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麵積不大的客廳,連著兩間臥室。洗手間和廚房都不大,但是看起來幹淨整潔。
紀同的右手不自覺地撫摸著下巴,同時眉頭微微蹙起——這是他正在進行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不喜歡太吵的地方,房子裝修嫌麻煩,就住這裏了。既清淨又安全。”廖繼光端來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看了看紀同疑惑的表情,補充道。
紀同笑了一下,環顧四周圍:“廖先生最近身體不好嗎?怎麽說請假就請假了,剛才去所裏找你他們說你不在,我才問了地址。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了。”
這段話一語雙關,不僅委婉地詢問了廖繼光的近況以及請假緣由,更是闡明了他不得已前來“打擾”必定有要緊之事的原因。
“我最近也沒什麽特別的。大概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總是感覺很疲憊,所以想放鬆一下。還有我診所那邊也有一段日子沒管了,這陣子正好可以回去給我的那些病人做個複查。”廖繼光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茶幾上。
紀同隨便走動了幾下,最後往沙發上一坐,蹺起了二郎腿。
“好,我也不多耽誤你時間,客套話就不多說了。其實我今天來是向你打聽一個人。那個人以前在你的口供中出現過,黃天。”
廖繼光心裏一驚,但表麵不動聲色地做出回憶狀。確實,很多事情也已經被歲月的長河衝刷得不再清晰。
“黃天?我還記得我確實跟你提過他。怎麽?紀隊具體想了解什麽情況?”
“我想知道一下,他的罪名、刑期,以及在服刑期間的表現。能詳細一些當然最好。”
廖繼光回憶了一下,緩緩說道:“他跟顧雲維是同一年進來的,當時是因為搶劫罪被判了三年零六個月,開始進來的前三個月一直大呼冤枉,本來這起案件就證據確鑿,而且判決都已經下來了,他當時那股倔強勁又像極了監獄裏那些抵死不認罪的無賴,所以自然就沒人理會他。因為擔心他會做出越獄舉動,獄長告訴我上下課的間隙要盯住這個孩子,以免他耍花招越獄。
“後來我注意到黃天其實很愛學習,上我的課從來不開小差,甚至我提的很多問題顧雲維都答不上來,他都能接得下去。總之這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不過……”
廖繼光忽然停頓了一下,眼睛似乎無意識地往洗手間的方向瞥了瞥。紀同留意到了這個細節,但當時的他隻是將心思完全放在了黃天身上,並沒有多想什麽。
“後來我覺得這個孩子挺有意思的,也想側麵找點心理谘詢的依據,讓那幫無聊的獄警打消對他的防備,於是就把他約到辦公室裏聊天。剛開始聊得還算順利,當我一提到關於他罪名的問題時,他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大呼冤枉。當然,我給他講了道理,沒有人會相信他是冤枉的,而且這樣的話如果總在獄裏說的話,是會被當作越獄嫌疑人監控的。那個時候他表現得相當無奈,我就繼續問,既然你是冤枉的,為什麽有人會想陷害你?結果他說出了讓我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的三個字。”
“哪三個字?”紀同的腦海裏浮現出吳忠浩這個名字,但他沒有直接說出來。
“我爸爸。”廖繼光引用了黃天的話。
“他……爸爸?!”紀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指的難道是吳忠浩?
廖繼光點了點頭:“他是報案人的私生子,那天原本是去找報案人要撫養費的,誰想到兩個人剛碰頭,報案人剛把錢交給他,就忽然大喊大叫。當時在地下停車場,保安直接過來就把黃天按住了。”
“這就是他被送進來的過程?”紀同問。
“對。當然,這些都是他的一麵之詞,我聽了也沒有真的去為他做些什麽。我相信如果當初有可能翻案的話,我也就不會在監獄裏看到他了。”廖繼光補充道。可以看出,他在回憶和敘述的同時也在竭力地澄清自己。
“那後來呢?後來你經常跟他聊天嗎?他一直都說自己冤枉嗎?”
“是的。他從開始的癲狂到最終的平靜,但口中的那句話就是沒有變過,不管誰問他都會說,我什麽都沒做,我是冤枉的。有一次獄警合夥欺負這孩子,其實他隻要說一句軟話就可以了,但他死倔,就是不說。獄警一邊拿著警棍打他的腰部,一邊逼他說自己是個搶劫犯。結果最後人都快打到進醫院了,他就是不說。還好被我看到,不然當時肯定會出人命,唉!”廖繼光回憶起這恐怖的情景,仍舊心有餘悸。
“是這樣……那他出獄後跟您聯絡了嗎?”
