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輝猛地閉上眼睛,記憶中那雙白色涼鞋的樣子卻愈加清晰。

他想到了四個字:無處可逃。

忙碌紛雜的生活足以令人遺忘很多東西,更何況已經過去兩年多的一個小小細節。可是,那雙涼鞋就仿佛倒刺一樣深深紮在吳子輝心底,令他發瘋般地想要忘記,渴望著自己從未撞見這一幕。

因為他實在無法不將那雙門口的涼鞋,以及臨近午夜的時間,和父親房裏一男一女壓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聲聯係在一起。那時的吳子輝已經上高中了,而不是小學。

今夜,吳子輝一直在做夢。他的夢就像是紀錄片一樣,時而清晰,時而恍惚,但卻都是現實生活中發生過的事情。此刻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回看著一幕幕。

他感到記憶中的自己舉步維艱,卻隻能旁觀。有那麽幾次他很想以現在的身份,將過去的自己拉出重圍,卻因並不存在於同一個時空而無能為力。

於是,吳子輝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過去的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最後一次見父親是什麽時候?三個月以前?或者更久?在被擄走的前一個星期,父親忽然急匆匆地跑回家裏,說晚上要去見一個人。吳子輝心裏一顫,一個遙遠而又清晰的身影浮現在他的眼前。然而,他猜錯了。當他悄悄地利用手機定位模式跟蹤父親,來到一家酒樓時,卻發現與其見麵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那個男子吳子輝確定自己從來就不認識。可是,當他看到這個男子的眼神時,便已百分之百地確定,自己一定見過這個人!而令他渾身不自在的是,父親與那名男子對話時百感交集,神態語言所透露出的親切,是對自己未曾有過的。吳子輝的心仿佛針紮般刺痛,原來在父親的心裏,他才是真正的兒子。

從他們斷斷續續的對話中吳子輝可以聽出,父親根本就不愛母親,當年為了利益他與母親結了婚,後來發達了有了吳子輝。那個女人在產下男子後就去世了,父親膽小怕事,未能履行撫養義務,將男子送到了香港。

吳子輝明白了那次旅行的含義。

而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出院後的第二個星期,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個男子!

是他!

吳子輝剛一進門便看到了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他不知為什麽沒有大喊,也沒有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那個男子聽見門響後緩緩回過頭,好像他才是這個家裏的主人,正在等待一名來訪的客人。

吳子輝默默地關上門,平靜地直視著他的側臉。半秒鍾後,男子的臉扭了過來,正對著吳子輝。

“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你了。”吳子輝蹦出這麽一句話。

男子疑惑,皺了皺眉:“我們見過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

吳子輝搖了搖頭。其實連他自己也納悶,為什麽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句。

“你怎麽不驚訝?難道你不奇怪我是怎麽進來的?”那男子說。

“這用問嗎?隻能是老吳把鑰匙給了你。”吳子輝覺得這毫無懸念,隨即脫口而出。

男子盯著他看了半秒,緩緩地搖了搖頭:“看來你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叛逆、不務正業。其實你比我城府深。”

“少廢話,到底什麽事?要拿東西是嗎?”吳子輝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了。

“你這麽聰明,難道看不出我是坐在這裏特意等你的?”男子說,“有個東西需要你簽字。”

吳子輝一看,茶幾上放了一張《部分房產轉移同意書》。記得當初這些財產是父親指明要留給自己的,而現在……他剛想提出疑問,便看到同意書後麵放了一張字條。是父親親筆書寫,他能看出來。內容則是對吳子輝道歉,說這個孩子爸爸曾經對不起他,請吳子輝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上,替父親還上這份債。

他一看日期,是三個月前寫的。難道,父親那時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

這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冒了出來。但不管怎麽說,現在任何猜測對他來講都是無用的。因為父親留給自己的這筆財產,吳子輝留下來另有打算。

吳子輝再次將父親的信看了一遍,感到心亂如麻。他又看了看財產轉移的受益人姓名:黃天。

原來他姓黃。

吳子輝暗自記下了他的名字。無奈自己隻是一個大學生,不然他真的很想通過一些社會關係,去調查一下這個叫黃天的人是個什麽背景。

“可以稍微快一點嗎?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在這裏多待哪怕一分鍾吧?”

