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那個高級助理有印象。”高國琛凝思片刻,道,“好像高貝每次飯局都會帶著他參加,不過他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梅筱寧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老高,你的腦筋能不能不要那麽死?你有沒有想過,你兒子為什麽忽然要調查顧雲維?他自己平時要處理那麽多公司的事,你覺得誰會經常接觸他的文件?他最有可能把這些資料交給誰去調查處理?”
高國琛的眉頭越皺越緊,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曲助理!這麽來說他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可是……據我對高貝的了解,他能上哪裏去搜集這些資料呢?他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這些資料的搜集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人力,他是怎麽辦到的?”
高國琛兩眼通紅地盯著桌子上顧雲維的資料,血紅的眼珠在那些白紙黑字上來回掃射著。
梅筱寧走上前,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老高,你就是太自以為是了,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你對你兒子和你兒媳的了解有多少?我和賀靜都搞不清梅梅到底在想些什麽,賀靜那時候天天見梅梅都對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完全一無所知,你又憑什麽說了解自己的兒子呢?你知道曲兆飛是個什麽樣的人嗎?你覺得高貝他一個人就能輕輕鬆鬆地搞到這些資料嗎?甚至我可以告訴你,你兒子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難道你不知道一個思想一向單純的人,不經曆一些事情或者受到一些教唆,是不可能忽然變成這樣的嗎?”
高國琛深吸了一口氣。畢竟在商場滾打多年,冷靜是他必備的技能。
“那個曲兆飛知道的遠比我們多,現在該怎麽辦?要不要去把他的底翻出來?”高國琛還是一口老大的語氣,可卻無意中征求起了梅筱寧的意見。論陰險程度,梅筱寧其實並不遜色於他。
“現在我們不能怎麽辦。因為以我現在的了解,你兒子跟他的關係很不一般。至於多不一般,我想我不必說得太過清楚,你應該不難猜出來,隻是你不肯相信那個事實罷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即便高國琛的思想再冥頑不化,也算是見識較廣的人,更何況出國開會對他們這類人而言已是家常便飯。於是,他終於參透了梅筱寧想要表達的含義。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自己兒子的身上。
高國琛感到自己的腦袋嗡了一下,他一個趔趄,身體仿佛瞬間失去了平衡般,重重地坐在了一旁的轉椅上。
“消消氣,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千錯萬錯都跟那個曲兆飛脫不了關係。”梅筱寧走到一旁的飲水機前為他接了一杯水。
“難道現在我們隻能坐以待斃嗎?”高國琛喝了口水,道。
“不要急,至少沒有人知道咱們現在已經掌握了這些,先觀察一下事態發展吧。顧雲維那邊要開始行動了,先想辦法把他揪出來。老高啊,你一向很冷靜,這次不能因為扯上了高貝就方寸大亂啊!我們都指著你呢!”梅筱寧勸道。
高國琛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憤憤道:“事情都過去了這麽多年,你們放心吧,要出問題的話早就出了。那麽多風浪我們都挺過來了,還怕他一個小毛孩和那個沒用的警察不成?!”
“話是這樣說沒錯,”見高國琛有些發火,梅筱寧心裏開始犯怵,賠笑道:“可是,老顧當年收養的那個男孩,現在才長大呀!當年你跟佩珠結婚的時候,他還是個屁事不懂的毛孩呢。現在不一樣了,他長大成人了,還在號子裏待過,這進去過的人就算是出來以後,也還是跟裏麵的人有所接觸,他的社會關係一定比以前複雜得多。要是正好在這個時候,他覺得時機成熟了想為父報仇,那我們真的是防不勝防!”
“你等等,我現在有點糊塗,你的意思是現在咱們把主要精力放在追查顧雲維的下落上,還是派人去查一下姓曲這小子的背景?”高國琛一時之間也無法拿定主意。
“曲兆飛這人要查起來應該不會很困難。我想說的是,你不覺得這其中的事情有些古怪嗎?高貝的能力你了解,他的行程表你在公司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有些活動也是你給他安排的。正因為如此,你才知道他並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調查顧雲維,而現在出現了這些資料,基本上全得不能再全。他既然把這些都交給曲助理去調查處理,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曲兆飛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調查得這麽細?”梅筱寧覺得自己已經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
高國琛沉默著,仿佛在咀嚼梅筱寧的這段分析。片刻後,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道:“你說有沒有可能調查出曲兆飛這個人以前是否有過前科?”