“有過,寫信、寄明信片,也沒什麽特別。”廖繼光一邊說一邊真的從茶幾下麵的夾層拿出了一疊明信片,翻了幾下,遞給紀同三張。
兩張是顧雲維的,一張是黃天的。
紀同粗略看了一下,三張都是極為普通的祝福語,日期是在出獄後不久趕上的節日,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唉,說來也不知道現在這兩個孩子怎麽樣了。”看得出廖繼光很想知道,但他也明白,以他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向警方提問的,因為他太了解局裏的規矩,除非已掌握的線索證明被詢問本人已介入到這起案件,不然是不可能將任何線索透露給外界,甚至於資深犯罪心理師的“自己人”。
紀同掏出本子,潦草地在上麵寫了些什麽,接著便欲起身告辭。
這時,洗手間內隱約傳來一聲響聲,好像是有東西掉了。
紀同看到,廖繼光打了個激靈。
他尷尬地看了看紀同:“好像是墩布倒了。”說完便閃身想鑽進洗手間。
紀同一把拉住了他:“我去吧,萬一是小偷躲在那裏就不好辦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紀同忽然覺得廖繼光方才的反應很值得懷疑。身為一個心理師,區區一個墩布倒地的聲音會被嚇出一個激靈?除非,他心裏裝著秘密,而那個秘密有可能就藏在洗手間裏。
紀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盯著廖繼光的眼睛,卻早已看不出任何異樣。
忽然,他毫無征兆地一個閃身衝了進去,那速度之快,倘若洗手間真的藏著人,絕對沒有半秒的反應時間。
然而,紀同捕捉到的,是一個空****的洗手間。馬桶、浴缸內都非常幹淨整潔,洗手間麵積不大,所有陳設都已被他盡收眼底。
不要說是人,紀同瞪著兩隻銅鈴般的鷹眼,卻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找到。
帶著疑惑,紀同告別了廖繼光。他強迫自己暫時忘掉這段小插曲,將思緒集中在黃天那裏。不管怎樣,今天得到的線索頗豐。
首先,了解了黃天與吳家的關係,也就推斷出了梁的賬戶裏為何會出現吳子輝的匯款。其次,疑問也就跟著出來了,為什麽吳忠浩要將自己的私生子送進監獄?如果黃天說的是真的,吳忠浩的死會不會和黃天有關?是黃天出獄後的報複?所以吳子輝才給他匯了那麽一大筆錢?紀同一邊冷靜地分析,一邊再次走入銀行。
這一次,他要查的是吳忠浩的匯款記錄。要想驗證黃天在監獄裏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就需要了解吳忠浩的為人,以此來推斷他是否有可能做這樣的事,並通過掌握的線索加以調查。
紀同默默地將自己的計劃在心裏過了一遍。但他沒有想到,剛剛踏進銀行的大門,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便接踵而至。
吳忠浩的個人賬戶上,出現了大量現金出入交易,並且這些交易對象都是同一家公司。考慮到這個賬戶是屬於吳忠浩個人的,紀同便感覺出現這麽多巨額交易十分蹊蹺。而且,越是近期的交易,紀同越發現到了最後這筆錢似乎隻是一次性地流入了吳忠浩的賬戶上,再沒有任何記錄顯示吳打錢給這個賬戶。也就是說,交易單上的最後幾項吳忠浩扮演的隻是收錢的角色。
紀同拿著這個神秘的賬戶,再次向銀行的有關人員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請求調查這個賬戶的公司名稱以及其他資料,得出的結果令他再次確定了自己的偵查方向。
那個神秘賬戶,是屬於一家名叫利高的借貸公司。紀同眼前一亮。借貸公司,老百姓口中的高利貸!
這段日子,吳子輝開始陷入了恐懼與不安當中。
逼債的電話愈加頻繁,而答應給黃天的另外一筆錢還沒有匯到賬上。若這時兩頭一起找來,那他要如何招架?吳子輝的頭腦裏投影著那些可憐的數字,翻了翻昨天律師交給自己的那封父親早些年立下的遺囑。
自己的那份財產,剩下不多了。他左思右想,最終依舊決定把自己那份劃出去救急。
還債重要,反正我就這麽多錢了,車子房子賣了錢也捐了,他們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我盡力了,我問心無愧。畢竟欠下這筆巨債的不是他,而是那不爭氣的父親。吳子輝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銀行的櫃台。他拿起筆猶豫了好久,才最終下定決心,在支票上寫下了一個巨額數字。
下一秒,這張支票一交出去,吳子輝就自由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支票遞到窗口。
這是他用白手換來的自由,他,徹底自由了,也什麽都沒有了。
想來,吳子輝最慶幸的便是自己提前將房子車賣掉,首先解決了陳良美那邊。這不僅完成了自己的心願,也算是替吳家補償了這個曾陪伴過父親的女人。
忽然,他的身旁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離得很近,完全不在一米線外等候。吳子輝不動聲色,他想這樣的事銀行的職員應當會說上幾句。可是,銀行的職員竟然縮回了準備接支票的手,笑著衝那個人影點了點頭:“紀隊你好,有什麽吩咐?”
吳子輝心裏一驚,連忙回過頭,正好撞上紀同冷峻的目光。他的視線此時不在吳子輝的身上,而在那張支票上。他死死地盯著最上麵的那一行:利高借貸公司。
——
“說吧,你為什麽給這家公司匯那麽多錢。”辦公室內空無一人,薛美美和大苗正巧有出警任務。由於在銀行附近問話不方便,紀同又擔心隔牆有耳,便將吳子輝帶回了局裏。一來為了安全,二來自己接下來也要留在這邊整理一些資料。
“紀隊,你既然都來跟蹤我了,會一點頭緒都沒掌握嗎?有話您直接問吧。”吳子輝的開場白很直接,“不用讓我從頭說好有個心理準備。”
“好,你果然聰明,那咱們就開門見山。你打算還了債之後怎麽辦?”既然這樣,紀同反倒放開了許多。他知道這大男孩不簡單,但卻想不到他竟如此老練地猜到紀同已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才敢在他寫支票時出現在現場的。
“我不打算怎麽辦。白手起家,一個人過日子唄。”吳子輝簡短地回答。
紀同沒有吱聲,依舊坐在椅子上盯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單單從表情紀同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片刻,紀同掏出一根煙,點燃,緩緩道:“還去看她嗎?”