吳子輝看了他一眼,又核對了一下財產轉移書上麵的內容,終於提起筆,簽了字。

“謝謝。”黃天接過紙張和筆,禮貌地笑了笑。

“我告訴你,這個簽了,咱們就毫無瓜葛了。我們家以後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也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除去這上麵列的東西之外,其餘的是老吳留給我的,我要怎麽處置便是我的事,希望你不要來插手。知道嗎?”吳子輝看到黃天脫下了外套,露出他臂膀上的文身,大概也猜出了他的來路。

這類人,最好還是提前把話說清楚。

畢竟沒有接觸過社會,吳子輝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心跳無法控製地加速了。黃天沉默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越是這樣,吳子輝的心裏就越覺得恐懼。但是,他不會表現出來。偽裝,是他從小練就的拿手好戲。

兩個男人,不,也許吳子輝隻能被稱作是男孩。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對視著,兩人麵無表情。終於在吳子輝快要繃不住的時候,黃天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中的轉讓書說了句謝謝之後,便頭也不回地打開門,揚長而去。

吳子輝站了起來,他不想再賴在**。那樣隻會讓回憶無邊無際,得不到一絲的解脫。其實那個黃天僅有一麵之緣,也許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他都將與自己毫無瓜葛。因為他已經分到了財產。想到這裏,他忽然有些替父親感到悲哀。

不管怎樣,眼下他該去完成自己的事了。吳子輝已經做好了淨身出戶的準備。明天先去銀行把錢匯出去,剩下的財產轉移以及房子的買家,他已經打算好了,把它們全都換成現金分批匯過去。

希望這樣做能讓她的家人好過一些。

然後,吳子輝還剩下最後一件事沒有做。那就是,去看望他朝思暮想的陳老師。

秋季的尾聲正在慢慢到來。在人們每日的忙碌中,溫度不知不覺地下降,直到街上的人們開始頻繁地穿著薄風衣招搖過市時,紀同才忽然意識到,冬天的腳步已逐漸靠近。

他體格健壯,一向不怕冷,卻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合時宜地染上了風寒。

紀同生病,那是少有的事,甚至可以用“罕見”這個詞來形容。不過,通常這樣的人一旦生起病來,便臥床不起。就如同火山噴發,積攢了幾百年的細菌和病毒全在同一時刻,隨著永無止境的鼻涕流出體內。

鬧鈴聲準時響起,紀同掙紮著爬起身,抓過鬧鈴,瞥了一眼,然後按掉它再次躺回**。

他已經失眠了一夜。兩隻鼻孔不通氣,整個人猶如被一頭巨大的猛獸壓在胸口般窒息,由於進出氧氣的唯一渠道——鼻子的失靈,嘴巴隻得大大地張著,被空氣嗆得幹燥不已。

紀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距離從烏鳥那兒獲得吳子輝要捐獻財產的線索,已經過去了三天。紀同很快開始調查了吳忠浩的所有資料,甚至包括一些日常的出差、會議支出一類的情況。他在假設一種可能:如果吳家所有的財產均是來路不正,那麽吳子輝的捐獻也許隻是個幌子,其目的隻是轉移資產,而烏鳥正好是他修法律係的校友,可以幫到他。

不過既然這樣,烏鳥又何必到網上去大肆宣揚呢?如果真的是違法的勾當,不應該冒著被調查的風險,親自到網上去說吳子輝要轉移財產這件事的。況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吳子輝是個很可怕的年輕人。