“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但這樣的可能性很小,因為你們公司的製度難道你不清楚嗎?有過前科一定會有記錄,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進入公司內部的。當然我也考慮過,會不會是姓曲的刻意把這些都隱藏了所以我們查不到。但他如果真的那麽神通廣大,咱們很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再者說,就算最後千方百計查出了他以前確實有前科,還刻意隱瞞公司,那最多就是把他開除,起不到什麽實質作用。而且……”梅筱寧放慢了語速,“如果真的是他教唆高貝做這些事,那恐怕你兒子也難逃幹係。”
高國琛點了點頭:“其實這個問題我剛才已經意識到了。要說顧雲維還不難查,因為高貝跟他好歹是高中同學,要查到他的詳細資料並非一件難事。隻是,這裏麵竟然還包含了老顧的信息,我相信這並不是我兒子能夠查得出來的。現在的一切隻能證明這個曲兆飛來頭不小,但是咱們卻無從查起。所以就算我意識到了這一點又能怎樣?”
梅筱寧轉了轉眼珠:“所以咱們現在隻能先把姓曲那小子放下,隻要解決了顧雲維這個心頭之患,那就算別人再怎麽查肯定也查不出什麽。”梅筱寧得意一笑,暗自佩服著自己的分析能力。其實對於高國琛的位置一直都比自己高這件事,他從心底是不服氣的。梅筱寧為人極其狡猾,鬼點子層出不窮,且擅長暗中揣摩人的心理。隻是,他缺乏的是膽量與決策性。所以,他需要一個像高國琛一樣智勇雙全的人。也許他的思維遠不及梅筱寧那般縝密,但他的行動力和大哥般的管理能力,卻讓梅筱寧佩服得無話可說。高國琛最大的特點是,敢於賭博,且願意承擔風險。他即便是失敗,也能夠不慌不忙地東山再起。
而梅筱寧則不行。他缺乏膽識,空有計謀。於是,這兩個人成為最好的搭檔。而在他們年輕時卻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曾在同一所大學讀書,畢業,而後一起工作。曾被同學們被稱為“三劍客”。
沒錯,是三劍客。那時候,顧文偉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高貝如同行屍走肉般,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黑漆漆的大門,心跳逐漸加快。此刻,他正站在這幢樓的“眼皮底下”,感受著無數雙可能隱藏在各個辦公樓內的眼睛。他們有可能默默地站在窗後,通過不易引起人注意的那一束手電筒光柱,以及天空中散發出的那昏暗的月光,無聲地凝視著自己。高貝下意識地一抬頭,卻發現他的預想錯了,今夜無星無月。
希望那幾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也是自己的幻想吧。高貝這樣安慰著自己。他不再凝視著黑洞洞的頭頂,而是將視線移回正前方,邁開雙腿,幾步便走進了那幢在黑暗中沉睡的大樓。在那熟悉的一樓大廳內,昏暗的前台此刻空無一人,頭頂上不再有燈光的照耀,一切都屈居於黑暗當中。高貝從口袋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手電,推開鑲嵌在圓柱形上的按鈕,一縷光柱突兀地出現在這個黑暗世界。
滴答滴答……
黑暗中,仿佛活著的隻有正門廳內的時鍾。那一直以來覆蓋在白天的喧囂之下,不易被人發現的時鍾。它一直在流逝,在所有人不經意的時候。夜晚,當一切都沉睡了,它流逝的聲音才不緊不慢地流露出來。那聲音聽起來讓人如此的無奈,在黑暗中更是具有一種難以言狀的絕望氣息。
現在,高貝在努力地克製著自己那快要崩潰的神經。並不完全是因為那仿佛催命般的鍾表聲,而是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個樓層內除了他,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正常情況下,在深夜大樓內都配有保安。可是,高貝太了解這裏的地形,他知道在這個時間保安不可能在這個樓層巡邏。況且人盡皆知,保安很多時候不過是一個象征性的擺設,而就算他們不偷懶地不間斷巡邏,一般也在地下車庫,抑或財務處等等這些有盜竊價值的地方進行,而不是在明晃晃卻又空****的大廳內。這裏是正門,一般人沒有卡沒有鑰匙是不可能進得來的。高貝相當於半個主人,自然可以隨時進出。而他,卻選擇了這樣的時間偷偷摸摸地潛入一個自己隨時可以進出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人來的。因為,他要取回一些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文件。而這麽重要的事情,根據目前的處境,他已經不會再去輕易地相信一個人了,至少再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信任。那麽,其目的顯而易見,他,是為了避開別人的耳目。