吳子輝愣了一下。他知道紀同掌握了很多線索,卻不知道他連陳良美的存在都發現了。
“嗯,我會去的。不過,紀隊,陳老師好像跟我父親的死沒什麽關係吧?”吳子輝不認識顧雲維,不認識高貝,當然不知道紀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紀同笑了笑:“哦,其實她跟這件案子確實沒什麽關係,我隻是問問。畢竟她也是造成你跟父親關係緊張的其中一個根源吧。”
吳子輝紅了臉:“對。陳老師在我心目中,原本是女神級別的人物。不管我用哪種角度去看她,她都完美得無可挑剔。我感覺隻要有她在,即便是最不感興趣的科目也能達到優秀的成績。因為我最喜歡看她笑的樣子。甚至在我發現她和爸爸的事之後,我都認為是爸爸玷汙了她的純潔和美好。”
聽完吳子輝由衷的坦白,紀同深深地歎了口氣。其實,他原本應該直接問高利貸的事情,可是對待這個孩子他想先聊些別的,等他放鬆了再問些嚴肅的問題。
紀同知道陳良美是吳子輝的一塊心病,他翻看過吳忠浩的遺囑,裏麵並沒有任何留給陳家的財產或者是精神補償。再想起吳子輝銀行賬戶上那筆巨額匯款是給陳家的,他便有了猜測。直到查出高利貸公司之事,紀同推測高利貸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絕不會因為借貸人的離世而放棄追那筆債務,反過來他們會加快腳步要挾借貸人的家人,唯恐對方因死無對證而賴賬到底。
但是,紀同沒想到,吳子輝竟然用自己剩下的最後一筆錢還清了貸款。那是一筆巨款。而他匯給陳家的是七十萬,這對一個大學生而言,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說實話,當紀同看到支票上借貸公司的名稱時,他的心裏產生了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
“那你的學費打算怎麽辦?”紀同擔憂地問了一句。
“既然我的事情你都已經知道,那我也不打算隱瞞什麽。我會去試著找工作,如果真的不行,就隻有退學了。怕什麽,當年陳老師一個女生,也就跟我現在同樣的年紀,為什麽她能挺得過來,我就走不過來?那麽艱苦甚至屈辱的事情她都能接受,即便我不會有任何賺錢的捷徑,我也會堅持的。不能堅持讀書,就堅持生存下去,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再苦我也會走下去的。”一番本應慷慨激昂的話,被吳子輝平靜地說了出來。紀同歎了口氣:“如果吳先生借的高利貸不隻這些呢?你支票一給出去就一無所有了,接下來你要住在哪裏?”
“其實,我媽媽近期聯絡過我。我們很久沒見了。她說會在市區給我弄一套房子,不過不跟我一起住。其實隻要有一套房子,就已經省下了大頭。接下來我自己努力掙生活費和學費。你可能和我媽媽一樣,認為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其實不是這樣,我知道有多難,因為我見過陳老師來我家的時候,連續一個月穿的都是一雙開了膠的帆布鞋。我也見過她在大冬天隻穿兩件單衣凍得瑟瑟發抖的模樣。”
“但是,黃天那邊你打算怎麽辦?”紀同開始慢慢接近話題。
吳子輝愣了一下,停頓了幾秒,說:“我的車還沒賣出去。等賣出去了應該就有錢給他了。”
“遺囑上不是專門有他一分財產嗎?”紀同有些疑惑。
吳子輝苦笑道:“這還用問嗎,他想要的遠遠不止這些。他內心的不平已經足夠把我家剩下的這點錢榨幹了。他不一定有多麽貪財,他隻是在發泄自己的怨氣。放心,我也會解決好的。”
“你們平時怎麽聯係?”七拐八繞,紀同跟著眼前這個大男孩傷懷了一場後,終於切入了自己的主題。
“他每次給我打電話都用的不是同一個號碼,嗬嗬。”吳子輝無奈地笑道,“你知道嗎,我不可能報警把他抓起來,他這個不是超出範圍的要求,我其實還是在為爸爸還債。”
“你恨他嗎?”紀同忽然問了一句。他隱約地感覺,吳忠浩的死和黃天有關。
“我沒力氣恨他。反正我把他所欠的一切都還清,以後清明節我也不會去打擾他,就當我們兩清了,也不枉費他養我這麽多年。”吳子輝麵無表情地說。顯然,這個父親令他失望之極。
紀同皺著眉頭想了些什麽,才開口問道:“那……你知道關於高利貸的具體情況嗎?抱歉也許在這個時候我不該立即問這個問題。”
“沒事,你盡管拿我當一般人對待,不要總把我當孩子。關於高利貸的事情,我隻知道我爸爸常年賭博,買彩票和股票,而且一賭就是大手筆。你想想看,一個長期賭博又搞外遇的男人,我媽媽在他身邊怎麽可能待得住?最後因為一次借貸公司的人找上門要錢,我媽媽終於被氣走了,再也沒回來過。那次之後,高利貸就總是找上門來,為此他們還恐嚇過我。我原本打算報警,可是爸爸求我不要報警,說報警警察也沒辦法,借貸公司是合法的,欠款超出了一定範圍法院也會采取強製沒收財產還債的措施,這點我們是完全理虧的。我不懂這些,反正當時氣得要命。”吳子輝在說起自己的晦暗童年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紀同當然理解他的憤怒。
該問的問題都問完了,最終吳子輝依舊決定回家等買車人的通知,換到最後一筆錢後匯給黃天,這樣一切就都結束了。
紀同帶著複雜的心情送走了這個大男孩。
吳子輝走後,紀同獨自趴在辦公桌上,將今天收獲的線索總結串聯了一遍。
從吳子輝到吳忠浩,再到陳良美,然後是高利貸公司,黃天這些重要線索。黃天是吳忠浩的私生子,所以紀同懷疑也許吳的死與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將這點寫到一個本子上,並圈了起來列為重點調查。
接下來……
等等。
紀同看著眼前的筆記本上,那出自於自己手中淩亂的筆記,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是哪裏不對?他也說不清。不是因為線索,而是因為情感。
是日期。他翻出了黃天的入獄資料和吳子輝經常不在家的那段時間,以及被綁架的日期……他發現,三個日期,竟相差不到半個月!