在這段時間的接觸與調查中,紀同已經隱隱地覺察到了吳子輝這人不簡單。他絕不像老師同學所說的那樣,過著玩世不恭的少爺生活。其實他是個目的性很強,也很有心機的年輕人。

這樣的感覺,主要來源於上次在醫院,紀同欲側麵告知吳忠浩死訊之後,吳子輝的反應。

他那種沉著,也許不是麻木,而是徹底的冷酷。

那夜,紀同在檔案室一直熬到天明。當他打開檔案室的大門時,天空飄起了小雨。由於出門突然,又沒有加衣服,紀同雖在辦公室躲了雨,但陰森森的檔案室,已經悄然地將病毒種植在了他的體內。

在他徹夜看完所有的檔案資料,並從中整理出一條十分有價值的線索時,第一個噴嚏也在同一時間打響。

紀同接過薛美美遞來的紙巾,卻發現大苗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咦?他今天怎麽沒來上班?”紀同指著大苗的位置,問薛美美。

薛美美甩了一下半長不短的秀發,抬了下眼皮:“哦,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感冒挺厲害的,來不了了。你電話一直打不通,這才打到我這裏來。那個……紀隊,你也不太舒服吧?不然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和小李,接個電話下個指令什麽的夠用了。”

“等下午吧,我有點事情沒搞明白,一會兒得出去一下。中午我不回來了,辦完事我直接回家。你注意手機,有需要我必須馬上找到你。”紀同說。

“好,隨時待命。”

——

吳子輝在家翻箱倒櫃了一個上午。難得今天不上課,他這才得空回到久違的家。

高級鬆木地板還是那麽亮,那麽一塵不染。

頭頂上價格昂貴的水晶燈還在不停地閃爍著,並沒有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而爆瓦。

酒櫃裏,價格不菲的名酒擺放次序如舊,樓梯扶手也幹淨得反光。

看到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場景,吳子輝站在原地愣住了。他走上前,撫摸著光滑的樓梯扶手,轉動著脖頸環顧四周,一切都沒有變。

每周四,鍾點工都會按時進來打掃這個龐大的房子,總共四五個工人,將這個高檔的家打掃得一塵不染。

連他們的工作時間都沒有變。吳子輝看到了桌子上清潔工留下的簽到表格,將它拿起來舉在眼前。

是的,一切都沒變,但似乎一切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這幢大房子的主人,再也回不來了。

吳子輝走上樓,來到了曾經發現父親與陳老師**的房間門口。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雙白色的涼鞋。推開門,卻發現房間內空空如也,床單也換了模樣,鋪得整整齊齊。

吳家別墅總共有四層樓之高,如果不算地下室和閣樓的話。吳子輝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偌大的別墅內回**著他的皮鞋聲。

無一懸念,每層樓都是空的。

沒有迎接他的父親,沒有吵吵鬧鬧摔碗的母親;更沒有年輕善良的陳老師。

吳子輝的心如同這間別墅一樣,忽然空了。

那感覺突如其來,將原本以為早已麻木的心再次紮痛。但是,他沒有哭。

這棟別墅,馬上就要賣了。連同所有的回憶,一起賤賣掉。

——

亞東煙草有限公司這兩日冷冷清清的,所有工作人員昏昏欲睡,似乎他們已經習慣了被記者圍追堵截,詢問前陣經理之死的惱人狀況。現在時過境遷,雖然案子尚未偵破,但那股新鮮熱乎勁兒一過去,記者們仿佛約好一樣再也不出現在公司門口,也沒有人再提起吳忠浩這個名字。

而就在今天所有人毫無防備的狀態下,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前台,一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我是海澱公安分局的,需要調查一下關於吳忠浩死前的一段時間,從公司私自提出巨額款項的事,希望你們配合一下。”