是的。有些事情,高貝需要暗查,更需要暗防。他知道在自己這樣防著每個人的同時,自己也在被別人所防備,而這個人很有可能是自己的親人,這點他心知肚明。梅瑾的背叛已經讓他對信任一詞完全失去了原本的理解。現在,高貝的人生詞典裏是混亂的。很多他從小輕而易舉便能找出釋義的詞語,到了他長大成人走向社會走向工作,走向婚姻家庭生活之後,全都在陸續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同時這些變化史無前例地顛覆著高貝的一切人生價值觀,直到它們完全被他所經曆的事情,以及刺激徹底剝離了其原本的含義。
高貝一邊疾步走上樓,一邊克製著自己胡思亂想的大腦。他輕車熟路地往上走了幾層,呼哧呼哧地來到自己辦公室門前,拿出鑰匙正準備開門,忽然定住了。
在黑暗中,他仿佛聽到了另一個不和諧的腳步聲。那是一個不能與自己腳步聲重疊的聲音。他的手握住鑰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屏住呼吸,兩隻烏黑的大眼睛在黑暗中血紅血紅地張大。然而,那個聲音隨著高貝在黑暗中的靜默消失了。無論他再怎樣側耳聆聽,那個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就仿佛剛才隻是他的幻聽在作祟。高貝深深吸了口氣,沒再多想。時間的緊迫促使他抓緊完成眼下的計劃,他確實也沒多餘的空閑去疑神疑鬼。他將鑰匙插入鎖孔,打開門,繼續剛才未完成的一切動作。他不清楚身後那個腳步聲是否再次響起,而是摸著黑關掉了手電筒,憑著對這間辦公室的熟悉程度,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那個抽屜的所在位置。
好了。這下不管怎樣,要準確地拿回那份重要文件,不依靠光源是行不通的了。可是,方才他滅掉手電那自欺欺人的舉動,無疑是在屏蔽自己的大腦,使其不接受任何樓裏或者離自己不遠的附近還有著其他人存在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時間緊迫,任務繁重。其中一份重要文件已經不翼而飛,這件決定性的東西千萬不能再沒有了。現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他隻能依靠自己。
高貝默數著一二三,拉開了最下麵那層抽屜,同時將手伸了進去,隨著啪的一聲,一絲光柱隱約出現在了抽屜裏麵。循著光源,他將另外幾分文件掀開,來回翻了幾下便在比較靠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要帶走的那份。
“在這裏……”高貝喘著粗氣,輕聲地自言自語道。這時,靠近轉椅旁邊的桌子那邊忽然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高貝警惕地回過頭,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黑暗中,仿佛存在著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誰?誰在這裏?”原本蹲在地上的高貝霍地一下站起身,疾步走到靠近響聲的那塊地方。
回答他的隻有無邊無際的安靜。
高貝手中的拳頭緩緩地緊握了起來,壯著膽子猛地一彎腰,朝著發出聲音的辦公桌下一看——
漆黑的地板上空洞無比,隻有幾根零散的電線以及插座板映入眼簾。光滑的地麵反射著手電筒越來越昏暗的燈光,如同鏡麵般,高貝仿佛從那昏暗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輪廓。他先是嚇了一跳,接著緩過神來,緩緩地站起身,用手電筒在文件散落的地方來回掃視著,並走過去彎腰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撿回。他並沒有聽到,房間裏此刻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喘息聲,輕微到了極致。
