊時,不是那麽冷漠的反應的話,它確實不失為一種可能性。

可是吳子輝的反應已經深深烙在了紀同的腦海裏,所以這個假設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而“裝”這個字卻勾起了紀同另一層想法。吳子輝肯定和這個字有關……

紀同一麵想,一麵將鼠標向下繼續滑動著。這原本是思考時的一個無意識動作,但他卻看到了一條更有價值的信息。

第118樓:你們不了解事實不要隨便詆毀人家好嗎?就算他以前是個紈絝子弟,學習不好,但現在不管是因為什麽他已經變好了,他把父親留給他的房子和高檔車都賣掉了,打算把錢全都捐了,他做這件事的時候都沒有聲張過,現在房子都在找買家了,你們就不能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紀同眼前一亮,繼續往下看。下麵的人不客氣地跟帖回複:

第119樓:樓上的你說的這話可否屬實?你是吳什麽人?他賣房子賣車子都要告訴你?有些話可不能亂說啊!

第120樓:這人根本就是吳找來的槍手吧……鄙視ing……

……

在連續數十條回複的後麵,紀同終於看到了118樓忍無可忍的回複:

第118樓:我是xx年級法律係的!以前跟吳一起打籃球有過幾次交情,還出去喝過酒打過牌蹦過迪,但不能說是很鐵的哥們兒,隻是關係比較好。所以他剛出院那會兒才來找我谘詢賣房子賣車還有轉贈,關於他父親遺囑的這些事情,因為覺得我可靠,也不是什麽別的緣故!而且我原本不打算把這件事說出來,但看你們在這兒不停地黑他,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是不是槍手是不是作假,讓時間去證明吧!我不多說了,各位等著看吧!

紀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再往下翻,沒有多少人回複了。有也是零星的幾句:不關心這些,或者是坐等續集之類的無聊話語。想必論壇上的這些閑人發現無料可爆,也紛紛散去了。

紀同趕緊將鼠標移到118樓的頭像上,他在論壇上叫烏鳥。紀同愣了一下,感覺這名字怪怪的。數秒鍾後,他才想起自己在QQ上叫雨烏。紀同搖頭笑笑,他都不知道多久沒登錄過QQ了,應該有大半年了吧……

紀同點開烏鳥的資料,心理暗自祈禱著。如果沒有QQ號碼,那自己就隨便弄一個論壇ID,隻是那樣聊天會十分不方便。不過紀同都想好了,到時候搭上腔就說自己是馬老師的一個學生,父親跟吳父是朋友,所以才來問問情況看看能幫上什麽忙。雖然這個解釋稍稍推敲便漏洞百出,但此時紀同真的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

大腦在飛速運轉的同時,一行數字的出現刺激了紀同的興奮神經。

那是烏鳥的QQ號碼。

紀同打開手機備忘錄,調出了被自己遺忘許久的QQ號碼以及登錄密碼,登錄了QQ。

接著他迫不及待地將烏鳥的QQ號碼複製到添加聯係人欄裏。

沒有身份驗證,在紀同按下確定鍵之後,一個確認框彈了出來:您已添加烏鳥為好友。

夜幕覆蓋了整個城市的上空,天色已經完全陷入黑暗中。白天喧囂而熱鬧的街道此刻也寂靜下來,偶爾會有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打破這無邊的沉寂。遠處,天邊的一彎殘月發出慘淡而淒冷的光芒。

梅瑾在瑟瑟秋風中呆若木雞地站立著,她的耳朵上戴著白色的耳機,手中的iphone在不斷地單曲循環著一首歌:十月,秋天的遺書。

離顧雲維的再次失蹤,已經過去了一周。

而梅瑾卻覺得恍若隔世。

那天傍晚,黃天講到了古光輝,講到了廖繼光,講到了自己,以及顧雲維在監獄生活的點點滴滴。

也許對於那三年多的時間而言,她所聽到的隻能算作萬分之一。然而監獄生活大概也就是那樣一個模式,隻是梅瑾一想到,那樣可怕的生活要如此周而複始三年,她不知那將是怎樣的一種煎熬。

