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崗村位於安徽省阜陽市臨泉縣。

紀同一開始以為隻要到了這個地方,就可以依照地址找到陳家村,但不曾想這個地名,在地圖上完全找不到。紀同四處打聽,才知道,這樣小的一個村莊,在地圖上僅占了細菌般的位置。

這樣的話,地圖已經幫不上紀同任何的忙了。雖說是個小村莊,但也隻是名氣小而已。它的實地麵積並不小,隻因四周圍都是黃山,因而在地圖上未能找到明顯的標注。附近沒有建築,沒有樹林,有的隻是麵積不大的沙漠和小山坳。這一下該如何抵達,紀同可犯了難。那樣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有公交車這類準時準點的東西。

紀同手裏拿著那張無用的地圖,站在原地,一時之間沒了主意。出來時是淩晨時分,而現在已是傍晚。找到這裏足足花了一天的時間,而現在天色已經擦黑了,目的地完全沒有著落。不是不知道位置,而是交通方麵遇到了困難。

紀同開始考慮請求支援,卻發現現在自己早已身在山中,手機徹底沒了信號。

這下可把他急出了汗。怎麽辦呢?回去的話,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裏,快捷酒店要出山很遠才能找到,山裏的小店安全方麵紀同信不過。不回去呢,現在卡在了半截,不知道自己是該走路還是該坐馬車,或者拖拉機才能到達那麵積雖然不大,但走上一走也可以把人累趴下的山的另一邊呢?

另一邊就是陳家村,仿佛近在咫尺,卻更像是遠在天邊。

事實上,紀同完全可以直接把此事匯報局裏,請求他們出車加人手,自己直接帶上大苗和薛美美一起來到這裏,這樣恐怕現在也不會那麽麻煩了。隻是,以往多次經驗告訴他,這樣的地方大多對城裏的警察持有戒心,甚至反感,經常有警察去農村解救被拐婦女兒童,而遭到村民群毆的。

為了村民們能減少對警方的戒心,更加配合工作,同時也為了能夠在第一時間了解更多的情況,紀同在處理這類案件時寧可隻身一人“微服私訪”,在眾人毫無戒備之下獲取最重要的情報信息。再或者帶上大苗化裝成遊客一同前往。可幾次下來,紀同發現大苗的嘴巴不太嚴實,總有暴露身份的跡象。

於是,這次為了減少老人家的反感以及戒心,紀同決定先化裝成陳良美的朋友前來探望,先暗中套出那筆錢的去向,再表露身份希望老人能配合調查。如此一來,恩威並施,不管陳誌豪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的戒心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攻破,那樣比強硬地勸供效果要好上幾倍。

而現在,這個計策的第一困難便出現了:進退兩難。

正在紀同犯愁之際,一個中年男子騎著三輪摩托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然而沒過多久,車子忽然停了下來,轉了個彎停在了紀同麵前。

“大哥,你是旅遊的嗎?”中年男子一臉黝黑,衣著土氣,但令紀同感到意外的是,他一開口卻操著標準的普通話。

紀同做出茫然狀,舉了舉手中的相機:“啊算是吧,也順便來探望一下朋友。”

“探望朋友?瞅您不像是本地人啊,你朋友住哪兒?”中年男子有些警惕地打量著紀同。

“哦,是這樣,我要去的是陳家村,那個朋友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生前跟我關係很好,我去看一看她父親,之前經常聽她提起他老人家。”

中年男子一聽陳家村,眼睛開始放光,再一聽說紀同是來看已故朋友的父親的,心中的戒備頓時消失了,頓時熱情起來:“我們村那麽小,村裏的事情是很少有外麵的人知道的,看來您真的是來看朋友了。我也是要去陳家村,我在外麵做生意正好回去,咱們順道,幹脆我載你一起回去吧。”

紀同心想,看來陳家村多年也不會來一個外人,不然這裏的人怎麽會如此好客。

“好的,那麻煩你了。”紀同一邊回答,一邊有些擔心自己雙手空空不像是去探望老人,會被中年男子識破。好在他似乎有些興奮,一路上都在跟紀同聊這聊那,一會兒說他在城裏做生意遇到的事,一會兒又講到村子裏的事情。紀同不由得搖頭,農村人有時候樸實得令人擔憂。

“對了,我叫陳凱光,村裏人都叫我嘎根,你也這麽叫吧。你叫啥?”

“哦,叫我紀杉,叫我阿三就可以了。”紀同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說得太清楚。

“你在家裏排行老三吧,哈哈。對了,你說要找的那家,是不是豪叔家?”嘎根忽然問道。

“啊,她父親我沒見過,我那個朋友叫陳良美,我隻知道他父親叫陳誌豪。”紀同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生怕他弄錯。

嘎根打了個響指:“那就沒錯了,我先把你送到他家,然後我再回去就行了。話說二丫跟我家弟弟妹妹,那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很不錯一個姑娘,可惜……唉。”

“你說的二丫是阿美嗎?她是不是還有個弟弟也在城裏上大學?”紀同忽然想到了曲兆飛。

“對,他弟弟叫陳天宏,我們都叫他鐵蛋兒。這兩個孩子從小就聰明,懂事比別人早,學習比別的孩子也厲害,是我們村裏為數不多能考上大學的其中兩個天才孩子。一般村裏長大的孩子到最後也就隻想著怎麽養豬怎麽種田了。像我和豪叔這樣好一些的,知道出去做生意賺幾個錢,就是來來回回的這樣跑比較麻煩,也不太安全。要說二丫是真不容易,一個女孩子自己考上大學,還自己空著手就去上了。你說這讀書人,還是大學生,光是豪叔家就出了兩個那麽爭氣的,不過,可惜了。還好現在鐵蛋兒在外麵賺大錢呢,也算是給了豪叔一個安慰吧。”