高貝收好文件後,從口袋裏取出準備好的別針將它們別在一起,接著打開辦公室的門,邁出了這狹小逼仄的空間。砰的一聲門響,黑暗和光明再次隔離。
聽不到門外輕輕的腳步聲,而是過了許久的寂靜,辦公室裏才慢慢地出現了另外一束光柱——在辦公桌的下方,光柱緩緩上升,高國琛鋥亮的腦門漸漸地浮現在了這昏暗而又狹小的空間當中。
而他的手裏死死地攥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
方才高貝一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那遝文件中的一頁。
在這寬敞的房間裏,曲兆飛睡得很不安穩。熟悉的夢境栩栩如生,逾越了潛意識和幻想縹緲的國度,卻從進入城裏上大學的回憶開始,便真實得令他心痛。
他的目的又一次達到了。其實每一次複仇的舉動,都無法預知事態將會朝著怎樣的方向去發展。每當他心懷愧疚抑或一絲猶豫尚存之時,與姐姐相處的那二十年光陰就仿佛從記憶深處剝落,年幼的曲兆飛,哦不,應該是年幼的陳天宏,赤著腳在水塘邊的小橋上走著,悄悄來到院子裏偷走姐姐剛晾好的衣服,再順著小橋跑回去。等她發現時,也氣急敗壞地追上橋去。
霎時,回憶的影像在他腦海中不停地晃動,時間往後跳躍了十幾年。姐姐大學已經畢業,並從開始的青澀樸素的學生變為了美豔動人的上班族。當然,在陳天宏的眼裏,她不僅變美了,也變得陌生了。他的記憶裏依舊停留在姐姐赤著腳,在橋上與自己一路小跑的場景。而當陳良美去世後,他的回憶也始終徘徊在那個時間段,就好像大學畢業後那個塗脂抹粉、絲襪高跟的陳良美不曾存在過。
接著,回憶倒轉,時空再次錯亂。陳天宏仿佛躲在姐姐房間的某個角落,目視著她伏案寫字。而他的眼睛就如同聚焦鏡頭,自動將桌子上的那張賀卡清晰放大,再呈現在視網膜中。陳天宏頓時覺得心酸,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於夢境之中,這一連串的片段和錯亂的時空令他無能為力,他任由潛意識的浪花被打到了姐姐愛上高貝的那個沙灘上,眼睜睜地注視著一切。仿佛過電影一般,老舊的劇情再熟悉不過,隻是無力改變任何細節。
夢中的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讓陳良美不要愛上這個叫高貝的男人,否則會因此喪命。當然,她是聽不到的。於是,悲劇依舊在回憶中待續。生日卡上的字一筆一筆地加深,陳良美細心地將卡上的名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高貝,生日快樂”幾個字刺痛了陳天宏的雙眼,更喚醒了他的回憶。沒錯,這正是那天在姐姐家樓下看到的賀卡。
他想起了那輛絕塵而去的豪車,和姐姐的扭捏作態。
在劇烈的頭痛中,高貝的身影模糊地出現在了畫麵裏。陳天宏感覺到鏡頭不斷拉遠,自己仿佛又躲藏在了某個角落中,開始默默地注視著一切。
高貝來了,拉起陳良美,不客氣地指著她,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想不到學校裏的傳言是真的。”
陳良美緩緩地站起來,臉上憧憬的笑容消失了,呆呆地看著高貝。她欲言又止,卻無法解釋已經洗心革麵的事實。的確,她清楚地了解這個公子哥的性格,即便他真的愛自己,也不可能接受這樣一個有汙點的女人。更何況,他並不愛她,隻當她是好朋友罷了。
她和陳天宏都清楚地知道,梅瑾這個名字早已充斥了高貝整顆心髒,不曾留下一絲餘地給她。
不管怎樣,他要的不是洗心革麵,而是清清白白。
陳良美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了房間。高跟鞋的聲音一聲聲地敲擊在陳天宏的心頭,異常地沉重。
他的身體燃起了一股火,這股火導致他從角落裏衝了出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菜刀,毫不猶豫地衝著高貝砍了過去。
耳邊響起了一聲慘叫,是男人的。
曲兆飛一個激靈從**坐起來,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心髒撲通撲通地急速跳動著。
是高貝的叫聲,不過他已分不清到底是屬於夢裏還是夢外。
門外傳來的狗叫聲,讓曲兆飛的耳朵回到了現實當中。原來隔壁那位養狗的鄰居出來散步,正巧撞上了前來曲兆飛住所的高貝。他知道,高貝是怕狗的。於是,曲兆飛迅速爬了起來,隨便披了件外套就打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嚇了他一跳。隻見高貝瞪著血紅的眼睛,對麵站著連連道歉的鄰居和蠢蠢欲動卻被死死按住的柯基犬。它聽到開門的聲音往曲兆飛這邊看了一眼,委屈地耷拉了腦袋。