好在她不知道,而且她永遠也不想知道。曾經梅瑾幾乎認為,那樣的生活與自己近在咫尺,而實現它幾乎隻是個時間問題。隻是,這種可能已被高貝親手埋在了地下,隻待有一天被紀同這樣的警察挖掘出來。

前段時間梅瑾一直都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那就是紀同其實早就開始注意他們了,並且他離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不知這算她多疑呢,還是她的感覺太過靈敏?

而一直沉浸在喪子之痛當中的梅瑾,萬萬沒有想到在紀同突然來訪,幾乎已經確定了她之前所有的擔憂時,那通電話的到來燃起了她的希望之火。

然而她更加沒有想到,這希望的火焰竟會如此短暫。短暫到甚至讓人去懷疑它是否真正存在過。

在聽了古光輝和顧雲維的故事之後,梅瑾忽然明白了。她明白那讓紀同遲遲沒有查到真相,一直在暗中間接保護著她與高貝的力量是什麽。

唉。

梅瑾看著馬路上片片飄落的樹葉,調大了耳機的音量。

那首《十月,秋天的遺書》仍舊在單曲循環地播放著。

忽然,一陣巨大的引擎在她耳邊響起,緊接著一輛跑車瘋狂駛來,將許多殘葉憑空卷起。幾乎是同一時間,梅瑾的iphone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沒電了。

梅瑾看了一眼手機,麵無表情地將耳機拿了下來。忽然間中斷的旋律,讓她心裏產生了一種無盡的空曠之感。

她目送著眼前那輛跑車,任由它卷起那些殘破的落葉,再絕塵而去。

那些落葉被強烈發動的引擎帶起,飄得高高的;隨即又在跑車離開後重重地落回到地麵上來。

無聲。

有些葉子再次落下之後,碎得體無完膚。

——

深夜。

窗外,慘淡的月光下一棟棟的建築像是一團團黑色的鬼影。路邊那些梧桐樹,枝丫上所剩無幾的樹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更像是無數張牙舞爪的鬼手,不斷地撲過來,又不斷地被甩在後麵。

永遠觸手可及,卻似乎永遠無法在同一個時空交集。

這就是紀同目前的感受。

他將論壇上的烏鳥加為好友之後,並沒有按照常人辦案那樣日夜守在電腦前,而是自己試圖主動去尋找其他的線索。在他的印象中,理智的人不會將所有希望放在虛擬的網絡世界上。

加了烏鳥一個小時之後,對方的頭像亮了,紀同當時在瀏覽網頁並沒十分在意。而當他收到一個驗證消息,顯示烏鳥也將自己加為好友時,紀同還是稍稍激動了一下。他趕忙點開了烏鳥的對話框,思前想後卻隻發送了兩個字:在嗎?

對方很快回複了一個字:在。他沒有給紀同留下任何懸念。

就在紀同思索著下一步要如何接話時,烏鳥先說話了:你的名字倒是挺有趣的,跟我的挺像。

紀同笑了笑,心想這倒還算是個健談的人,隻是不知現實生活中的烏鳥是什麽樣的。不過紀同給自己的心裏打了預防針,千萬不要放鬆警惕。因為畢竟他不了解烏鳥,而且學習法律的人一般給人的印象,是思維嚴謹沉穩,能說會道,但這並不代表健談的人說出來的話是毫無目的性的。

紀同最終決定先不要開門見山地表明目的。

雨烏:哈哈,是嗎。這個名字我很久以前就起了。

烏鳥:你打字好慢,一看就不怎麽上網。

紀同心中一緊,這才說了兩句話,對方便已猜出了他平日的生活細節習慣。而烏鳥接著發過來的一段話,著實讓紀同嚇了一大跳:你是在論壇上看到我的QQ號加我的吧。說吧,什麽事情。

這次紀同的心髒跳得很快,心想這人也太開門見山了吧,一點餘地都不留。這麽直接說出自己的目的,反而讓紀同有些莫名地緊張起來。

估計是平時加他詢問情況的人多吧。

紀同不知如何開始問,便發了兩個簡易的符號過去,想看看他的反應,看他會不會自己說出什麽。

雨烏:??