紀同坐在後座豎著耳朵仔細捕捉著每一個字句,摩托車的噪音令他有些輕微的耳鳴。

“那鐵蛋兒大概多久回來一次啊?他經常寫信回家嗎?”紀同順著問道。他忽然有些開始慶幸嘎根是個健談的人。

“對,他不僅寫信,還經常匯錢給豪叔。以前二丫在的時候他還在上大學,後來二丫不在的時候他正好畢業,據說是在物流公司當總裁助理,收入可高了,比他姐姐還有出息,可惜二丫看不到了。不過這樣一來工作就忙起來了,他寄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但是人卻幾乎見不到蹤影。不過這也正常,不忙哪來的錢,你說是吧。就是苦了豪叔,最近身體不好一直生病,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要是平時遇到這種情況,二丫早就回來了,這男孩忙事業,還是女兒比較貼心啊,唉,這老頭子一病就更想二丫了,可憐哪。”嘎根感歎道。

紀同看了看路程,這一言一語的閑聊中,路程已經去了一半。而天色已經黑透了,紀同通過山的盡頭那忽明忽暗的亮點,來判斷自己是不是離陳家村越來越近。

嘎根說,那亮點是陳家村附近唯一的路燈,它位置很高,夜晚可以照得許多地方燈火通明。也是判斷是否到達陳家村的一個路標。

“我們快到啦,阿三你屁股是不是坐麻了?需要去洗手間的話就告訴我,我停路邊。”嘎根打趣道。

“……哦哈哈,沒有沒事的。”紀同半天才回過神來,還真是不怎麽習慣阿三這個名字。

“嗯,那你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到了。估計到了得是後半夜了,這樣你先去我那裏,明天一大早再去找豪叔,老人家睡得早,就別去打擾他了。這樣也好準備一下,你明天說清楚自己來幹什麽,不然這老人自從二丫去了之後對城裏人戒備心就很強,非說什麽二丫是給城裏人帶壞了……唉,也難怪,白發人送黑發人,受的打擊太大了。”

紀同想了一下,道:“嗯也好,你想得真是周到。那我先謝謝你了。”

“沒什麽,誰讓你是二丫的朋友呢。這城裏還能交到這麽好的朋友,很難得。”嘎根話音剛落紀同便聽出了不尋常的意味,隨後嘎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口誤”,不小心說了大實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了,你剛才說豪叔病了?什麽病啊,病多久了?”

“唉,老毛病了,不停地咳嗽,老人家氣管不好。醫生看過,天生的哮喘,沒辦法隻能養著。這次發作都一個多月了。”

“那鐵蛋兒怎麽能不回來呢?要我是他兒子的話,我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請假回家。什麽工作之類的肯定沒有父母重要。”紀同裝作憤憤不平道。然而說完自己也有些慚愧,他就經常因為臨時出警和調查案件,耽誤了與父母團聚。

“嗨,人家幹大事工作忙唄,也怨不得他。要說鐵蛋兒一直也是個孝順的孩子呢,所以豪叔也沒太放在心上……對了,阿三你做什麽工作的啊?看來平時不太忙吧?”

“我啊,大學老師。閑的時候很閑,忙的時候也是不可開交。”最後一句話紀同確實沒有撒謊,那的確是警察生活的真實寫照。

“啊哈哈這樣啊,我可是一看到孩子就頭疼,你還有毅力當老師,真佩服。”

“所以我當的是大學老師而不是中學老師嘛。”紀同打趣道。

隨著一片調侃的笑聲,摩托車穩穩地停在了陳家村嘎根家門前。

紀同這才知道嘎根有一個不愛說話的兒子,叫川兒。一看到紀同,他撒丫子便跑回了房間。

“這孩子,叔叔都不叫。阿三你別介意,他最近怕生。”

紀同一麵捉摸著嘎根這句“最近怕生”,一麵走進了裏麵的房間。映入眼簾的,隻有一張木板加一個床鋪。

“今晚你睡這裏吧,我打地鋪。別的別說了,趕緊睡下吧,別吵到孩子。”沒等紀同“討價還價”嘎根便從櫃子裏拿出鋪蓋卷跑到外麵的房間去了。

紀同來不及說謝謝,感激地看了看他的背影。

雖然累了一天,紀同躺下後卻輾轉難眠。他知道,曲兆飛不回來探望父親有兩種可能:第一,高貝已經盯上了他,發現他名字造假之事以及身份,因而為了不引起懷疑謹慎加倍;第二,也是最糟糕的一種情況,他知道紀同在調查自己。

紀同想,明早去找陳誌豪的時候先不要提起贓款的事情,一定要強調自己是陳良美的朋友,目的是來探望。

想著想著,一陣睡意襲來,就在紀同快要墜入夢鄉之時,方才走進門口,川兒有些驚恐的眼神忽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紀同一個機靈醒過來,四周圍一片寂靜。而隔壁似乎傳來了類似於磨刀的聲音……

高國琛坐在寬大的轉椅上,手肘拄著桌子,雙手食指不停地揉動著太陽穴。他看似閉目養神,神情卻並不輕鬆。

而隻有他和梅筱寧知道,讓二人如此頭痛的源頭,不過是辦公桌最下麵抽屜內存放的那張皺巴巴的A4紙。那張紙是那晚高國琛夜探高貝辦公室,卻巧遇高貝後意外得來的。那晚,高國琛將高貝意外遺落的這張紙帶了回去,他一路小跑,無暇顧及紙上的內容。可是一到家裏,當燈光照亮了紙張上的那些文字時,高國琛兩隻眼睛的眼皮在同一時間不由自主地開始狂跳。他的動靜驚醒了一旁的董佩珠。見到丈夫這個樣子,她立即上前詢問,卻被高國琛以工作上的事敷衍了過去。

