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高貝目不斜視地整理著桌子上的文件,聽到輕輕的叩門聲,他頭也不抬地扔出了兩個字。
那扇門似乎有些年頭了,吱呀一聲響,曲兆飛抱著一大摞裝訂好的文件走了進來,又回過頭吃力地關上門。
“你要的文件我都整理好了。”他把文件放到了桌子上,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高貝的目光終於離開了桌子,“今天下午梅總要過來談合約的事情,你讓財務列一份詳細簡略的單子出來,讓財務部分類分得清楚點,然後把成本、利潤和投資商核對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梅筱寧又要來?”曲兆飛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高貝半個身子都坐了起來:“他什麽時候來過?”
“就是一周以前,當時前台還問他有沒有預約呢,因為他來一般都是找董事長談事情,但那天董事長有應酬,不可能出現在公司,所以前台小姐就奇怪他怎麽會忽然過來,還一副有急事的樣子。問他什麽事他又不說話。後來好像在樓層裏溜達了一圈,就又走了。”
“那天是幾號?”高貝趕緊問。
“我想一下啊,應該是九月十五日。”曲兆飛回憶說。
“你怎麽記得那麽清楚?”高貝眼睛一眯。
曲兆飛愣了一下,尷尬地回答:“哦,因為每周三我都給我爸爸打電話,所以……記得比較清楚。”很顯然,他對高貝這樣的質疑表現得有些不快。
“他老人家身體好嗎?”
“哦,還好……”
“嗯,等忙完這會兒我給你放個假,是時候回去看看他了。不在一個城市,老是放他一個人在家也不好。”
“嗯……是啊……”曲兆飛賠著笑,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話鋒一轉,“對了……那天董事長還打來電話問你在不在公司……”
“什麽?”高貝眉頭一皺,顯得十分意外。
“我說在辦公呢,他說手機打不通可能是沒信號,然後就沒說什麽了。我估計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吧,但後來一想反正晚上他可以回家直接告訴你,我就沒再多嘴。”曲兆飛試探性地說,表情卻又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這兩周都比較忙,忘了把這事告訴你了。”
高貝擺了擺手,可他那天晚上什麽都沒說,他是不可能記錯的。這麽說,父親在背著自己暗中進行著什麽事?高貝不由得想起了那份丟失的文件。
不,不可能,半點風聲都沒露,老頭子是不會知道的。顧雲維應該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就算老頭子知道,也不可能拆他的台。高貝暗暗地想。
通過這陣子的調查和資料收集,他知道了很多關於高、顧、梅三個公司的情報。他也查了北洋。
自以為抓住了那些人的把柄,可現在稚嫩的他才意識到,父親也許比他想象中的要狠得多。
九月十五號那天,他跟曲兆飛一起去會見客人,回來時見樓道沒人,一時情難自禁,就親熱了片刻。可……如果那個時間,梅筱寧正好路過的話……
高貝打了個冷戰。
到底誰才是故意的?梅筱寧,還是爸爸?或者正如自己一開始所懷疑的那樣,根本就是他眼前的曲兆飛?