接著,紀同掏出了證件,前台小姐看到了一張一寸照片,目光銳利如鷹。

“請您稍等。”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拿出登記本查找了一番,又在前台電腦上找了一會兒,說,“剛才吳副總的兒子上去吳副總的辦公室,說是取他留下來的東西。人都不在那麽久了,東西放在那裏一直沒人敢動……那筆巨款的事我們不太清楚……”

紀同打斷了她:“哦,資料我都有,巨款的數額我們警方也有詳細記載,現在這個案子在調查中,我們懷疑他的死跟巨款有所關聯,我現在需要搜集一些線索,請你帶我上他的辦公室去一下。”

“好的,正好現在吳副總的兒子在上麵,如果有什麽事情也可以問他。”前台小姐為紀同開了路。

二人坐電梯來到了八樓,前台小姐為他指明了位置後,紀同示意她可以先行離去。

前台小姐走後,紀同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因為他看到了在裏麵翻箱倒櫃的吳子輝。

紀同站在窗前,默默地注視著吳子輝的一舉一動。隻見他眉頭微蹙,口中念念有詞。過了許久,辦公室被他翻得亂七八糟。他將那些雜物全都裝進紙箱,而後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黑皮本子中取出支票,放進錢包裏。

這應該就是他要找的東西了。

紀同從他的眼神中得出了這個結論。然而他也看出,吳子輝拿到那些支票的時候,露出的神情並非貪婪,而是如釋重負。他悄悄地尾隨其後,跟著吳子輝來到了地下停車場,看著他把裝有父親遺物的紙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車廂後,又繼續鎖上車門,拿起方才的支票本步行而去。

紀同不動聲色地緊跟著,一直跟到了銀行。

他躲在銀行門外,透過透明玻璃監視著吳子輝的舉動。吳子輝拿出支票遞到了服務台窗口。

紀同利用這個空當,將自己的外套脫下,換了一麵穿上,並從懷裏的口袋中掏出一頂褶皺不堪的鴨舌帽扣上,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待吳子輝從銀行裏出來,紀同便走了進去,遞上證件,要求服務台工作人員提供吳子輝的業務辦理記錄。

他拿到了兩張匯款單,放在上麵的那張首先吸引了紀同的注意,單子上收款人的名字是:陳誌豪。

紀同的雙眼立即瞪大了好幾倍。

陳誌豪?這名字十分眼熟!他想了一會兒,卻記不清在哪裏見過……

他立即要求工作人員調出陳誌豪的個人信息,終於在地址一欄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

安徽省家崗村26號

對了!紀同的大腦一陣興奮:這不是陳良美家的地址嗎?陳誌豪就是陳良美父親的名字!

與此同時,紀同的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人——陳天宏,也就是曲兆飛。

這幾個人有著什麽樣的聯係?答案似乎就在他的腦中,呼之欲出。

暮色逐漸渲染了整個長安街。路麵上早已擁堵不堪,隨著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各式各樣的車也在公路上停留得越來越久,一條長龍般地一字排開,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耳邊充斥著長短不一的鳴笛聲,帶給人的卻隻有同一種感覺:那就是心煩。

一些著急回家的人們不停地按著喇叭,頻率之快,下手之狠,看著那從駕駛座窗戶伸出的一張張焦急而狂躁的大油臉,廖繼光卻打起了瞌睡。他頭一歪,在後座上睡著了。司機伸出車窗的腦袋便是方才那張焦急的大油臉。事實證明他也終於無奈了,麻木了。在過去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路麵上所有的車輛均前進不到千米。反而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滿麵油光的司機索性半開著車窗,優哉遊哉地掏出手機玩起了遊戲,嘴裏還叼著中華煙。這與方才狂躁的大油臉判若兩人。

也許在適當的時候,放鬆心情苦中作樂,也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在等待中消磨時光。

當廖繼光的頭腦徹底清醒時,這才發現車已經開到了自家樓下。司機停好了車,用脖子夾著手機與老婆說著一些敷衍的話語,他見廖繼光醒來,便用食指敲了敲計價器上顯示的金額。廖繼光一言不發地掏出錢包,付了費,開門走下了車。出租車絕塵而去的同時,一股陰森的風鑽進了廖繼光的衣領。