為什麽這三個日期會巧合地挨在一起?也許,這對於別人來說不算什麽巧合,但是,紀同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一個貪圖美色與賭博、自私自利的男人,會提前列好遺囑,對自己的財產做出如此合理的分配嗎?其實若吳子輝沒將一部分錢給陳家,那麽吳忠浩已經將高利貸欠款那一部分算了進去,就算吳子輝被迫替父還債,他也還是有足夠的錢去度過人生一大段的美好時光。
紀同忽然想到了什麽,立即給律師打了個電話詢問吳忠浩立下遺囑的時間。接著,他掛斷了電話火急火燎地調出了利高借貸公司的電話撥了過去。
之後,關於吳忠浩生前的隱藏極深的秘密,終於暴露在紀同麵前。他顫抖著放下電話,隨即又立刻抓起。他想,吳子輝有權利知道這些,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為了懺悔做過些什麽。
廖繼光在沙發上呆坐許久。直到紀同的腳步聲在他的耳邊完全消失,他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朝著洗手間方向慢悠悠地走過去。
其實半個小時前紀同就已離開。隻是在他的耳邊,那細微卻又近似於恐怖的球鞋聲依舊存在著。那聲音幾乎聽不到,球鞋是非常輕便的。但若仔細豎起耳朵,便能感受到極其輕微的震動的聲音。
廖繼光隻覺得那種聲音直接刺激著自己的耳膜。
不知抽了多少根煙,當他站起身的時候,地麵已經掉滿了煙灰,晦暗的客廳彌漫著一股嗆人的氣味。他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廖繼光撣了撣手,這才想起了那個發出詭異聲音的洗手間。他走了進去,燈沒有關,一切依舊空空如也,和紀同剛才看到的一樣。
廖繼光神經質地忽然拉開洗手間的門,在門後看到了一個倒地的墩布。看來,方才果然是墩布倒地的聲音,廁所裏根本就沒有顧雲維的存在。廖繼光剛鬆了一口氣,卻被洗手間外傳來的另一種聲音再次嚇了一跳。
“他終於走了!”顧雲維舒展著四肢,朝洗手間裏看了看,接著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剛才躲到哪兒去了?”廖繼光走到沙發前問。
“你讓我躲起來之後我掛了電話立刻就鑽到床底下去了。可是後來我又怕他搜家,幹脆直接鑽到了床下的一個木箱子後麵,就是裝雜物的那個。再後來我幹脆不瞎折騰了,因為他要是真的要搜家肯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的,躲也沒用。”
“那你幹嗎現在才出來?”
“你一聲不出的,我怎麽知道是不是還有什麽情況?對了,紀同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看來這下子麻煩比較大了。”
“麻煩比較大?你是說黃天嗎?老實說我被你們搞得一頭霧水。當初紀隊找我的時候,是調查命案的,並且問的全是你的資料。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出事的人是你。這段時間紀同倒是時不時地會找我來了解情況,而且你那個朋友鄒鋤還假扮成局裏的人來過,也是打聽黃天這個人。你們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其實,顧雲維知道,廖繼光的潛台詞是,我可是什麽都不知道,你們這樣七搞八搞的,最後不要把我也牽扯進去。隻是他沒好意思說而已。的確,找人家幫忙還躲在人家這裏,關係又那麽特殊,確實理應把話說清楚。
“廖老師,其實我是迫不得已才來找你的。但凡我有一點兒辦法,都不可能冒險在你這裏現身。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對我危險係數都相當高。”
“那你……”廖繼光疑惑道。他看得出顧雲維的為難。
“好吧,我承認黃天確實跟我是串通好的。至於我的那次‘死亡’,其實原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隻是高貝這小子多行不義,點燃了我原本想要複仇的那股焰火。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我殺死,可人算不如天算。我也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認識曲兆飛。接著我找到了老黃,不知道為什麽剛出獄沒多久的他也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起人命案,但他說他的心願還沒完成,他還沒有讓當初誣陷他的那個人的家庭付出代價。於是我們三個一拍即合,正好利用老黃的命案現場那兩具屍體做文章,將其中那具古光輝的屍體偷換成了我的,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移花接木。我們弄了一些古光輝的頭發以及口腔壁細菌之類的東西,放到了我家的刷牙杯這類的地方,這樣等紀同發現了我的屍體,自然會去調查我家,我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從世界上消失了,這可謂是一舉兩得。這不僅隱瞞了黃天殺了古光輝的事實,又為我和曲兆飛同時針對高貝埋下了伏筆。”
廖繼光倒吸了一口涼氣:“被你這麽一說,原來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陰謀……你們這麽做,隻是為了複仇嗎?這樣值得嗎?好不容易從裏麵出來,為什麽不過好自己的大好人生,反而要在仇恨裏糾結不堪呢?”
顧雲維冷笑一聲:“本來我也不想這樣。可是無奈,偏偏這個時候高貝差點殺了我,偏偏這個時候梅瑾對我舊情複發才引來了高貝的殺機。也是這個時候,黃天殺了古光輝,偏偏又出現了另一個高貝的死對頭曲兆飛,讓我們幾個一拍即合。怪就怪高貝運氣太差,也許這一切都是我們命中注定的。其實,要知道黃天是最不值得的。他原本沒必要跟我們兩個一起瞎摻和。他是富豪的私生子,他原本可以有更加美好的人生。隻是他說那個古光輝為頭頭討債的時候誤殺了他的父親,他才一怒之下殺掉了古光輝。原來就算是多年未曾相認,甚至親手送他進了監獄的那個所謂的父親,也值得黃天如此拚命。他一直解釋說他是一時衝動,可我看他並不是那麽冷血,血緣關係在他骨子裏還是斷不掉的。其實他是個心軟的人。”顧雲維歎了口氣。
“那你們的計劃現在進行得怎麽樣了?你又為什麽會在途中忽然輾轉到我這裏?”