“貝貝,你怎麽了……”曲兆飛壓低了聲音問道。
高貝正瞪著血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
“我說過,在公司請叫我高總。”
曲兆飛點了點頭,木然地轉過身準備離開:“高總,一會兒要開會了。”
“這陣子辛苦你了,農村條件不太好,以後多賺點錢把你爸爸接到城裏住吧。”在曲兆飛走到辦公室門口時,高貝忽然對著他的背影道。
沉默。
兩個關係特殊的男人之間,仿佛戰鬥般的沉默開始了。
“高貝。”曲兆飛沒有回頭,卻第一次從他口中完整地叫出了高貝的全名。
高貝的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
“文件真的不是我拿的。董事長和梅總你最好小心點,他們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你掌握的那個秘密了。”
“你這是在提醒我嗎?這些資料是誰幫我調查的?還不是你?你到底想幹什麽?名字是假的,畢業證是假的,專業也是假的,你到底有什麽是真的?”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我有一個姐姐?”曲兆飛見大勢已去,索性轉過身直麵高貝,開門見山,“隻有那個是真的。”
“就是因為陳良美,所以你想看著我跟我爸爸反目成仇,然後欺騙我的感情,讓我痛苦?”高貝怒聲問道。
曲兆飛自嘲道:“本來我要做的遠不止這些。我是應該慶幸你發現得早呢,還是應該慶幸我自己太過心慈手軟軟呢?嗬嗬。但是,你讓我找的那些資料都是真的,這樣的事情我編不出來。信不信由你。”
高貝向前走了一步,盯著他:“你不是恨我嗎?你不是要報複我嗎?你不是想看著我家破人亡嗎?為什麽還要告訴我這些?”
曲兆飛冷笑一聲:“高貝,其實你已經遭到報應了。即使我什麽都不做,你們家的人也遲早會遭到報應。”
“是誰指使你的?”高貝忽然冷不丁地問。
曲兆飛一臉疑惑:“你說什麽?”
高貝的臉沉了下來:“他們當年的事,你怎麽可能了解得那麽多?你當初還別讓我問你是怎麽調查的,說這是你的秘密,那麽現在我拆穿了你的真麵目,你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哈哈!高貝,你可真是死也要死得明白……你怎麽知道我有同夥?一直都是我在你身邊你不是知道的嗎?”
高貝沒有說話,靜靜地盯著曲兆飛的眼睛:“陳天宏,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到底有沒有同夥?”
曲兆飛不語,徑直朝門外走去,他知道,隻有自己才是大勢已去,所以他一定不會供出顧雲維和黃天。
“你會後悔的!”高貝咬牙切齒地朝著門外喊道,接著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第二天,高貝剛一走進辦公室的門,就發現空**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封信,孤單地躺在那裏。
他走近一看,是曲兆飛的辭職信。
“把刀放下!”紀同條件反射地想從腰間把槍掏出來,卻及時抑製住了自己的衝動。
對方隻是個小孩子。
他的聲音剛落,燈在那一瞬間全都亮了。就仿佛是聲控燈一般。
“川兒,你幹什麽!”嘎根也在後麵大喝一聲衝上前去,奪下了川兒的刀。
刀從川兒的手中被抽走的一刹那,孩子那張原本驚恐的臉一下子扭曲到了極點,像是失去了保護盾,立即蹲下身來,身體死死地抱成了一團,縮著脖子渾身發抖,睜大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紀同。
這時,紀同才看到,在離川兒不遠的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尊平麵的木雕。
木雕刻得十分精細,下麵的底板就好像畫畫的畫紙,中間是一座小橋,線條略微粗糙,可以依稀看出旁邊的流水。而橋上站著三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們站在一個無辜女人的兩側,其中一個露出了臉龐。那臉刻畫得十分細致,可謂凶神惡煞般猙獰。
而這幅木雕畫,無論是從手法還是線條感來看,作者無疑就是眼前的川兒。
原來,他徹夜聽見的聲音,就是川兒作木雕畫時磨刀的聲音。
“川兒,站起來!”見此情景,嘎根居然對兒子沒有一絲的心疼,而是大喝一聲,將川兒嚇得一個激靈。
“不是不讓你在木板上亂刻嗎?!你他媽想幹什麽?!”嘎根看到木雕,又是一陣怒吼。
“川兒,乖,叔叔扶你站起來。”紀同埋怨地瞪了嘎根一眼,慢步走上前,伸出了自己右臂。
川兒也伸出了小手,慢慢地靠近紀同。當兩隻手快要牽在一起時,川兒忽然大叫一聲,指著紀同右邊的腰間喊:“爸爸,槍,他有槍!我昨天到他房間就看到他有槍!他是壞人爸爸!”