他無動於衷地走進樓道,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這時,昏暗的燈光下,廖繼光身旁的白牆上忽然映出了一個人影。廖繼光愣了一下,不自覺地將剛剛取出的鑰匙一把又放回到口袋裏。他停頓了幾秒,仔細聆聽著樓道裏的動靜,最終將人影歸結為自己的幻覺。

一定是以前的經曆影響了他對黑暗的感知能力。廖繼光在心底寬慰了一下自己,他再次掏出鑰匙打開鐵門,將腦袋小心翼翼地伸了進去。

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和鴉雀無聲的寂靜。看來,果真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廖繼光舒了一口氣,打開客廳的燈踏進客廳,接著轉身關上了門。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鍾,而他卻感覺身上的毛孔忽然瞬間全部打開,好不容易消散的恐懼感再次遊回了體內。

廖繼光奮力地壓抑著自己沉重的呼吸,眼珠在視力所及的客廳空間四處張望著,眼眶撐到最大。剛才在關門的同時,方才那個黑影再次嗖的一聲快速且短暫地從樓梯間掠過,但是這次,廖繼光清晰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因為他的餘光瞥到了它的影子!

廖繼光緩慢地回過頭,背後卻依舊空空如也。他壓低氣息,拳頭漸漸握緊,一步步走向廚房,拿起一把瑞士折疊小刀,慢慢裝進西褲口袋中。接著,他繼續朝著門口走去。這一次,他的步伐穩健多了。

“誰?自己出來。”廖繼光走到了鐵門前,猶豫了幾秒後,毅然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了黑漆漆的樓道中。

燈不知何時已經滅了。樓道裏,充斥著兩個成年男子沉重的呼吸聲。

廖繼光一步步向前挪著,他的步伐邁得非常小。因為他知道多走出一步,就離未知的黑暗近一米。

而現在他已經明顯地感覺到,那個人正蹲在樓梯口的台階上。他的呼吸聲離廖繼光越來越近,廖繼光摸著黑往前走著,手不知不覺放進了褲兜裏,那把瑞士折疊小刀被汗水浸得透濕。

直到廖繼光感到腳尖踢到了什麽東西時,那個人影嗖的一聲站了起來。

現在,他們麵對麵了。廖繼光可以更加清晰地感覺到,那是一股隻有男人才能呼出的氣息,並且是個年輕男子。粗重與慌亂之中,少了一絲篤定,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解釋,就是氣不夠沉穩。呼吸這種東西,跟個人性格、情緒是緊密相關的。

那個男子竟然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靠近廖繼光。但是他的腳步立刻遲疑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廖繼光感受到了他對自己並無敵意,握著刀子的手鬆了鬆,他壯著膽子輕聲問:“你到底找誰?”

此話一出口,再無回頭路。接下來的一分鍾是讓人窒息的,沉默與恐懼被劇烈的心跳聲所淹沒。

“廖老師……是……是我。”熟悉的聲音,似乎猶在耳畔。

廖繼光如同前額當場挨了一記棍棒,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是他?!怎麽可能是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這時,樓道的燈已經亮了,那個年輕男子扶著他坐在了台階上。

廖繼光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亮的,自己是什麽時候被他攙扶著坐下的。此時的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口袋裏的那把瑞士折疊刀。

廖繼光咳嗽了幾聲,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子,驚詫道:“你……你是人是鬼?”