這張紙上寫了不到一萬字,卻幾乎概括了高國琛、顧文偉、梅筱寧、董佩珠的重要生平經曆。

高國琛看到最後,眼珠子險些瞪了出來。這裏記載的詳細程度,不亞於他這個老腦袋時至今日所能記住的細節。他驚恐地回頭看了看再次進入夢鄉的董佩珠,逼迫自己在最短時間內冷靜下來。

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緊接著撥通了梅筱寧的電話。

二人聊了一個晚上,梅筱寧似乎沒有高國琛那麽慌張,他隻是提醒高國琛將重點放在下一步該如何避免這些事情公布於眾,而不是找出調查他們的幕後黑手。因為他心裏很清楚,當年靠手段爭奪公司一事時結下了不少仇怨,若當真調查的話首先會不知從何查起。

至於高貝,高國琛決定采取的態度是觀察以及放任。不過這一次,他開始了對曲兆飛的觀察。

——

另外一邊,薛美美和大苗其實一直在暗地裏進行著調查工作。薛美美早就知道紀同會有三案合並的念頭,於是便率先將想法告訴了大苗,二人決定不用等到紀同吩咐,在他去追繳贓款的空當,他們暫時接替了紀同的工作,以他的名義去調資料調查分析。

當然,這件事若搞砸了,他們將麵臨很大的記過處分,這點兩人也並非不知。隻是,若他們能在紀同向上級請求合並三案之前找出一些有價值的線索,那對紀同來說,無疑是一種莫大的幫助和認可。掌握線索,他的並案申請將毫無疑問地更加順利。

隻是,從何查起呢?

薛美美記得,上一次的線索在黃天那裏中斷了。她試圖再次追查黃天現在的行蹤,卻出人意料地一無所獲。看來上一次的行動已經被發現,讓對方警惕地躲藏了起來。

薛美美感到十分懊惱,卻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大苗出警歸來,二人自然也是無從商量。少了紀同,這兩個人隻能和技術科的人幹瞪眼,隊裏如同群龍無首。

“哎,你說紀老師走之前怎麽不交代咱們下一步該幹嗎?”大苗鬱悶道。

薛美美放下手中的筆,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因為他走的時候你在出警,我在弄實習論文,他覺得去去就回來,想先把一件事解決了再繼續並案的事。總之我覺得他沒吩咐很有可能是沒有想好,或許我們現在在這裏瞎猜根本就是錯的,還不如等他回來再吩咐。”

“但我覺得是不是該繼續盯一下高貝那邊?他那個林黛玉似的媳婦我看有很大的突破點。她一定知道什麽。”

“哎算了,你要是抓著那個深沉的女人不放,那可有你受的。告訴你梅瑾絕對不是你看到的那樣脆弱,相反以女人的直覺,她的心理很可能比她丈夫都要強大幾倍。通過這幾次接觸我覺得高貝並不是那種很能抗壓的人,他的疲憊和壓力眉宇間都會顯露出來,而梅瑾就不一樣了,整個事件中她最沉默,最看不出有什麽破綻。其實最難對付的應該是她才對。”

“其實我有點搞不懂為什麽一定要並案。這放在一起查不是亂了麽?就算這幾起案件的人物都有點關聯,但這樣就並案會不會造成混亂?”大苗依舊在想著單線解決,完成一個案件再繼續查另一個進度會比較快且省力,“就好像這次吳子輝綁架案一樣,單線調查,還不是一樣揪出了吳忠浩的背景。”

“這次隻能算是僥幸。況且我覺得,這個反倒是紀同一定要合並調查的原因。你想啊,抽絲剝繭地看,這幾個人物或多或少都有關聯,若單線調查的話反而費力,合並的話說不定一條線索捋清了,其他的問題很有可能同時迎刃而解。”

“你怎麽知道那麽多?是不是紀老師跟你談過?不夠意思啊,討論案子你們都落下我。”大苗見氣氛有些緊張,便開了個小玩笑。

“哈哈,這些還用說出來嗎?紀老師可是出了名的做每件事都有很強的目的性,所以這些原因根本就不難推斷出來呀!你說你這腦子,還是那麽死,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轉正啊。”薛美美也調侃道。

大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發現了一個強大的規律,那就是不管在哪個部門,會不會破案都沒關係,隻要了解領導的性格很快就能轉正了,哈哈……”

薛美美一邊笑一邊罵他無聊,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大苗接起來,簡單地說了幾句便麵色沉重地掛了電話。

“怎麽了?”一旁的薛美美問道。

大苗陰著臉說:“你還記得蔣雨涵嗎?她死了,車禍。”

“什麽?”薛美美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你是說剛才那通電話是報車禍的,死者是前陣子我們調查的那個出國的蔣雨涵?梅瑾最好的朋友?”