嘎根不可置信地看著紀同,他舉起了手中的刀子,猶豫著向前刺去,最終因為動作不夠快而被紀同輕鬆製伏。
被扭著兩隻手臂壓在牆上的嘎根表情痛苦,刀子應聲落地。畢竟是經常做農活的年輕人,嘎根的力氣也不小,紀同雖然能夠十分輕易地將他按在牆上,卻費力地用半個身子壓住了他,一隻手才得以空出來掏出手銬。
哢嚓一聲,紀同知道,這個中年人對自己的信任已經完全毀滅了。
被銬著的嘎根仿佛失去了骨架一般軟綿綿地蹲坐在了地上,旁邊的川兒已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噤了聲。他圓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把因為打鬥從紀同身上掉出來的手槍。
“嗬嗬嗬嗬……”在紀同將手槍拾起重新別在腰間時,蹲在地上的嘎根忽然無法抑製地笑了出來。
他的笑聲十分詭異,音色忽高忽低,分貝忽大忽小。
紀同沉默地看著他,川兒有些恐懼地看著爸爸,沒有出聲。
這時,嘎根忽然停止了笑聲,警惕而又帶著諷刺意味地說:“紀老師,你的身手真敏捷。一個大學老師,平時還有空練武,還是擒拿術。”
紀同聽出了嘎根話裏的諷刺意味。
“你聽我說。”紀同掏出了證件,“我並不是什麽壞人,我來這裏是為了辦案。”
嘎根愣了一下,表情從警惕一下子變成了驚訝:“你……你是警察?”
紀同又將手中的證件舉到了嘎根的眼前:“看看清楚。”
嘎根坐起身來,湊近仔細看了看證件,又重新打量著紀同,忽然舒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原來你不是高利貸,呼,還好還好……”
“你說什麽?什麽高利貸?”紀同立即緊張地追問。
“上一次我們村來了幾個穿著職業裝的人,很禮貌地對我說找陳家的人,我還以為是阿美在城市裏的朋友,但是當時阿美還在火車上沒回來,我就帶著他們在我家住了幾天,可是我越來越發現那幫人不對勁,經常半夜偷偷跑出去。有一次川兒出來解手,看到阿美連夜回來了,就跑到門口去打招呼。可是這個時候,那幾個人也起來了,平時川兒就怕他們,現在更是躲著。但他們幾個看都沒看這孩子一眼,轉身就跟蹤阿美去了。川兒看著那幫人的殺氣覺得害怕,又不敢製造出聲音來叫醒我。這孩子,竟然偷偷跟著他們!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麽嗎?就是那晚睡得太熟,沒有看到川兒出去了,不然的話我就是死死地抱著他也不讓他跟著那些人,不然他也就不會看到這輩子最可怕的事情,更不會得夢遊症晚上拿著那把刀到處走了!嗚嗚!”
紀同默默地等著嘎根哭完,才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包紙巾塞進他的手裏。接著,他走到川兒身邊,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孩子,遞給他一塊巧克力糖,悄悄地對他說:“這是叔叔送給你的,叔叔為剛才的行為向你道歉。但你能告訴叔叔,那晚你到底看到了什麽嗎?”
紀同話音剛落,一旁在嗚咽的嘎根忽然停止了哭聲,衝著他大叫起來:“不,不要!不要再刺激川兒!不要再讓他想起那段痛苦的回憶!紀隊長我求求你了!”
紀同扭過身子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旁的川兒卻仿佛剛剛從一個夢境中走出來一般,鎮定異常地開口道:“警察叔叔,我跟在他們後麵看到那幾個叔叔跟著二丫姐姐,在她到門口的時候把她抓走了。他們幾個把二丫姐姐抓到橋上,好像在跟她說什麽話,二丫姐姐很害怕,他們一直往前逼,二丫姐姐就後退,一直後退最後被那些人逼到了水裏!當時我就在小樹林裏躲著!我爸爸跟我說過讓我不要對別人講這件事,但你不一樣,你不是那幫壞叔叔,你是警察,警察叔叔是好人,我一定要告訴你不然二丫姐姐就白死了!”喊出最後幾句話的時候,川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警察叔叔是好人,警察叔叔會讓我上學的對不對?”