男子苦笑了一聲,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看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的那個殘缺不全的影子。

廖繼光拍了拍他的肩,方才他扶著他的時候,手也是溫熱的。他,是人。

並且,這個人是他認識的。

廖繼光深吸了一口氣,無論是驚詫還是恐懼,也不管他是不是已經從這些情緒當中緩了過來。他現在必須做的是,轉移地點——不能在這個樓道裏繼續坐下去了。

因為,他現在知道這個年輕男子的身份。

“雲維,走吧,到裏麵慢慢說。”廖繼光站起了身。

這個年輕男子——顧雲維,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過了好半天才含著淚站了起來。

安徽省家崗村26號。

回家的路上,紀同的口中反複念叨著這個地址,和那幾個與陳天宏有關的人名。

其實一條最重要的線索已經非常明顯了:那就是陳良美的父親陳誌豪!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紀同已經基本確定了。

而接下來,紀同卻沒有如同往常一樣火急火燎地趕到單位帶病工作,而是叫了輛出租車,回到家裏吃了些感冒藥後,一頭倒在**直接從傍晚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紀同知道,自己必須先把病養好。

早上醒來時,天已蒙蒙亮。紀同從來沒覺得精神如此好過。他看了看時間,清晨五點多鍾。他瞥了一眼書桌,兩張匯款單還像昨天傍晚回來時那樣,整齊地放在上麵。

回來時是傍晚,醒來時是清晨。乍一看,並不容易看出在這兩種天色相當的情況下,實際時間早已過去了整整一天。昨天的禮拜三再也回不來了。

紀同伸了個懶腰,抓起書桌上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薛美美的手機號碼。

隨時待命,是刑警隊員的基本職責。

“喂?紀隊。”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了薛美美清醒的聲音。

“我手裏有張匯款單,一會兒給你傳真過去,你幫我查查這個收款人黃天的資料。我這兒有點線索,我上午也要去查,中午咱們回到局裏交換資料,然後把大苗叫上,開個會。”

“……黃天?”薛美美輕聲嘀咕了一句,沒能逃過紀同尖銳的耳朵。

“怎麽?有什麽問題嗎?”紀同追問道。

“沒,沒什麽,就是有點耳熟。”薛美美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

“其實我早就知道有這麽個人,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牽扯到這裏來了。世界還真是小。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讓你趕快幫我去檔案室查的,越快越好!”紀同命令道。

事實上,黃天這個名字已經在紀同的腦海裏深深刻下了。他曾多次在廖繼光的描述中聽到過這個名字。隻是,令紀同不解的是,就算黃天作為一個線索,一個知情人,再怎麽說也不應該出現在吳子輝的匯款單上。

吳子輝,黃天,這兩個人怎麽會認識?

紀同再次拿起手中的兩張匯款單掃了一眼,上麵的名字赫然醒目,依舊是那兩個振奮人心的名字:黃天,陳誌豪。

也罷,事情需要分輕重緩急。這兩條意外得到的線索讓紀同在興奮之中明顯應接不暇。於是,他決定親自去調查陳誌豪那邊。至於黃天,就交給薛美美吧,相信出色的她會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複。

紀同按照自己的原計劃,將黃天那張匯款單給薛美美用傳真發了過去,接著自己親自去調查陳誌豪的賬戶記錄。

這一查,果然如紀同所料,有著重大的發現。在四個月以內,陳誌豪的賬戶上總共收到過兩筆巨額匯款,一筆是已經查出的吳子輝匯的,十萬,另一筆十五萬,匯款人的名字著實讓紀同嚇了一跳:吳忠浩。

吳忠浩?!

紀同眉頭緊蹙,手指死死地捏著賬單的右上角,由於用力過度而導致手指指節發白。他隱隱地覺得,似乎有那麽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將這些零碎複雜的線索全部串聯了起來。紀同已經嗅到了繩索的味道。現在要做的是,找到線頭。

隻要有線頭,一切也許都會被順帶著拽出原型。

正當紀同苦思冥想之時,尖銳刺耳的手機鈴聲從口袋中傳出,打斷了他的思維,也打破了原本安靜的銀行大廳內的氣氛。

許多坐在座位上等待著叫號辦理手續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朝著紀同望過來。紀同這才反應過來,對著人群抱歉地笑了笑,將陳誌豪的銀行記錄塞進口袋,掏出手機壓低聲音一邊接聽一邊走出了銀行的大門。

“喂,紀隊嗎?我這裏有個重大發現!”那頭是薛美美焦急的聲音。

紀同狐疑地看了看手表:“你那麽快就把黃天的資料全都查完了?他的銀行記錄你去調來看了嗎?”