高貝的視線沒有再看著他們,曲兆飛衝著鄰居點了點頭,鄰居尷尬地離開。而高貝愣了片刻,緩緩地蹲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收拾著一地的狼藉。曲兆飛這才注意到那一地散落的紙張。
這下他明白為什麽高貝會那麽生氣了。這些如此重要的文件由於高貝受到了狗的驚嚇,零亂地散落在地上,已經搞不清楚頁碼了,高貝借著光朝樓梯口看去,並沒有發現遺漏的紙張。
“喏,我給你整理得差不多了,這些資料都是全的,沒有缺頁,拿好吧。”曲兆飛的心髒到現在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動著,而高貝一回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搞得他剛剛開始平靜的心髒又有加速的征兆。
“你……你怎麽了?一晚沒睡?”曲兆飛想起剛才那個未完的夢境,再看看現在高貝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產生了聯想。這是不是就是高貝挨刀之後看自己的眼神?
可是為什麽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我問你,顧雲維這些資料,是不是你半夜偷偷放回我辦公室的?”高貝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地問道。
曲兆飛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你看我剛才在家睡覺,這公司離得那麽遠呢,我要過去現在不可能在家,這大半夜的……”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文件的事情他確實不知道,而心虛是因為害怕高貝通過某種途徑已經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你真的沒去過我辦公室?不要等我調監控錄像出來。”高貝麵無表情地說。
曲兆飛依舊茫然地搖了搖頭,他的大腦飛速轉動著,高貝這是怎麽了。自己的複仇計劃中並沒有這個環節,難道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要對付高貝的人會不會另有其人?這對他來說,會不會是一種威脅或阻礙?
“好,我再信你一次。”高貝盯了曲兆飛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他確實看不到一絲的慌亂。這個自稱會看人的公子哥從他愛人的眼中,看到的隻有些許的茫然與驚詫。
不會是他。如果是他,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連監控都提了,他不可能不承認。而且如果晚上躲在辦公室的那另一個人是他,那他一定會反咬一口,說高貝也是夜裏偷偷摸摸地返回公司。茫然與沉默不像是他的作風。高貝分析道。其實,與其說他不肯相信,倒不如說是不願相信。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早已對這個人喪失了信心。
人真正能相信的,是不是隻有自己?
其實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曲兆飛許久。不過今天這檔子事算是讓他徹底明白了,現在高貝已經不信任他了,他也許需要適當地加快腳步,將複仇計劃實施完畢。
然而,這個時候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段夢。他不明白,為什麽夢中的自己在持刀朝高貝砍去時,會首先產生一種強烈的刺痛感?其實他自己知道原因,隻是逼迫自己不去相信那個事實罷了。
那個事實便是——他已經愛上了高貝。
還沒到中午的時間,一聲悶雷襲來,暴雨突然從天而降。紀同正坐在辦公室裏,手拿著筆在吳子輝綁架案的報告上,畫下最後一個句號時,忽然聽到了這麽大的雷聲,不禁右手一抖,筆在紙上畫下一條不輕不重的黑道,並由他的手腕飛出,啪一聲滾落在垃圾桶旁。
“喲,怎麽忽然下雨了?”辦公桌對麵傳來了大苗那口齒不清的聲音,一聽便知道是在吃東西。紀同連看都不用看便低沉道:“大苗,把你嘴裏的肉鬆麵包趕緊嚼完了咽下去!萬一有人看到,你說這像什麽話?馬上就到午飯時間了,再多忍十幾分鍾你能暈過去嗎?”