說完最後一句話,川兒兩隻眼睛亮堂堂地等著紀同回答。
紀同心疼地彎下腰,撫摸著他的腦袋,說:“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回局裏一定會上報的。要是他們不答應,你來找我,我親自給你找學校。”
川兒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但叔叔有一個要求,可以把這幅木雕畫送給我嗎?”
——
天色已經蒙蒙亮。這時,紀同才意識到,自己隻能獨自踏上回去的路程了。按照原計劃,他也本來打算這個時候離開陳家村的。隻是,現在換了一種方式。
他走的時候,陳誌豪也來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挺拔地站在村口,孤獨地望著紀同遠去的背影。
臨走前,紀同已和嘎根打好了招呼。關於陳良美的死亡真相,隻有他們三個知道。嘎根也告訴川兒,這件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要讓陳誌豪知道。就讓這位可憐的老人以為自己的女兒是失足落水而亡的吧。這樣的“真相”,也許還容易接受一些。
這一行,對於紀同而言,不僅追回了吳忠浩貪汙案的贓款,另外一個收獲也讓紀同頗感興奮。
高利貸,又是高利貸。由吳忠浩和陳良美衍生出的刑事案件,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蝴蝶效應?
紀同上了嘎根的摩托車,在車子還未啟動之時,他掏出了木雕畫,仔細端詳了一番。
最觸目驚心的,還是那個能夠看見正麵的西裝男子。可是不知怎的,紀同覺得這個高利貸男子有些麵熟,卻想不起來是哪裏見過的。
一定不是辦案時抓的嫌疑人。作為警察,自己經手辦過案的人長相一定會過目不忘,可是這個人,他確定真的覺得麵熟。
他是誰呢?會不會跟陳家或者吳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陳良美現已確定並非失足落水而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紀同接下來要做的是,拿著這個木雕畫趕回局裏,找技術部門做五官模擬合成圖。
接下來,他將開始一項對這起蝴蝶效應案件的首次突破。
高利貸——吳忠浩——陳良美——陳天宏——高貝——梅瑾——顧雲維——黃天。
紀同沉思了一會兒,依舊覺得缺少了一些線索鏈條。但他卻絲毫不著急,因為等回到局裏,一切都能解決了。
陳天宏啊陳天宏,你報錯仇了……
真相,也許不再遙遠。
室外的空氣快要凍結成冰。
幾年前的冬天,梅瑾曾經跟蔣雨涵一起嬉笑著從這條路上走過。
沒有下雪,也沒有刮風,寒冷沒有借助任何形式刺入人們的骨髓,便足以令人畏懼。
那時候,梅瑾過著每日去幼兒園上班,周末約蔣雨涵和鄒鋤出來吃飯唱K的日子。當時的她並沒有意識到,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身邊已是物是人非。
她也不曾想到,現在陪在自己身邊安慰的,竟是學生時代與她並無過多交集的鄒鋤。
“別太難過,回去吧。”鄒鋤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了梅瑾瑟瑟發抖的肩膀。
梅瑾忽然轉過身,兩眼直勾勾地凝視著鄒鋤:“一定不是意外。”
鄒鋤歎了口氣:“警方也沒說什麽,我們的話誰會聽?而且根據調查,蔣雨涵根本就沒出過國,他們公司的老總已經被拘留了,涉嫌作假和非法監禁……”
“這我知道,可是那老板不是也承認隻是做了假證明,但沒有監禁蔣雨涵嗎?你說要是他說的是真的,背後是誰指使他這麽做的?為什麽要騙所有人說她出國了?她失蹤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難道這些你都沒懷疑過嗎?”梅瑾打斷了鄒鋤的話,說出了自己壓抑多天的疑慮。
“我懷疑過……你說的這些我當然想過。如果她真的跟我們的事情有關係,那我們暴露是遲早的事。”
“不,我不怕我們暴露。我怕的是,再也見不到老顧。”梅瑾盯著冰冷的柏油路說。
——
薛美美終於接到了紀同的來電。
“紀隊?!你這兩天怎麽了,打你手機一直都不通,我們都急死了!上麵也一直在找你!”