“不,不是的。”薛美美顯然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她停頓了一會兒,捋了捋思緒,繼續道,“剛才我去檔案庫調照片的時候,我發現……這個黃天我見過!而且就是在不久前!”

“什麽?你在哪裏見過?”紀同的神經立即緊繃起來。

“就是上次您讓我扮成清潔工跟蹤梅瑾那次……我跟蹤她到了藍勝商場,看見她見了兩個男人,記不記得我當時跟您說其中一個是鄒鋤,另一個身份不詳?”薛美美翻出了上次那段記憶。

紀同一下子回想起來,連連道:“對對,我記得,後來你說時間太緊沒有機會拍到那個男子的正麵照片,而且你還失手被梅瑾發現了異樣,所以就慌忙逃離了現場,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對對,就是那次。雖然我隻見過那個男的一回,但是我可以非常肯定,您讓我調查的這個叫作黃天的人,就是那天和梅瑾鄒鋤一起會合的人!其他資料我還沒有查完,隻是想先把這一發現及時告訴您,看看會不會對您正在進行的調查,起到什麽輔助作用。”薛美美一口氣說了那麽多,有些氣喘。可見這一發現讓她多麽的興奮。

那天在地下車庫被梅瑾認出跟蹤他們的女清潔工,正是薛美美。而這一切當然是紀同在發現梅瑾接了個電話之後,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情況下所安排的。隻是可惜當時薛美美失手不得不撤離,這才放掉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不過,調查到了現在這一步,紀同的思路已基本理清。下麵他需要做的兩件事有:

1. 查明吳子輝與黃天之間的關係。

2. 查明陳誌豪與吳忠浩之間的關係。

最終將調查出來的結果,連接到陳良美的身上,相信會得到不小的收獲。

因為不管線索指向的是陳良美還是陳天宏,最終都會扯上高貝,而一旦接近他,這個案子的真相便會逐漸暴露在陽光下。紀同相信,高貝與顧雲維之死一定有直接的聯係。

至於顧雲維的死……紀同仰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牽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真相離他的判斷方向越來越接近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廖繼光的內心始終被一種不祥的感覺所籠罩著,這種感覺隨著日子的延長日益加重。這段時間,他以診所忙碌為由跟少管所請了假。白天時經常坐在自己開的診所裏發呆,一下班便飛一樣跑回家,看到顧雲維安然無恙他才心安理得。

好在這樣的狀況僅持續了一周,在第二個星期一到來之時,廖繼光已經完全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

他終於可以完全脫離“家裏藏了一個罪犯”這樣的心理暗示。

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一麵在治愈他人的心理,解除其煩惱;一麵卻在不停地自我糾結。因為對待顧雲維,他說不清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從他的身上,能看到些許當年顧文偉優柔寡斷的性格縮影,但他眼中冒出的那種仇恨之火,是以前廖繼光從沒見過的。

他甚至有些後悔,是不是當初不該告訴他父親的過去?

那天顧雲維來找他的時候,廖繼光以為自己會拒絕,可結果是,他將顧雲維留在家裏供他生活。起初的幾天二人的精神都沒有放鬆,直到第二周,廖繼光萌生了勸他自首的衝動,可是每一次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害怕什麽。是因為看到了顧雲維那雙疲憊的眼瞳中尚未消散的仇恨怒火?還是……他更擔心走投無路的顧雲維會做出一些過激的舉動?當然,不管廖繼光擔心的是哪一種,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顧雲維的存在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也許,這個恐懼來源於那天他問的那句話:“你家怎麽不用衣櫃?”