大苗蹙著眉點了點頭。

“要不要通知一下紀老師?”沉默了許久,薛美美和大苗幾乎同時開口。語畢,二人尷尬地看著對方,知道沒人能拿定主意。

“要不然先去現場看看吧。”薛美美說,“至少先看一下現場狀況,確認一下死者身份,萬一是同名同姓呢。”

大苗不置可否,二人火速朝著現場趕去。

當他們到達時,車禍現場已經被警戒線封鎖了起來。透過黃色的警戒線,薛美美和大苗還能依稀看到地上幾攤觸目驚心的紅色血跡,即便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仍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們兩人亮出了證件,穿越了警戒線。地上畫著扭曲的人形,看得出死者被撞得四分五裂。

一名警員向他們出示了車禍現場照片,屍體慘不忍睹,下身的軀幹全部被軋爛,五髒六腑在外懸掛著,隻有年輕的臉龐保留完好。不難猜出,這屍體一定是被拖行了至少十幾米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薛美美拿出蔣雨涵生前的照片一對比,基本確認無誤。

真的是她。

“先通知家人和梅瑾來認屍吧。對了,肇事司機呢?”大苗問道。

“已經刑事拘留了。這路口沒標誌,這女的過機動車道司機又喝了酒開車超速,還是路人發現去攔車報的警。我們到這裏的時候這女的就已經不成人形了。”交警回答。

薛美美掏出手機,撥通了紀同的號碼。然而緊接著,她眉頭一皺,看了看大苗。

大苗做了同樣的舉動,但隻聽到了從話筒中傳出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甚至第二天的一整天過去,紀同的手機一直都處於這樣的狀態。

薛美美和大苗不禁有些擔心。因為薛美美記得,紀同說去追繳贓款不會用太久的時間,而中間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不跟大家聯係的,可現在……

他那邊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農村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由於職業習慣,一向對聲音較為警惕的紀同在聽到第一聲雞鳴後,便再無睡意。他從**坐了起來,打開房間的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早已在收拾屋子的嘎根。

“早啊!”嘎根聽見了開門的聲音,放下手中的活,扭過頭對紀同微微一笑。

“早!這裏空氣就是好啊,不像城裏,黃沙滿天飛的。”紀同伸了個懶腰,故意表現出一副剛剛睡醒的模樣。

“昨晚睡得怎麽樣?城裏人不都是挺能睡的麽,要不是平時工作,我看著一個個都能睡到中午,尤其是老師,有的老師上的是下午課,時間就更自由了。你還真是個勤快的城裏人。”嘎根不經意地說道,紀同卻暗暗地心生警惕。

這個嘎根,觀察能力倒真是強。

也罷,還是正事要緊。紀同與他寒暄了幾句,便開始詢問陳家的住址。

“哦,我中午就打算帶你過去,現在時間太早,老人家夜裏咳嗽厲害睡得不踏實,經常是天快亮了才睡著,你知道這氣管性疾病通常是晚上發作比較厲害,所以等晚點我再帶你過去。”

紀同采納了嘎根的建議,雖然他隱約覺得嘎根這番“善解人意”的分析顯得有些牽強。他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開始享用嘎根準備好的早餐:醬豆腐饅頭和豆漿。說實話,最開始紀同看到時還在擔心這樣的東西,等下難以下咽自己該如何收場。可真的到了嘴裏,紀同才知道這種東西看起來粗糙,實際帶有一種大自然的香甜口感,全然沒有城市裏饅頭以及醬豆腐所摻雜的人工色素等不健康的味道。

“還合口味吧?”嘎根在一旁問。

紀同餓狼似的吞咽著最後剩下的一口饅頭,一邊豎起大拇指,不住地點頭。嘎根像是得到了讚賞般笑了。可這笑沒能持續多久,便被川兒突如其來的出現所打斷。

川兒的出現在這和諧的主客氣氛中顯得十分突兀。

昨晚由於天色黑,再加上匆忙的緣故,紀同沒能仔細觀察這個孩子,而現在他的出現雖然有些突然,但紀同總算是有機會好好地觀察一下這個孩子。

他是個不過七八歲的男孩,骨瘦如柴,麵色蠟黃,衣著不太講究,衣服褲子上盡是泥土的痕跡。

此時川兒不知受到了什麽刺激,赤著腳從外麵跑到了屋裏,正巧站在了紀同和嘎根的麵前。他的雙眼無神地看了看二人,又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屋內其他物品。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駭人的是,他的手裏拿了一把刀柄很長的砍刀,鋒利的刀刃在屋裏背光的反射下照出刺眼的光芒。而川兒稚嫩的小手死死地握著它,雙眼驚恐地望向紀同。

紀同的第一反應是想衝上去將其擒住,奪下砍刀。還好,他控製住了自己條件反射的舉動。若是這樣做,他的身份必將暴露無遺。況且,在這樣的地方凡事在沒搞清來龍去脈前,千萬不可輕舉妄動。這是每一個老警察都會告訴新兵的一個硬道理。

紀同壓下衝動,故作驚訝與緊張,故意不知所措地朝嘎根投去求救般的眼神。

而嘎根的眼中並無絲毫的恐懼與驚詫,紀同能夠捕捉到的,隻有一絲的無奈與厭煩。這樣的情緒,間接地說明了川兒的這種情況似乎是司空見慣的。

“川兒,把刀放下,聽見沒有?”嘎根把聲音壓得很低,帶給人一種隨時要爆發的感覺。

川兒不吃這一套,依舊舉著手中的砍刀,警惕地看著紀同。

紀同收起了自己的“恐懼”與“驚訝”,悄悄與這個孩子冷眼對視著。嘎根一心盯著兒子,並未注意到紀同的表情變化。

“這個叔叔是好人,把刀放下,聽話……”嘎根一邊試圖說服川兒,一邊緩慢起身一點點靠近他。

川兒繼續警惕地看著紀同,忽然問出一句話。由於鄉音太重,紀同愣了好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那句話的意思:“城裏人?你是做什麽的?”