“原本我讓黃天把梅瑾和鄒鋤約出來,想跟他們見一麵的。我不想過了那麽久,最好的朋友還不知道我尚在人世,至於梅瑾,我覺得事情本與她無關,她是無辜的,甚至可以說她成了我們幾個人之間報複的犧牲品。我覺得對不起她,我配不上她對我的愛,我必須親自對她說明一切良心才能好受些。可是,就是在那天,我擔心黃天會被跟蹤,因為鄒鋤的目標實在是太大,紀同早在幾天前就盯上他了。我覺得不安全便暗地跟著他們,一直走到商場才發現原來紀同的那個助手薛美美早就跟著他們了。而當時我雖然在現場,卻也不好通知他們這件事,就算通知了,他們接下來又能去哪裏?一旦這幾個人都成為知情人,紀同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一定會加以追問。於是我隻能自己回到藏身的地方,整理了一下東西,留下一張字條說我臨時有事離開。這樣把黃天他們一起搞暈,讓他們蒙在鼓裏,跟蹤的薛美美自然也會看懂他們也被我‘耍’了。在被我完全搞暈的情況下,還可以省去可能會調查他們的顧慮。”顧雲維解釋道。
廖繼光歎了口氣,再度為自己點了根煙。
“廖老師,如果你為難,覺得留我在這裏對您的安全或者名譽會造成威脅,那我絕不勉強,您大可當我沒來過。我會尊重您。隻要您不報警,我立刻就走。希望我沒給您造成太大困擾。”
廖繼光吐著煙霧,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道:“既然你那麽相信我,還是留下來吧。”
——
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吳子輝不知第幾次打起了瞌睡。並非學習有多麽勞累,而是最近諸多事情等待處理,搞得這個毛頭小夥子精力支出太大,又經常因為擔憂自己的前途而失眠。其實對於未來,他並沒有那麽灑脫。雖然有了母親的資助,但他的心裏似乎產生了一個永久的裂痕,說不清那是什麽。也許是朝夕相處,卻從未有過的父愛,又或者是自己第一個喜歡的女生,竟然跟父親有著親密關係的心理陰影。總之,似乎是父親,親手毀了他對於親情和愛情的一切幻想。
一股地震般的感覺從褲兜裏傳了出來。
手機在綁架時弄丟了,這款新換的三星震動力很強,一旦來電那震動感絲毫不亞於按摩儀。
吳子輝站起身,走出了圖書館接聽來電。一聽到紀同的聲音,他的眉頭本能地一蹙。他知道紀同來電無非是詢問一些關於父親的事情,而他現在最不想提的人就是父親。
“吳子輝,你現在有空嗎?方麵見一麵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紀同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著急。
“什麽事?我一會兒還有課。”吳子輝本能地感覺他的語氣不像是要找自己說案子。
“關於你父親的,吳先生那個律師你認識嗎?”
吳子輝翻了個白眼,暗罵自己直覺不準。接著又重複了一次:“我說了我一會兒還得上課。他的律師姓劉,在資料庫裏就能找到,您要了解什麽自己打電話去問他吧。”吳子輝沒好氣地回答。
“不,劉律師那邊我已經聯係過了。如果你等下要上課沒時間出來的話,那給我十分鍾行嗎?有些話我一定要告訴你。”紀同不愧是隊長,不管什麽樣的話到了他的嘴裏均變成了命令的語氣。雖然吳子輝很不喜歡那樣,但紀同的要求並不過分,況且他轉念一想紀同是隊長,自己剛才那樣說話等於是不配合調查,紀同完全可以強製自己。
於是,吳子輝緩和了一下態度:“好的,你說吧。”
“你知道吳先生是什麽時候立下的遺囑嗎?半年以前。首先我要解釋的是,你去你父親公司取他剩下的遺物的時候,是不是發現過一個賬本?那個本子其實不是普通的賬本,你去跟你父親的業績核對一下就會發現,最後這筆資金都莫名其妙地虧損了。其實他們並沒有真正虧損,隻是在公司意識到之前,全都被你父親私占了!再看一些詳細的發票數據,你會發現零頭根本就跟賬本裏的預計支出對不上,這些細節隻有公司內部的人知道,他們剛想起訴你父親,他就失蹤了。”
吳子輝邊聽邊回憶著那個賬本,雖然沒怎麽注意,但當時翻到那個本子時,他確實覺得有些奇怪。上麵的數額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卻從未聽過父親有過那麽大的業績。鬧了半天,那些數字都是被虛報上去了。這樣一來,吳忠浩可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中飽私囊。
“那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麽意思?”吳子輝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我想告訴你其實很久以前,你父親就在為你籌錢了。為你和他那個私生子,黃天。這一點在時間上得到了劉律師的證實。你仔細算算賬,如果你沒把自己那部分錢匯給陳家,你現在手頭剩下多少?那些錢是不是至少足夠你讀完大學,再留下一部分繼續生活的?”紀同的話說到了點子上,吳子輝沉默了,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而且,”紀同終於說到了關鍵,“有一個內部消息我還沒有透露,綁架你的那兩個人我們那邊已經抓到了。他們一直在說是受到吳先生的指使,也就是說綁架你的人是你父親請來的。開始我的人認為他們兩個在編故事抵賴,因此對他們的話我們置之不理。但是現在,把一切都聯係上,我大概猜出事情的始末了。他們沒有撒謊,確實是吳先生花錢雇人把你綁架的。吳子輝你仔細回憶一下,那幫人在綁架你的過程中,是不是好吃好喝的待你,沒有對你動過手?”