“……好好,我馬上,我……我沒吃早飯……”大苗邊吃邊說著,隻是聽起來他嘴裏的東西仿佛更多了,同時一旁也傳來了薛美美壓抑已久後爆發出來的笑聲。
紀同無暇跟這兩個孩子糾纏,欲站起身來尋筆,卻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大苗將剛從包裏取出來沒多久的肉鬆麵包,全部在同一時間硬塞進了嘴裏。紀同終於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此時大苗正一手舉著剩下的空包裝紙,一手窘迫地捂著嘴,嘴巴裏塞得滿滿當當的,腮幫子鼓得大大的,一麵衝紀同討好地笑著。
薛美美已經笑得背過氣去了。紀同也好不到哪兒去,身為領導,他不能像女人一樣前仰後合,肆無忌憚地笑。但大苗的行為又實在讓人“忍無可忍”,於是他站在原地,肚子抽搐了起來,臉卻還是盡量繃著不露出明顯的笑容。誰知,薛美美看到後卻笑得更加厲害了。而這次,她笑的不再是大苗,而是紀同這副死要麵子活受罪的姿態。
紀同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道:“那個……你慢慢笑,你慢慢吃。我呢,出去抽根煙。”
大苗和薛美美異口同聲地回答:“啊,好,您慢慢抽……”
紀同快步走到門外,卻發現儼然沒有了笑意。他慢慢走到辦公室門前,透過門那一絲未關嚴的縫隙,瞥到了大苗正在從垃圾桶旁邊幫自己撿起那支筆,放回到了筆筒裏。
紀同笑著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幾步,在樓道裏徘徊著。他一邊溜達一邊從褲兜裏摸出了一根中華煙,不緊不慢地抽著。他將自己置身在煙霧當中來回踱步,仿佛一名偵探般尋找著破案的靈感;又仿佛一名作家在尋找寫作的素材。
方才下雨之前,他在寫吳子輝綁架案的結案報告。當吳忠浩那個名字出現在最後時,他頭腦裏忽然冒出了一個複雜的人物關係圖:
吳忠浩=莪爾山莊縱火案,顧雲維=死於莪爾山莊縱火案,
吳子輝=死者吳忠浩之子,陳良美=吳忠浩情人/高貝大學同學
顧雲維=梅瑾高貝高中同學,因梅瑾鋃鐺入獄,出獄後失蹤,直到被發現死亡……
而現在,種種跡象表明,顧雲維的死和梅高夫婦脫不了幹係;麻煩的是,中途又殺出了一個曲兆飛,和由廖繼光牽扯而出的黃天……
想到這裏,紀同腦袋一大,隨即便迎來了劈頭蓋臉的雷聲。這一聲雷,把他先前複雜的思緒全部打亂,讓他的意識恢複到了今天早上走進刑警辦公室時,那空白的狀態。可以說在來的路上,紀同的腦海中一直浮現出在廖繼光家裏的場景,廁所那墩布倒下的聲音始終令他耿耿於懷。紀同幾乎可以確定,廖家一定藏著人。
難道,那個人就是自己一直在查找的黃天?