川兒的手裏依舊死死地握著那把砍刀,仿佛在等待著紀同的回答。

“我是老師。”紀同回答。

“你不是來抓人的?”川兒接下去問道。而這個時候,紀同似乎注意到了一旁的嘎根,神情開始變得不太自然。他不停地對著川兒擠眉弄眼,仿佛在暗示著有什麽事情不可以外傳。而川兒看都沒看爸爸一眼,繼續看著紀同,隻是警惕已經從他幼小的眼中慢慢地消失不見。

紀同緩緩地搖了搖頭,依舊坐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他知道,現在這樣的情況不需要自己有過多的表情。雖然他也知道這樣的反應不像是一般老師該有的,但現在也已無法顧及那麽多了,反正自己的身份遲早都會讓嘎根知道。

“川兒,誰要抓你?跟叔叔說說,叔叔是老師,可以保護你。”紀同表現出了教師的嚴肅、淡定和義正詞嚴。這一下,川兒似乎完全放下了防備,小手一鬆,砍刀掉落在地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卻也讓二人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在砍刀落地不過一秒的時間,嘎根一個箭步衝上前拾了起來,生怕兒子再度拾起。

怎料,川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放聲大哭。

“叔叔……老師……我,我想上學,你可以教我識字嗎……”

紀同瞬間愣在了原地。原本令人心驚膽戰的場景,忽然間轉變成了讓人如此心酸的祈求,一時之間他還真是難以接受。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緒,這孩子的思維太過跳躍,紀同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隻有二丫姐姐和鐵蛋兒哥哥肯教我識字,現在二丫姐讓人害死了,鐵蛋兒哥不回來,爸爸還是不肯讓我出城念書,我沒有書念了,嗚嗚……”

雖然川兒表達得不是很清楚,但紀同已經聽了個大概。他抓住了幾個重點詞,心頭震驚不已,但是,他嚴格地控製著自己不表現出來。

還沒等紀同問話,旁邊的嘎根終於坐不住了:“什麽害死的?別瞎說!”

紀同望著嘎根,問道:“你為什麽不讓孩子上學?不知道這是違法的嗎?你不是在城裏做生意嗎?難道不知道政府的規定嗎?”紀同縱使有一萬種情緒,也必須顧及身份,他竭盡全力使自己在各方麵更像一名教師。

“我……我們村裏以前的民辦學校撤了,因為上頭一直拖著救助款,我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隻是我兒子,村裏其他很多小孩也沒學上,孩子他媽去世得早,隻能靠我一個人養家,我現在每個月都會攢錢下來,本來就是打算攢夠了小學前三年的學費,再送他去城裏讀書的……你看陳家那兩個孩子最後還不是要去城裏自謀出路,那川兒還不如從小學就在大城市上。”嘎根委屈地回答。

紀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著扭過頭問川兒:“你說二丫姐姐被誰害死了?”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故意表現得十分好奇,而並非先前的嚴肅態度。

可這一次,川兒學“乖”了。他先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嘎根,接著搖了搖頭,把話咽了下去。

紀同沒有再追問。因為他知道,這裏麵必定有所端倪。嘎根不讓川兒說,一定有原因。自己的身份不能那麽快暴露,那麽現在當務之急,隻能是先從陳誌豪那裏追繳一下贓款,再向他們表明身份。

暗暗打定主意,紀同便提出時間不早,想要去陳家拜訪的意願。嘎根正尷尬得不知如何收場,正好紀同提出離開,他當然是求之不得。

路上,紀同默默記下了嘎根家的地址。

陳良美是被害的?一句從小孩子嘴裏說出的話,按說不太會百分之百靠譜,但是,小孩不會無緣無故說假話。而嘎根方才避而不談的反應也恰恰證實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這也許是這次來追繳贓款帶來的意外線索。

紀同掏出手機,想要在適當的時候跟薛美美和大苗聯係一下,讓他們隨時待命,以及安排自己探訪結束回程的車輛。他相信那個時候,他不必再對嘎根隱瞞身份。

可是,直到看到手機屏幕,紀同才反應過來村莊裏是沒有信號的。

溫度忽然降了下來。

原本涼爽的秋季,早晚溫差較大是司空見慣的事情。而在這令人難受的潮濕空氣中,大苗和薛美美以及李法醫三人還需要忍受著屍體散發出的濃重的味道。但這還不是重點,最讓大家無法接受的是,梅瑾和高貝先後前來認屍,梅瑾隻看了屍體一眼,便立即吐得稀裏嘩啦。他們走後,屋裏的腐臭氣味似乎更加濃重了。

三個人分成兩組出現,其順序組合有些奇怪:高貝隻身一人前來,而梅瑾是在鄒鋤的陪伴下一同到達的。鄒鋤的精神似乎比較強大,見到屍體隻是幹嘔了幾下便恢複正常,而梅瑾沒忍住直接將汙物吐在了地上。鄒鋤似乎早有準備,他看出梅瑾已經來不及往洗手間跑了,便從口袋中掏出了麵巾紙和兩個塑料袋。

在眾目睽睽之下,梅瑾吐了好久,直到胃裏實在吐不出東西時她才停止。鄒鋤確認了死者正是蔣雨涵,梅瑾也沒有否認。

高貝是在他們之後到達的。他看到屍體時愣了幾秒鍾,立刻轉身飛快地跑出了停屍間。洗手間在不遠處,高貝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才重新鎮定下來。他確認了屍體正是蔣雨涵本人無誤。按理說有了照片對比和死者口袋內的身份證,認屍這一舉隻是程序上的問題,一般隻通知家屬便可。然而除了家屬,薛美美和大苗默契地通知了三個人前來認屍:高貝,梅瑾,鄒鋤。

三人離去後,大苗拍了拍胸口:“嘩,看他們那個樣子,我都快吐出來了。”

薛美美白了他一眼:“嘁!少見多怪,這仨人都算好的我跟你說,我見過好幾個當場暈過去的,而且還連著暈好幾個家屬,弄得我們最後也沒確認死者身份。”