吳子輝皺著眉頭仔細回憶著,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而最後為什麽會忽然把你放到荒山野嶺置之不理,你知道嗎?因為那個時候,你父親正好出了意外,他被人殺了。於是跟那兩個綁架你的人失去了聯絡。他們沒有拿到酬金,又不敢真的把你怎麽樣,因為他們知道吳先生惹上的是高利貸,而綁架你隻是為了高利貸沒法再找你麻煩。另一方麵,他想讓高利貸對欠款期有所寬限,因為他還要去支付你的‘贖金’。並且在幾年前,他也利用同樣的方法將黃天保護起來。那就是——直接將他以搶劫罪送進了監獄。”紀同一口氣說了那麽多,終於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吳子輝在電話那頭的沉默,令紀同知道他已經完全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紀隊長,謝謝你。”許久後,吳子輝才機械性地回答,“謝謝你讓我知道,父親原來還是愛我的,他原來還是為我做過打算的。隻是,他的方法讓我太難以接受了。早知今日,他當初何必沉浸於賭局呢?如果沒有當初那個好賭的他,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難道不是嗎?”
紀同歎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他的腦海裏又隱約浮現出了夏唯唯的身影。
對於梅筱寧的忽然造訪,梅瑾沒有絲毫的詫異。而令她疑惑的是,父親的態度很奇怪,在對自己言語關心的同時,卻總是欲言又止,給梅瑾帶來一種感覺:他的主要目的並不是來探望女兒,而是來打聽什麽重要的事情。
她和父親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梅筱寧的眼光卻很是不安分,他一邊說話一邊到處偷瞄客廳各處角落。梅瑾的心裏咯噔一下,她總覺得父親似乎在尋找些什麽。其實,今天梅瑾回到高家原本是想從這個破碎的家取回一些屬於自己的衣物,然後等晚上高貝下班後,等他回來談離婚的事宜。畢竟過去了那麽長時間,高貝還沒給出任何答複,而梅瑾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她已經暗地裏下定決心,不能讓這個婚姻成為束縛自己一輩子的精神牢籠,她更不想一輩子活在陰影當中。因此,不管顧雲維是不是活著,她都會跟高貝離婚,然後對紀同說明一切。
其實,在把自己禁閉的這段時間裏,梅瑾也想了很多。這個決定的產生是在知道顧雲維有可能尚在人世之前。而當她後來接到那個令人振奮人心的電話時,更加堅定了自己要自首的決心。隻是,中間橫生枝節,顧雲維再一次地失蹤了。
他是在跟自己玩捉迷藏麽?從高中,到現在?她走到哪裏,他就會消失在哪裏。然後在很久以後,又在另一個地方以令人毫無防備的姿態突然出現,牽動著梅瑾脆弱的神經。現在,她不想再等他了。她要去走完屬於自己的人生。不管他是否還尚在人世,她都要做回自己。
梅瑾想通了,於是一大早便將自己收拾幹淨,大方得體地來到了高家。可沒想到家裏不但沒人,而且在她進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門鈴就被按響了,接著梅筱寧戲劇般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兩個人站在門口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愣了幾秒之後,梅筱寧才尷尬地開口了:“你最近身體怎麽樣了?一直也沒時間來看你。”
“哦,我身體已經沒事了,聽媽說你最近工作也挺忙的。我就一直在家養著,也沒什麽大礙,就是不工作了有時候難免會覺得閑得心裏發慌。”梅瑾知道自己抑鬱症的事情肯定不能瞞過父親,於是便給自己的敘述留了個後路,以免父親是過來找高貝麻煩的。
但是通過父親的這幾句話和言談舉止,梅瑾明顯感覺出他看到是自己開門之後,有種十分意外的感覺,似乎對她的出現毫無準備。那麽,父親不是來看自己的,難道真的是來找高貝談的?自己離婚的事情誰都沒說過,他又怎麽會知道?