這也隻能是猜測而已。目前紀同已經將思緒整理回來了,也確定了報告最後要交代的兩件事:
第一,莪爾山莊縱火案,顧雲維失蹤案,以及將要結案的吳子輝綁架案,三案合並調查。
第二,之所以將吳子輝綁架案作為“將要”結束的案件,是因為在三案合並之後,紀同認為有必要去找陳良美的老父親了解一下情況。一方麵看看是否有希望追回若幹贓款;另一方麵,問問陳良美的親人對高貝是否有所了解。
其實,綜上所述,紀同還有一點沒有寫出來,那就是——主要調查的是陳天宏這個人。
——
望著這樣昏暗沉悶的天空,高貝早就知道一場暴雨即將來襲。但是,他卻沒想到雨竟然還是來得如此突然。
他一個上午都在整理文件,聯係生意客戶,忙得不可開交。就在客戶的一個電話打進來要商定飯局時間的時候,一聲響雷忽然劈下來,電話那頭頓時鴉雀無聲。
高貝對著話筒愣了十幾秒才回過神來。他看了看窗外,迅速抓起桌麵上的手機,打算再給客戶回撥過去,可是,手機左上角的信號欄那大大的三個字刺痛了高貝的眼球:無信號。
一聲響雷,劈斷了一單大生意。
高貝懊惱地歎息著,一會兒望望手機,一會兒望望窗外,隻期待在這場雨勢開始減小時,看到信號會突然蹦出來,就如同方才打雷一般。
可是,他等來的,隻是將要下班時的封路消息。這個消息還是曲兆飛告訴他的。
一個中午,高貝都呆坐在辦公室裏,實在坐不住了便開始整理文件,一份接著一份,漸漸地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就這樣一直工作到了下班時間。沒有通話信號,沒有網絡,對需要個人完成的工作高貝不會受到一絲的影響。就好像小時候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大家一樣能活得很自在那樣。那時候,一切學習工作都利用白紙黑字完成。
而有了那些電子設備之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遠了。是因為他們太容易聯係到對方,所以不珍惜了嗎?高貝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不是正確的。因為,外麵的敲門聲,將他從記憶中快要剝離的時光中拉了回來。
“請進。”高貝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西裝。
門緩緩打開,露出了曲兆飛有些蒼白的麵容。
高貝眉頭輕輕一蹙:“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啊,沒什麽,最近總睡不踏實,可能是工作壓力有點大的緣故。我爸病了,挺嚴重的,家裏催著回去應付得比較辛苦罷了。”曲兆飛輕描淡寫地回答,烏黑的眼球裏卻有著難掩的悲傷。
“多寄點錢回去,公司這陣子實在是需要人手,你再撐兩個月我就放你假。對了,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多匯點錢和營養品回去吧,老人家肯定舍不得買,我以公司領導的身份慰問一下,他心裏肯定能好受些。”
高貝從抽屜裏拿出了支票本和筆。
在平時,高貝若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任何一位下屬,那換來的必定是感激涕零,以及今後一定為公司權利效勞的承諾。即便是客套,也隻是象征性的幾句話罷了。畢竟這對於困境中的人而言是件雪中送炭的事情。試想快要在冰天雪地凍死的人,倘若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者有人朝他扔來一塊溫暖寶,誰不會用力抓住死不放手呢?
偏偏曲兆飛不是。
他看到高貝打開抽屜時,臉色忽然由煞白轉為了鐵青。那神情……好似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被高貝逮了個正著一般。
“怎麽了?”高貝注意到了他的變化,問道。
“啊,沒,沒什麽事,那個……真的不用麻煩高總,我過陣子回去一趟就可以了。我想我爸還是見到我親自回去會高興,我親自帶些營養品回去就好,我是知道他需要什麽的,真的不用讓你破費了。”
高貝淡淡一笑,收起了支票本和筆:“也對,當父親的誰不是最想見到自己兒子呢,那比什麽營養品都管用。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你去財務部多領點工資,從這個月開始我給你加兩倍。好好幹。”
在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高貝意味深長地盯著曲兆飛。
曲兆飛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點了點頭。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立刻道:“對了,我過來是想告訴你一聲,現在要走的話趕緊走,不然等一下阜成門那邊也要封路了,黃色預警。”