烏鳥:我建立的法律谘詢網啊。你別告訴我不是在那個網站找到我的,我那個是專門給人家做法律顧問谘詢的,你要是沒什麽問題的話,我要去忙了,閑聊本人概不奉陪。

紀同吐了一口氣,原來如此啊。這樣一來,主動權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看來,在麵對一些很糟糕的事情麵前,一定要沉住氣。因為沒到最後,永遠也不知誰是真正的贏家。

當然,紀同也知道,即便是暫時領先於對手,也不能太過得意忘形,讓對方很快抓住你的心態進行側麵攻擊。

他想了想,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法律谘詢?這點紀同毫無準備。該用什麽問題把他引到道兒上呢?

雨烏:我想谘詢一下關於遺產轉移。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紀同流利地打出了這句話,並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回車鍵。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又有點後悔了。這樣問會不會太明顯了?

然而烏鳥顯然已經很累了,似乎還在忙著什麽事情,注意力沒太集中在紀同這邊。他沉默了一會兒,回過來一大段話,一看就是從某某筆記中複製的。

紀同哭笑不得。如果我是真正要谘詢你法律問題,那還不如自己去google搜索來得快呢。但是他多看了一眼那段話,卻又立刻看出那並不是瀏覽器搜索出來的結果,而是通過難懂的術語自己改編過來的,那種讓年輕人容易看懂的敘述。

不得不承認這個烏鳥的法律係,並不是混出來的。

紀同正思考著如何接下去,烏鳥又發過來這麽一句話:你的這個問題問得太籠統了,具體細節?

雨烏:這個說來話長……(QQ為難的表情)

烏鳥:必須得把事情的大概情況告訴我,你不用全都說得那麽清楚,這樣讓我知道一點,才更有利於幫助你。

紀同看了這句話,腦子開始飛速地轉動著,編排著。

雨烏:我父親近來剛去世了,留下一大筆遺產,但他在外麵好像還有其他的……親人(這裏紀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編下去)但我並不認識那些親人,請問我父親留給我的財產要如何處理?由於走得匆忙,他沒來得及留下任何遺囑。那麽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是依舊得把父親的財產分給他們一些?

烏鳥又沉默了一會兒:照理說沒有任何遺囑特別說明遺產支配,那麽死者的直係親屬,是有權直接管理和支配他所留下的遺產的。而且如果有兩個直係親屬的存在,比如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那麽兩個人是可同時擁有財產分配繼承權的。話說……你現在的情況跟我的一個哥們兒有些相似。

前麵的話紀同沒有看得特別仔細,而最後一句話令他的雙眼立即瞪圓了。

相似!他竟然主動提起來了!烏鳥口中的那個哥們兒,會不會就是吳子輝?

紀同的神經一下子興奮起來,他打了一個問號,後麵看似隨意地跟了一句:哦?他的情況跟我的相似?那他該知道我有多頭痛了吧(流汗的表情)那他最後是怎麽處理的?