“暈都暈過去了,那還用確認麽,不是家屬也暈不過去啊!”大苗想當然地說。

“你跟我頭一回來的時候想法一樣,但你猜怎麽著,暈倒的那幾位醒來之後跟我說不是他們家屬,我當時差點吐血,差點就咆哮著問他們不是你們暈什麽。要不是安警官拉著我說這是很平常的事情,一般沒受過訓練的人見到那樣四分五裂的屍體,都會覺得很惡心,有些不排除是被血腥場景給嚇暈過去的。所以……你明白了吧,凡事真的不能過早的下定論。”

大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那幾個來認屍的可真有默契。要暈倒同一時間暈倒,真不愧是一家人。”調侃完畢,大苗指著屍體,轉身對李法醫道:“麻煩解剖一下,然後把報告給我。”

年輕的李法醫為難地看了看屍體,嘟囔道:“這還用解剖?死因不是很明顯了嗎……”

雖然分貝很小,但在這狹小閉塞的空間內,他的話還是清晰地傳進了二人的耳朵。大苗不爽的神情立即難以掩飾。他不服氣地看了薛美美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說:是不是必須得紀隊在他們才肯合作?就因為我沒有完全轉正,說話就這麽沒有分量嗎?

薛美美知道李法醫的無奈,便解釋道:“我們要解剖是因為這件事要等紀隊回來有個交代。現在我們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所以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他。而這個人已經失蹤很久了,我們不知道她這幾個月在做什麽,去了哪裏。屍檢能檢查出她具體的死亡時間以及死前的身體狀況如何,甚至器官骨骼處於什麽狀態,這樣等紀隊回來一看屍檢報告,就可以推斷出死者生前的去處,以及胃內容物。”

李法醫恍然大悟,肯定地點了點:“哦這樣啊,那我明白了。不過這屍體的報告不太好做,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出來。因為照你們的要求,我得盡可能做到最細致的檢查。”

“好,那辛苦你了。”薛美美衝他微微一笑,寒暄了幾句,便和大苗離開了。

“嘁,這不管是法醫還是警員,都照顧女人。”大苗不服氣地回頭看了一眼。

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薛美美忍不住笑了:“大苗,你知道你毛病在哪兒嗎?就是你耐不住性子。要是把這個改改,在說出要求前先跟人家說明情況,不就沒那麽多事了嗎?還有你脾氣有些暴躁,什麽事你先解釋清楚,看對方的態度還是不好再發火也不遲呀!”

大苗眯著眼點了點頭:“好吧。那你能說說你讓他們三個來認屍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嗎?”

“他們三個都是紀隊暗中調查過,或者現在還在調查的對象。死者與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係,可以試探他們的反應,察言觀色,同時這樣間接通知他們蔣雨涵的死訊,再看接下來他們的行動以及事態的發展。”

“沒錯沒錯,我也是這麽想的!我甚至想過會不會她就是被那三個人中的一個謀殺的!如果這個想法經過調查成立的話,那麽首先要調查的是高貝,我覺得高家絕對有那個實力把蔣雨涵藏匿起來幾個月,然後蒙蔽大家說她出國了,最後再買凶殺人撞死蔣雨涵滅口……隻是這樣的話,對於動機的調查就至關重要了……”大苗說著說著興奮的語氣冷淡了下來。因為他逐漸發現了問題所在。

“對,你說得沒錯。我倒是沒把他們三個往凶手那方麵想,我隻是想知道蔣雨涵的死跟他們有沒有關係。不過我倒不覺得嫌疑最大的是高貝,但具體又說不清為什麽……隻是隱約覺得他好像最近事情很多,而且暗中肯定調查過我們,知道我們在觀察他。之前說了他精神壓力一大的時候特別明顯,但我剛才沒看出他對這具屍體存在什麽過大的壓力……倒是……倒是……”薛美美說了一半停住了,似乎在思考什麽。

“倒是什麽啊,你倒是把話說完啊!”大苗有點著急。

“倒是他接到我認屍電話的時候語氣顯得很意外……我想說的是他的意外跟梅瑾鄒鋤的那種感覺不一樣,聽到蔣雨涵的名字他還沒什麽太大反應,而聽到她發生車禍要來認屍的時候他卻顯得很意外……”

“你該不會因為這個就覺得他完全不可能是凶手吧?那也太片麵了。”

“當然不完全是因為這個了!隻是……唉怎麽跟你說呢,記得之前我跟你說的覺得梅瑾的抗壓能力其實比他強嗎?你看看梅瑾的反應,再看看他的反應……總之……我就總覺得,他好像早有心理準備似的……”

“得得,你還是別說了。”大苗揮手打斷了她,“別跟我說這憑的又是你們女人的第六感。”

薛美美艱難地點了點頭。

大苗撇了撇嘴:“女人真可怕。”

“對了……那個,紀隊聯係到了嗎?”

“剛剛打過他的手機,還是打不通,隻能等他聯係我們了。”大苗拿出電話又試了一次,依舊不在服務區。

“我有點擔心,不然去找找吧?”