高貝擺了擺手:“好,我知道了。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十分鍾以後停車場見。”
“啊?我也走?”曲兆飛有些詫異,“可是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啊……”
高貝不置可否地回答:“我說讓你走你就可以走,況且現在又沒信號又斷電的,有什麽工作明天再繼續吧,客戶都聯係不上。”說話間,高貝已經把辦公桌收拾好了一半。
“好,我馬上去。”曲兆飛見狀不敢怠慢,立刻以最快速度離開了辦公室。
聽著他的腳步聲,高貝原本輕鬆的表情立刻僵在了臉上,如同換了一副麵具,神情嚴肅且若有所思地盯著空****的辦公桌……
鋥亮的辦公桌上,高貝看到的隻有自己嚴肅到可怕的表情。
傍晚,空曠的辦公室總是讓紀同產生一種饑腸轆轆之感。要說這感覺也並非空穴來風,首先罪魁禍首便是大苗早上扔在紙簍內的那張麵包包裝紙。別看過去了那麽久,那餘香味仍然久久不散,還時不時地和著空調發出的冷氣,在辦公室這麵積不大的空間內四處亂竄,惹得紀同的大腦注意力無法集中,再加上今天的午飯被香煙所代替,於是胃不幹了,在還不到吃飯時間,便循著紙簍內發出的香味打了退堂鼓,折磨得紀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苗和技術科的老張一起出警了,辦公室裏隻剩下紀同和薛美美。薛美美在寫實習總結,過了這個月她將正式成為局裏的一員,不再隻是紀同的助手。至於大苗,仍舊需要留在紀同身邊多加學習。這也是現在發生一些較大的案件,紀同會多將出警學習的機會留給大苗,因為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實踐。
思考也需要耗費能量,紀同邊想邊捂著肚子習慣性地環顧辦公室一周,目光停留在了薛美美的座位上。
看著薛美美那工作認真的勁兒,紀同一陣沮喪。看她這樣子,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紀同想,若不是薛美美在場,他的包裏還有幾根火腿腸可以拿出來暫時充饑。可是一想到早上大苗在辦公室吃東西,自己說他的那些話,紀同實在不好意思將火腿腸拿出來開吃。
當時薛美美也在,若她看見了會怎麽想?保不齊會告訴大苗他也在辦公室內吃東西,這樣的話可怎麽給大苗做個好榜樣?其實本身在辦公室裏吃東西並非什麽大不了的事,隻是偏偏趕上今天上午,紀同開始看不慣大苗吊兒郎當的樣子,便隨便斥責了他幾句,而現在此事才過去了幾個小時,自己又怎能犯和他同樣的錯誤呢?況且……晚飯時間也離得不遠了,再忍一個來小時,自己肯定不會暈過去。
暈是暈不過去,可是這難受勁兒,就真的別提了。紀同捂著肚子,打開電腦開始查詢去安徽的火車票。
事不宜遲,要想修改一下這份暫時畫上“句號”的案件總結,首先就要自己親自打破這個句號,使這個案子結束得更加完美。
紀同查到了最早的一班火車是淩晨五點。也就是說,以紀同家的距離,他至少要四點二十分之前出門,再坐車來到火車站。而淩晨四點沒有地鐵,他隻能打車前往。
越快越好。
也許吳子輝匯給陳家的錢,有很多都是吳忠浩貪的公款,因為他本人那時借高利貸已經所剩無幾。既然這樣,留給兒子的大部分錢隻有可能是外財。而如今吳子輝分文未取,直接轉給了陳誌豪,那麽紀同隻有親自去一趟安徽。
不知道這位老人家脾氣如何呢?紀同以往辦過類似的案件,通常受益人很難鬆口將到手的錢吐出來,這種情況一旦發生,極有當場發生爭執的可能性,尤其是像陳誌豪這樣年紀大,又沒讀過什麽書,往往更加不懂法,其當場翻臉的可能性極大。
更何況,紀同考慮到了這筆錢還是因陳良美而起,是吳家用來補償陳家的錢。這樣的話,陳誌豪也許更難鬆口了。
想到這裏,紀同不禁一陣頭痛。好在思考時,時間過得是很快的,這不知不覺的已經過了七點鍾。若不是薛美美的提醒,紀同恐怕現在已經開始在腦海裏編織說服陳誌豪的“台詞”了。
當紀同訂好了票,天色已近黃昏。現在的秋老虎已經過去得差不多了,但餘下那忽冷忽熱、忽陰忽陽的天氣狀況,總是帶給人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
麵對悶熱的空氣,紀同快步朝著一家麵館走去。狼吞虎咽地解決了晚餐,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肚子早就不餓了,甚至坐在麵館裏,吃完那碗熱騰騰的麵的那一瞬間,他竟然都沒有滿足的感覺。
也許對於紀同這種人而言,更多的滿足感是需要從工作中去尋找的。
這一晚,紀同睡得很香。淩晨四點,鬧鈴響起,紀同準時起床,洗漱完後,在樓下攔了一輛車,朝著火車站飛馳而去。
也許他並不知道,自己這一趟是朝著三起合並案的轉折點跨進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