烏鳥:他的情況跟你不一樣,我隻是說這個引發你們苦惱的事件,都是父親意外死亡。而他並沒有任何兄弟姐妹,以前家裏很富有,是個嬌生慣養的少爺。隻是這次事件之後,他的舉動十分奇怪,不僅性格變了個人,而且現在一天到晚地問我怎樣才能把父親留給自己的那一大筆錢轉送給一家窮人,其實連我都覺得他是真的變得太徹底了……哦對不起,繼續說你的事。

紀同盯著屏幕,驚訝不已。

他說的那個人,就是吳子輝嗎?如果是,那他為什麽要將父親辛辛苦苦奮鬥半個世紀,為自己留下來的財產如此輕而易舉地轉送給別人?捐贈?這會不會根本就是個借口……

紀同借口自己忽然有事,向烏鳥匆匆道別之後,起身飛奔到局裏,拿起鑰匙打開了資料庫的門。

他要好好地研究一下吳忠浩這個人,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晚上的月亮白得晃眼,好像放在床頭的日光燈。

吳子輝一個人坐在宿舍裏,門窗緊閉。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他的手裏拿著一支筆,在字跡密密麻麻的紙上重重地畫下一個圓點。

這是他一貫用來做標記的符號。

畫完這個圓點,他放下筆,解脫般地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又睜開。當吳子輝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抬手關掉了台燈,準備上床休息。

其實時間還不算太晚。隻是他習慣早早躺下,閉目養神。

床就在書桌的旁邊。於是,他先關掉台燈,之後摸索著起身一挪,僅用了零點一秒便躺倒在**。

單人宿舍方便,安靜無人打擾。但每到夜晚,尤其是讓人感到寂寞空虛之時,若正巧趕上心情不好,暮色有時會帶給人一種絕望之感,像極了被全世界拋棄的那種寂靜。

雖然關掉了所有燈,吳子輝還是覺得這個夜晚過於明亮。以前覺得夜晚之所以會亮得讓人時刻精神緊張,是由於路燈的緣故,而現在看來不隻是這樣。原來,月光也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哪怕在十分僻靜的山上。

他閉上雙眼,幻想著自己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大街上。無星無月,街燈亮了幾盞,幾盞沒亮,不知是否寒冷,無雨無雪,看不出天氣狀況。他忽然覺得那條街是小時候與父親去過的香港,那個城市不可能下雪,猶如有人說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鬼一樣。

可是,吳子輝卻莫名其妙地恐懼起了今夜的月亮。

幻想中的他,開始在那條不知名的大街上緩步行走。馬路的對麵有個男孩,吳子輝看了他一眼,繼續走,再抬頭一看,那個男孩瞬間消失了。吳子輝覺得非常奇怪,便條件反射地停下了腳步。

他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以前經曆過。

對,確實經曆過!吳子輝忽然意識到,這段幼年時在香港的經曆,其實並沒有給他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基本上不可能再回想起來的細節了。但是,現在他卻在半夢半醒狀態的時候“看見”了,而且是無意識的!

吳子輝在床鋪上掙紮了幾下,夢中的那個吳子輝紋絲未動。他心想,糟了,還沒醒來,難道是鬼壓床了?

夢裏的吳子輝繼續沿著馬路牙子朝前走著,像是在尋找記憶中的什麽東西。果然,沒走出多遠,吳忠浩的身影出現了。他仿佛是暫時將吳子輝放在了路邊,順著天橋走到了馬路對麵,跟那個陌生的男孩拉扯了幾下,隨即迅速離開了。

整個場景吳子輝並沒有看全,所以他也完全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他隻記得,後來看不見那個男孩了。他穿得很一般,衣服不舊不新,長相也十分大眾化,可自己就是想不通,為什麽偏偏會去注意這個看起來隻比自己大幾歲的男孩。

眼神,對,眼神。不管是十年以前,還是十年以後。

吳子輝都忘不掉他看著自己和父親的眼神。可憐中夾雜著憤怒,絕望中夾雜著哀求。他恨我們?