梅瑾的頭腦瞬間蹦出了許多問題,當她把父親迎進房間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明顯的漏洞——她還沒有換鞋,身上穿的也是外出的衣服。這樣明顯的現象,足以證明她也隻是登門造訪的事實。難怪父親打量自己的目光中帶著些許古怪。
連大意的梅瑾都意識到了這個細節,更何況老謀深算的梅筱寧。他確實一眼便看出了梅瑾並不住在家裏。
隻是,梅瑾也忘了一件事。現在是工作日,大白天一般都是高貝的工作時間,甚至晚上業務繁忙經常會有飯局,再加上這個已了無生氣的家,高貝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回來的。
所以,梅筱寧其實並不是來找高貝的。他沒有細問梅瑾的近況,依舊心不在焉地喝著茶,翻看著手機,盡管他已經將自己的情緒控製得很好,但整個人依舊顯得焦躁不安。
梅瑾趁著他翻看手機的空當,偷偷地朝樓上瞥了一眼,鴉雀無聲。她是用鑰匙打開門進來的,根本就沒有按過門鈴。她知道,白天有充裕的時間收拾好屬於自己的東西,然後坐在家裏靜靜地等待著高貝的歸來。她站在空曠的客廳裏,想象著晚上如果高貝回來他們談離婚時可能發生的情況。她做好了挨打的準備,甚至連像顧雲維那樣被失手殺死,她都考慮到了。不過這一次,梅瑾就算是死,也要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婚姻。她不要一輩子都活在恐懼與自責當中。
可是,現在麵對從天而降的梅筱寧,梅瑾徹底亂了方寸。她不知道父親是來做什麽的,更要命的是她無法當著父親的麵進進出出地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準備和高貝的談話內容。但是,她又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會離開。
梅筱寧沒有注意到梅瑾的尷尬,依舊表麵平靜地舉著杯子喝茶。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已經出賣了那顆焦躁不安的心。梅瑾不傻,她看出了父親的狀態。
“爸,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還是身體不舒服?”梅瑾已經憋到了極限,她想如果自己不主動開口,看梅筱寧的樣子,頗有一股坐在沙發上一整天一言不發的架勢。他在思考,但是思考的事情如同他那保養甚好的光滑皮膚一般,看不出一絲痕跡。如果梅瑾不是他的女兒,可能她看不出此時梅筱寧是有心事的。
雖然知道父親不可能把心事告訴她,但她還是開口問了。不然真的不知二人會沉默到什麽時候。
“他人呢?”梅筱寧冷不丁地發問了。
梅瑾愣了一下,完全沒有想到父親會問這個問題。
“爸,你說的是……現在應該是上班時間啊,他肯定在上班。”望著父親的表情,梅瑾戰戰兢兢地回答。
“是嗎?那要是我說我在別的地方看到他了呢?你怎麽就那麽肯定他在上班?”梅筱寧的目光中忽然噴出了一股怒火。
“爸……您別激動,我……”梅瑾慌裏慌張地原本想要回答“我什麽都知道”,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的大腦仿佛瞬間添加了潤滑油一般,靈活地轉動起來。這使得梅瑾猛然間意識到,父親生氣的不可能隻是“上班時間在別的地方看到高貝”這件事,而這句話,是有背後含義的……
難道說……
雖然梅瑾已經打定了主意跟高貝離婚,可是,如果父親發現的真的是高貝的那件事,那麽……恐怕離婚這件事到了梅筱寧這裏,性質就完全變了。梅瑾雖然記恨高貝害死了自己的骨肉,但她不想父親把事情鬧大,如果顧雲維的事通過這種渠道被抖出來,恐怕造成的後果和影響要比自首大得多。
然而,梅瑾不好的預感似乎在下一秒便被印證。
梅筱寧霍地一下站起身,在客廳裏踱步了幾個來回,仿佛憋了很久的怒氣終於爆發了,他幾近怒吼道:“我剛才去他們公司辦點事,在洗手間撞到他們。那男的到底是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最近分居,是不是因為這件事你們一直在鬧?我剛才給你媽媽打電話問,她的語氣我一聽就聽出來了,原來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你說,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隻瞞著我一個人的?!你們把我當什麽?”
梅筱寧越說越氣,將梅瑾逼到了牆角。
就在梅瑾的大腦一片空白時,門外響起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即將接近冬天的秋日總是很陰霾,厚厚的雲層堆積在空中,隨時帶給人天馬上就要塌下來的感覺。
很不幸地,高國琛的司機請了假。他隻得在這個時間,頂著這樣的天氣,帶著萬般的不情願提前結束了工作,獨自開車回家。重要的文件全都放在家裏的書房,在辦公室留下去著實也沒什麽意義,索性趕在高峰期之前回家處理工作,他恨透了堵車,恨透了在蜿蜒得永無止境的公路上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白天車流行駛較快,由於成功地避開了高峰期,不出半個小時,高國琛便到達了離家不遠的公路上。但是,麵對筆直的公路,他忽然猶豫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沒有去高貝家看看了。自從兒子婚後,高國琛也忙於處理各種事務,對於兒子反倒忽略了。其實,高國琛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忽然想起這類事,主要是方才在公司,秘書告訴他似乎在走廊裏看到了梅筱寧……而當高國琛出去尋找時,卻不見他的蹤影。高國琛隻當秘書看錯了,並沒有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梅筱寧若出現在北洋,那隻能是來找他的。他完全沒道理無緣無故地跑到北洋來溜達一圈,再無聲無息地回去。這時,高國琛還沒意識到梅筱寧那時的出現意味著什麽。他一麵想著,一麵將方向盤一轉,拐到了另一條路上。那條路再往前不到三公裏便是高貝和梅瑾的婚房。
那是一條沒有機動車道的小公路,高國琛減慢了速度。路的兩邊,梧桐樹的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其中幾棵樹的樹幹上,樹皮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而下,露出了裏麵黃褐色的樹肉,偶爾還會有點黏稠的濃汁,從樹的傷口中滴淌出來,然後凝結成暗色的膏一般的東西,讓人一眼看上去總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雖然隻是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些慘不忍睹的梧桐樹,但高國琛居然感到有些反胃,立即有些不自然地將目光收了回來。他目視著前方,看到幾名環衛工人提著工具箱走上前,似乎準備整理路麵。不知他們對這幾棵“毀容”的梧桐樹作何打算。
過了這條小路,一個拐彎,那些梧桐樹便遠離了他的視線。十五分鍾後,高國琛便站在了門前。當他剛要伸出手按門鈴時,聽到了房間裏傳出的爭吵聲。高國琛心裏一驚,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悄悄從口袋裏拿出鑰匙,輕輕插入鎖孔,轉動了幾下,當他感到裏麵的聲音戛然而止時,猛地一下推開了門。
眼前目瞪口呆的三個人,就這樣開始了漫長的對視。高國琛還未從梅筱寧的突然出現中緩過神來,便注意到了梅瑾的穿衣打扮。她穿的不是家居服,她出門了?高貝不是說她最近身體不好,在家養病嗎?