其實廖繼光清楚他隻是隨口一問,可就是這一問,導致了他無法消除的恐懼感。他,從顧文偉父子所發生的事情,看出了一個詞的含義:報應。

他擔心自己的報應遲早會到來,同時也希望這段恩怨盡早結束,於是在糾結於自我糾結中,同時萌生了勸顧雲維自首的想法。

可是,如果顧雲維真的自首了,那他呢?廖繼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不過,廖繼光的糾結未能持續很久。這天他如往常般手托著下巴,無精打采地坐在心理診所辦公室的軟皮椅上。上午如人流般的患者逐漸散去,廖繼光在忙碌的空隙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平靜。然而,他剛喝了一口水,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鈴聲大作。

廖繼光皺了皺眉,剛才跟門口的張助理說過,現在是他的休息時間,不要轉進任何電話。可他怎麽就記不住呢?廖繼光一邊在心裏抱怨著,一邊拿起聽筒:“你好,了事心理谘詢沙龍。”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喂,您好?”廖繼光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心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廖老師,是我。”話筒裏傳來顧雲維刻意壓低的聲音。

“你……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廖繼光慌張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有個男人在你家門口徘徊一下午了,還往家裏打電話。”顧雲維的呼吸十分急促,可以聽得出他忍受了很久——這種情況令他的精神萬分緊張。

“什麽?!那你接了嗎?”

“當然沒接。對了我打你手機沒聽到嗎?剛才可急死我了,幸好電話簿上寫了你辦公室的電話。”

“我看看……”廖繼光翻出口袋裏的手機,這才發現有十多個顧雲維的未接來電,“不好意思,我剛才在做心理谘詢把手機調成靜音了。那現在怎麽辦?他走了嗎?那人的臉你看得清嗎?”

“貓眼裏根本看不清楚,我一點兒聲音都不敢出,現在躲在屋裏用分機給你撥的,你快回來吧!他應該是找你的!我不想一個人在這裏煎熬了……”顧雲維的聲音幾近哀求。

“好好好,我這就回來。”掛下電話,廖繼光脫掉白大褂,飛也似的跑出了辦公室的門。

“廖醫生!您去哪兒?”前台助理小張看著他風風火火的樣子問道。

“哦,處理點事,剛才的電話……”廖繼光想探究一下,是什麽原因讓小張冒著挨罵的危險把電話轉接到辦公室。

“剛才那人說是人命關天的事,必須讓我立刻跟您說話,我沒辦法隻好轉過去了……我……我是不是錯了?”年輕的小張有些緊張。

廖繼光擺了擺手:“不不,你沒錯,要是這樣也置之不理那我還開什麽心理診所,你做得對。不過下次注意,如果那些聽起來神經兮兮的就別理了,因為有那個時間咱們能多接幾個患者的預約電話呢。”

小張點了點頭:“那還好,那人的語氣挺嚴肅的,就是馬上要找您商量什麽事,看他也不像開玩笑。”

“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好好幫我看著。”還沒等小張回答,廖繼光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到了樓梯口,廖繼光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發了個信息給顧雲維:他還在嗎?

才過了兩秒鍾顧雲維便迅速回複了:還在。我看他找你是找定了。不然你還是先上來,我躲起來吧。

廖繼光想了想,似乎也隻有這樣做了。不管那個要找他的人是誰,出於什麽目的,他都隻有迎麵而上。想來最近廖繼光換了手機號,還沒來得及告訴所有人,隻有現在與他朝夕相處的顧雲維,以及少管所的同事們知道。

這人肯定是要找他打不通電話,才跑到家門口來的。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呢?

廖繼光思前想後,終於又過了大概十五分鍾,在他覺得顧雲維應該已經找到自己的藏身之處時,廖繼光朝著自己家門牌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幾個台階,便在自家門前的樓梯口撞見了紀同銳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