十年前吳子輝不知道,十年後的他更加不可能知道。

但他永遠記得,父親看到那個男孩之後,慌張的眼神無法掩飾,他甚至扔下了自己,焦急地跑上天橋,接著與那男孩拉拉扯扯……

這些,當時年幼的吳子輝沒有想到,那麽現在的他以成年人的智商稍加推理,便可以得出答案。

毫無疑問,男孩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是吳子輝同父異母的兄弟。

至於後來他為什麽將這個細節完全遺忘,直至今日才一個細節不漏地回憶起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其實,他對自己竟然還能回憶起這段插曲而感到十分驚訝。因為當初吳忠浩對他說過:今天這事別告訴媽媽,聽到沒有。

那時,媽媽還在。吳子輝回憶起母親,心底升起一股異樣。不是悲傷,而是恐懼。他害怕了母親每日抓賊一般的查崗,更受不了她對爸爸永無止境的辱罵。而奇怪的是,對於媽媽的無理取鬧,他一點兒也不還口。

其實這其中的原因都不難猜。至少現在,吳子輝完全明白了。

想起了媽媽,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夢醒了。吳子輝如願以償地睜開雙眼,怔怔地坐在**,他機械地扭過頭,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凝視著窗外更加潔白的月光。

月亮散發出的光芒亮得發白,卻不那麽晃眼。它隻是溫和地照在吳子輝的瞳孔裏,緩解他方才看到的恐懼。然而,吳子輝卻在月亮的光芒中隱約看到了爸爸。

淚水從近乎幹涸的眼眶中流出。一滴,兩滴……沒了。它真的幹涸了。

心裏難受,連哭都哭不出來的滋味,他真的嚐夠了。

在吳子輝很小的時候,父母性格不合幾乎天天吵架,嚴重時媽媽離家出走,爸爸容顏憔悴地在公司日夜加班,將年幼的他放在冷清的家裏。所以,吳子輝從小便非常的淘氣,因為每次老師一請家長,爸爸和媽媽總會有一個回到他身邊。

吳子輝從小有著用不完的零花錢、遊戲機、學習用具、服裝、賽車、筆記本電腦……凡是能想到的東西他都應有盡有,吳忠浩對他可以說是百依百順。但他並沒有因為這些而感到絲毫的快樂。

既然哭不出來,就隻能無聲地反抗。他報複性地去叛逆,報複性地玩世不恭。可爸爸卻千方百計地將自己弄亂的每個爛攤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讓他無話可說。他甚至一度覺得,吳忠浩根本就不像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從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倒像別人的爸爸,對自己好給自己買各種禮物的好叔叔。

原本,他以為一切就這樣了,直到他提出要一部車。他其實隻是隨便說說,他沒想到爸爸會變戲法一般在短短幾周之內又買一輛,而將開了半個月不到的跑車送給了自己。

真的是,百依百順。他是誰?他到底是不是我爸爸?吳子輝有些恐懼,臨近絕望的那種恐懼。

後來,媽媽走了,真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同一年,她卻來了。原本想惡整一下這個父親請來的家教,可是,吳子輝卻發現,她善良,有耐心,對自己好,更重要的是……她會罵自己。她會為了讓自己進步而真的開口罵他。

吳子輝忽然覺得,連她對自己的愛都比爸爸要多,雖然自己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對陳老師的那種情感日益漸長,吳子輝覺得很可怕,因為在爸爸將車鑰匙交給他的那天,他看到了陳老師那失望的眼神。

對他的失望?是不是隻有在陳老師的眼裏,吳子輝才是個好孩子?是不是隻有陳老師覺得吳子輝還有救,還可以變好,所以才願意罵他,教導他?

那晚,吳子輝認認真真地做完了陳老師布置的高考習題,然後悄悄地來到了吳忠浩的房門口。

爸爸睡了嗎?吳子輝躡手躡腳地推開門。

燈沒有開,粗重的喘息聲灌進了他的耳朵。

那一瞬間,吳子輝感覺自己聾了,聽不到任何聲音。手中緊握著本來要還給父親的車鑰匙,已被汗水浸得透濕,他悄悄走到樓下,然後發瘋般地跑到門口,看到了陳老師的涼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