“爸……”三個人這樣對視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梅瑾輕輕叫了一聲,打破了尷尬。
“老梅?你……來看女兒?”高國琛見梅筱寧鐵青著臉,有種不好的預感。
“老高,我有事跟你說。”他看了一眼梅瑾,“能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嗎?”
高國琛看了看樓上,道:“上樓吧。”接著他脫掉鞋子,赤腳踏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麵,走上了木質樓梯。梅筱寧也跟了上去。
客廳裏,隻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梅瑾。現在這個情況,到底該怎麽辦?梅瑾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兩個長輩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才會忽然到訪。可為什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呢?梅瑾知道今天想跟高貝談談的計劃又泡湯了,便知趣地打開門,徑直離開了高家。
從高貝的書房一直望下去,正好能看見院門口的場景。梅筱寧剛剛跟隨高國琛進入書房,便看到他將食指放到唇上,作噤聲狀,然後將頭扭到窗口位置朝下張望著。
“你幹嗎呢?”梅筱寧不解地問。
“你過來。”高國琛擺了擺手,梅筱寧走上前,看到梅瑾的身影在院門前一閃而過。
“你是什麽意思?想等她走了以後再談?”梅筱寧問道。
高國琛緩緩地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我是讓你看看你女兒現在的狀況。”
不提也罷,一提到梅瑾,梅筱寧頓時怒從中來:“高國琛,我女兒為什麽變成這樣你還要問我嗎!?你怎麽不去問問你的寶貝兒子?!我還沒張嘴呢,你倒好,來個惡人先告狀,你什麽意思?”盡管梅筱寧竭力壓抑著自己說話的分貝,但在這樣大的房間裏,仍舊聽得到些許憤怒的回音。
“你先控製一下自己的情緒。”高國琛並不在意,繼續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隻是你的女兒受了委屈,那她有理由對你隱瞞嗎?她是那樣的性格嗎?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她怕你擔心而刻意隱瞞,那你老婆呢?她總沒有理由看著自己的女兒受苦吧?況且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逼著梅瑾結婚,她有多不情願?而如果隻是高貝一個人的問題,她就相當於抓到了一個讓你自己扇自己耳光的證據,她又有什麽理由不告訴你呢?你以為你這個父親當得稱職嗎?我們也算是看著梅梅過來的,你真的覺得‘父親’這個詞在她字典裏的含義,跟別人家被寵壞的大小姐是一樣的嗎?憑什麽?就憑你從小拋棄她們母女,長期不在她身邊,隻靠匯過去的那幾張鈔票?你自己說說憑什麽?”
這一次,盡管梅筱寧氣得牙根發癢,但他長記性了,沒有輕易將怒火發泄出來。他思索了一會兒,總覺得高國琛話中有話,卻又猜不透其中的隱喻。原本今天他輾轉著來到這裏是為了跟高國琛商量一些事,可沒想到開場白竟然變成了梅瑾。
“你是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賀靜也對我遮遮掩掩的,是因為她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梅梅不在家住也是因為她自己出了問題,所以被你兒子掃地出門?你是這個意思嗎!?”
高國琛不語。
梅筱寧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那好,我問你,照你這個理論,真的是梅梅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那高貝有沒有理由瞞著你這個做父親的?你別說他從小懂事聽話,或者他愛梅梅為了保護她才不告訴你的,如果他真的愛梅梅,就不會把她掃地出門!”
話音剛落,隻見高國琛皺緊了眉頭,接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你知道嗎?給我的感覺是,他們兩個人都有些不對頭。”
這回換成梅筱寧沉默。
高國琛繼續說道:“今天我在高貝的辦公室發現了這些。”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了薄薄一遝A4紙,放在了桌子上。
梅筱寧湊上前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一張張的A4紙上,清晰地印著顧雲維的資料!姓名,出生年月日,家庭,籍貫,甚至生平……
“老高!我今天去了昌河,本來想找你,但覺得在公司跟你商量這件事不安全,又想到一般你下午才去公司,就轉到了你家,想到了再給你打個電話,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就在裏麵等你。但很不巧,你太太不在家,沒人給我開門。我打了你辦公室電話,小劉秘書說你回家了,我就想你不在自己家裏的話,隻能是去了高貝那裏,然後我就過來了,一敲門,是我們梅梅開的門。我還在想她在這件事上要怎麽跟你說下去,但現在看來她跟高貝之間的矛盾,很有可能也跟那小子有關!”
“你是說他?”高國琛瞥了瞥桌子上那幾張紙。
梅筱寧點了點頭:“按照你說的,高貝應該在調查顧雲維。他為什麽忽然想起查顧雲維?他們是高中時代的情敵,這個大家都知道,但是那個畢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如果不是中間出現什麽問題,高貝應該不會無緣無故想起顧雲維這個人來……除非……”想到這裏,梅筱寧忽然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對了……你說,梅梅肚子裏的孩子,怎麽就莫名其妙的沒了呢……”高國琛看著梅筱寧,仿佛在問他,又仿佛隻是提出自己的思路。
“不,絕不可能隻是這樣。”梅筱寧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你知道今天我去你公司看到誰了嗎?你們那個曲助理,和你的寶貝兒子……嗬嗬,你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我相信公司裏人盡皆知。就算你的假設是真的,那也是高貝先對不起梅梅。”梅筱寧的憤怒中不免帶來了些得意的情緒,他有些得意地看著高國琛。
“曲兆飛?”高國琛對這個年輕的助理印象不深,他茫然地看了看梅筱寧,在對方嘲笑的目光中,將視線轉移到了平放在桌子上的那幾張A4紙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