大苗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等兩天吧,這像是他的辦案風格,據說他以前有過這種情況。”

“你據誰說的,靠譜嗎?”薛美美有點著急了。

“老劉,以前也在光明刑偵支隊那邊。紀隊跟他不熟,但紀隊算是局裏的名人,他那些破案的事大部分人都知道。咱們要是現在去問老劉,他給咱們的建議也肯定是再等兩天。聽我的吧,先把車禍這邊處理完。”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入了鬧市區。前方不遠處是他們常去的大排檔。薛美美和大苗默契地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二人開始翻看菜單。

而不巧的是,連綿的秋雨在這個時候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粉碎了這頓美味的晚餐。

人們印象中的田園,景色必然美麗之極。

可眼前的這條溪水的後麵,有著一大片被秋收的金黃色所襯托的田園,本應美麗,卻因為小溪橋下那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一個孤獨的老人而略顯幾分淒涼。

這實在是因為老人臉上那副“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神情所致。

紀同一步步踏著青泥石板,走上了吊橋的階梯。他大老遠就看見了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對麵。

小吊橋也許年代久遠,走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著,寂靜中的流水聲讓人感覺置身於仙境般。

紀同不自覺地往下一看,已是一陣眩暈。吊橋晃得很厲害,雖然離河麵不算很遠的距離,但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直接往下一看,隔著那形同虛設的鐵鏈護欄,不論是誰都會驚慌失措。

好在紀同隻是暈眩了幾秒鍾,這才不至於喪失平衡掉下去。不過原本以為這溪水很淺,但紀同發現自己錯了。溪水十分清澈,但在吊橋的這個距離竟然很難望到底。溪流也十分湍急,周邊都是各種石塊,也不知水中有多少種生物。這條看起來讓人無所畏懼,甚至能夠當作一個景點的美麗小溪,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會是一道暗藏的“奪命鎖”。

當紀同走到橋下時,手心和額頭已經在不自覺中沁滿了汗水。

他一下吊橋便在不遠處看到了那位目光呆滯的老頭。

年約七十五到八十歲之間,滿麵皺紋滿頭白發,從挺得幾乎筆直的腰背部能依稀看出他的身體還算硬朗。

當紀同走近時,那原本一動不動的老頭忽然掏出紙巾,捂住了嘴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然而,卻依舊沒能擋住鮮血的濺出,染紅了胸前的一片。

紀同停下了腳步,靜靜觀望著。

老頭咳嗽完,將紙巾扔掉,並脫掉灰色的外套放到溪水中洗涮,紀同這才看到溪水的顏色紅了一片。老頭望著自己的血跡就這樣被溪水衝得散開,再消失不見,難過得一陣歎息。

“大叔您好。”紀同幾乎猜到了這位老頭的身份,於是便主動走上前打招呼。

老頭警惕地看了看他,沒說什麽,又把頭低了下去,將外套擰幹,晾起。

“大叔,請問陳良美家怎麽走?”紀同問道。

老頭麵不改色地反問:“你找她幹什麽?你是誰?”

紀同的心裏開始猶豫,這老頭給人感覺不是那麽好糊弄的,而且有可能比較固執……到底是直接說明自己的身份,還是按照之前計劃的說呢……

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老頭出乎意料地說話了:“算了,來者是客。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幹嗎的,但感覺你不是壞人,而且一般人如果不是強來的話,也進不來我們村子,嘎根那關首先就過不去。上次村子來人已經是幾個月前了,那些人是硬闖的,也是找我們陳家。嘎根家跟他們一打起來,村裏人全都聽見動靜,所以你要是能直接進來,說明你跟嘎根的關係還不錯。說吧,找我女兒做什麽?她人已經不在了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原來他就是陳誌豪。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是來看看您,但其實我不是找陳良美的,我是天宏的同事……您身體還好嗎?”陳誌豪的坦誠反而讓紀同有些不知所措,至此也隻能順著他的話去圓謊。

“天宏跟你認識?唉,阿美從小就特別疼她那個弟弟,也是為了他才拚命地在城裏工作,後來天宏也考出去了,也算沒枉費我這個當爹的累死累活供他們讀書。隻是原本以為兩個孩子丟下我一個老人家,去城裏打拚最後會過得幸福,能夠徹底脫離這個窮山溝溝,走入上流社會過上好日子,誰知道最後鬧了這樣一個結果……唉!阿美這孩子也不學好,竟學了城裏那些女孩子的不檢點……咳咳,你說這……”陳誌豪忽然艱難地咳嗽了幾聲,紀同看準了他身後放的不鏽鋼水壺,眼疾手快地拿起來遞給了他。

“咳咳,小夥子謝謝你……”陳誌豪慢吞吞地喝了幾口水,這才止住了咳嗽。

“喏,”放下杯子,伸手一指前麵的小溪,“這就是當初淹死阿美的河。唉……搞得現在天宏都不願意回來,一看到這條河就想起他姐姐,連我病了都隻是寄錢回來,平時各種理由就是不願回家。你說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到快完蛋的時候也見不到他了……”陳誌豪說到這裏有些傷感,他低下了頭,望著地麵的黃土若有所思。

紀同聽罷他的話,也沉默了好一陣。在他還為老人傷感之時,陳誌豪忽然問道:“對了,你來這裏應該不隻是想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吧?最近也不是什麽節假日,天宏不會無緣無故的放假。而且你不是他的同事嗎?他那麽忙,你不用上班嗎?”

陳誌豪的話問得很現實,一時之間紀同不知如何應答,隻得暗自埋怨自己準備工作太不到位。他把村民們想得太過簡單了。

其實,陳誌豪的精明與警惕應當在紀同的預料之中。想一想陳良美的聰明才智,和陳天宏的暗度陳倉,紀同多少也領教了這陳家人的厲害。隻是,到了陳家村之後,嘎根的憨實令他放鬆了對村裏人的警惕,尤其忽略了這個老人。

“我……其實是天宏讓我來的。”紀同索性豁出去了,也許這樣能夠套出一些有價值的線索。當然,也許這個謊言會很快被識破。若真是那樣,紀同也決定不再將自己的身份隱瞞下去。

“什麽?是天宏讓你來的?他現在怎麽樣了?工作還是很忙嗎?還是怪我當初沒看好阿美不願意回來看我?他讓你回來做什麽?為什麽不親自回來?你剛才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是他讓你來的?”紀同此話一出,方才還冷靜警惕的陳誌豪仿佛一下子變了個人,他瞬間熱淚盈眶地抓住紀同問個不停。

“這……其實他現在在公司開發一個很重要的項目,老總很需要他幫忙,他確實是走不開。而且您生病的事情他是跟老總提過的……我正好在休假,他就拜托我過來看看您,還說過陣子等項目開發好了就回來看您,月底之前一定會多給您匯些錢過來……”紀同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他努力地搜腸刮肚,好不容易現編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合適的理由。

“匯錢?不是剛匯過嗎?怎麽又要匯?你跟他說多留點錢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別動不動就把錢給我這個老頭子……我沒那麽多用錢的地方……”陳誌豪聽後有些納悶,“而且,他們那個老總人很好,前幾天剛收到他匯過來的一筆錢,說是撫慰金,天宏的事情他聽說了,但是公司實在是需要他留下,所以才匯了一大筆錢過來作為補償……”

“等等!”紀同的瞳孔陡然間放大了,“老總匯錢過來了?”

“對啊!你來之前他沒告訴你嗎?”陳誌豪吃驚地反問。

紀同一臉茫然,仿佛還在消化這條有些出乎意料的線索。

這麽說來,高貝已經知道了曲兆飛的真實身份?那這件事曲兆飛知道嗎?

“該不會是你們老總偷偷匯給我的吧?唉……要真是這樣,那你們老總可真是個好人……我了解我那兒子的個性,要是他知道老總匯錢給我,一定不會接受的,所以可能真的是老總背著他偷偷給我的補償……唉……好在天宏所在的這家公司老總這麽好,不像阿美,好好的一個丫頭就是讓她們老總給害的……”說到這裏,陳誌豪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家醜,立刻表情尷尬地住了口。

紀同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美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其實我這次來,也是為了另一件事。”

“什麽事?”陳誌豪又恢複了警惕。

“就是之前跟阿美在一起的那個……老板,他……他出事了,人已經不在了。”紀同決定順水推舟,“那之前他……他跟阿美在一起的時候,承諾過要給阿美一筆錢,而這件事阿美跟她大學同學說過,也已經得到我們的證實……現在的問題是……天宏告訴我,警方找到了他,說查到那筆錢匯去了您的賬戶,並且那是她老板貪汙的一筆贓款……是屬於國家的,所以……”紀同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生怕觸到陳誌豪的痛處。

陳誌豪接下來的反應卻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他走回小溪邊,望著川流不息的溪水,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壞了,看來拉鋸戰已經開始了。紀同心知不妙,卻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問題是,他現在根本搞不清這個老頭的心理活動。

不知過了多久,陳誌豪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煙鬥,自顧自地開始抽了起來。紀同在一旁張了張口,卻還是將到了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

“那姓吳的死了?死得好!早就該死!毀了我女兒,還貪汙,這種人渣早就該死個一萬次!”陳誌豪突然將煙絲猛地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道。

接下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灌入紀同的耳朵。紀同俯下身,拿起了不鏽鋼水瓶遞給陳誌豪。

這一次,他喝水的動作很快,咕咚咕咚幾聲後,迎來的卻又是一陣窒息的沉默。也許並不完全是沉默,至少沉默中夾雜著溪水的流動聲以及鳥鳴聲。

而在這樣的狀態之下,那種仙境般的感覺卻並不美好。

“大叔……您……”紀同在考慮,是否該亮出自己的身份,好讓陳誌豪交出那筆贓款。隻是,他不知這個開場白要如何進行。畢竟老人是無辜的,在喪女之痛過後,又要麵對可能觸犯法律的事情,這將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好了,廢話別多說,這筆錢我早就取出來了,就放在家裏!早就知道是不能動的。這種人給的錢我才不稀罕,現在看來果然是不義之財!警方要的話,盡管拿去。你一定要親手交給天宏,讓天宏快點交給警方,免得自己又被牽連!”

“啊……好的好的,我一定親手交給他。這您放心……那……您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我能有什麽打算!告訴天宏早點回家吧,如果外麵的世界那麽複雜,我情願他跟我這個老爸一樣,隻是在城裏做別人的打工仔。也許那種日子不適合我們,我已經沒有了女兒,隻希望兒子能平平安安的就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臨走時,紀同看到了“天宏老總”的那筆匯款單。那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也絕對不少。而上麵的名字果真是高貝。也許,他們都離揭開真相的那天不遠了。

很有可能高貝已經查到了一切。隻是他這筆錢,似乎另有含義。

紀同慶幸自己不用暴露身份便可順利追到贓款,但與此同時,他對這個老人的憐憫之心也油然而生。至少他是個正直的人。隻是為什麽好人都一定要麵對那麽多的痛苦呢?為什麽生活總是對好人如此殘忍?穿了這麽多年警服,紀同仍舊沒有想通這個問題。

或許,它是無解的。

就這樣,紀同順利地背著裝有巨款的背包,回到了嘎根家。這一次,是陳誌豪親自送他去的。三人之間的隔閡徹底不見了,他們盛情款待了紀同,酒足飯飽後天色已晚。無奈,紀同本來也沒打算一個人背著這筆巨款回去。關於如何回去的事他需要另作打算,因為身份沒有被揭穿,他自然不想大張旗鼓地叫來一堆警車風風火火地將自己接回去。

夜晚,他再次睡到了嘎根的房間。胸口抱著那沉重的背包,紀同忽然開始嘲笑自己,仿佛舊社會的守財奴一般。

而在這個時候,隔壁似乎再次傳來了磨刀的聲音。

隻是這一次,在耳邊響起的不僅僅是磨刀的聲音,還依稀夾雜著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無法讓人忽略的地步,因為它已經到了自己房間的門口。

紀同猛地坐起身,借著月色看到了一把殺豬刀,和川兒那張驚恐萬狀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