“事情我都處理完了,不過暫時還不能馬上結案,我需要回去修改一下結案報告,因為根據我這次走訪得到的線索……咱們最近接手的案子需要全數合並。”
“什麽?全都合並?咱們接的有縱火案、綁架案,還有恐嚇案和……”薛美美忽然想起了前兩天在車禍中喪生的蔣雨涵。
“你說的是蔣雨涵嗎?這個案子也要合並。”紀同已經從大苗那裏聽說了。
“啊……對,可是那是場車禍,司機肇事逃逸還在抓捕中,除了死者跟之前接手的案子有所關聯之外,沒有任何合案的理由……”
“我問你,蔣雨涵為什麽忽然會在本市出車禍?她不是出國了嗎?”紀同拋下了第一個疑問。
薛美美不語。
“你們不是調查了蔣雨涵的出國記錄了嗎?事實證明她根本沒有出過國,是她們公司的馬經理做了假。而且那個人你們現在也拘留了。這些理由還不夠嗎?”
“可是,這隻是發生在蔣雨涵和她老板身上的個案,我們是不是要查出點其他的眉目再並案呢?”
“前幾樁案子你們有進展嗎?”紀同忽然問。
薛美美再次沉默。
“那我告訴你,除去這件案子我剛知道以外,其他的我都已經找到了能夠貫穿所有線索的鏈條,否則的話我不會如此草率就宣布並案的。”
“我明白了,紀隊。”
——
掛了電話,紀同用鑰匙打開了自家的門。
空氣中,他隻聞到了灰塵的味道。
紀同拿來掃帚和抹布,簡單地打掃了一番。才離家不過四天的時間,屋裏已是一片灰塵,廚房裏的窗戶凍得結了霜。
紀同發現,他忘記了關屋子裏的窗戶,外麵的灰塵沾到了**,逼得他不得不換下床單。
收拾過後,已是傍晚。
冬天的最大好處便是不容易困倦。雖然早上起床需要掙紮一番,但傍晚急劇下降的溫度將原本該疲憊的紀同變得精神抖擻。
都已經是冬天了。過了這麽多個日夜。紀同輕輕歎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了躺在沙發上的那幅石雕畫上。
夜晚,奔波數日的他本應在家呼呼大睡,卻因一通電話再次急匆匆地衝出了家門。
這通電話竟是廖繼光打來的。首先,他承認了藏匿顧雲維的事實,雖然這一點也許紀同已經猜到了,隻是苦於沒有證據,又礙於對方的身份無法申請搜查令。而現在,廖繼光親口承認了。
對於紀同來說,這來得有些突然。
而隨即,廖繼光有些慌張的語氣令他明白了這通電話的原因:“紀隊,顧雲維他不見了!今晚我忙到很晚回來,結果發現他留了張字條在桌上,說要去完成一些事情,我擔心他去殺人!”
“你怎麽知道他會殺人?”紀同語氣冷靜,卻已經換好了鞋子,一邊說話一邊走出了家門。
“……對不起,我騙了你。其實我與他爸爸是舊識,所以中間幫了他好多,關於他們和高家的個人恩怨,我是從他爸爸口中了解的……”廖繼光十分著急,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紀同索性打斷他,厲聲問道。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廖繼光回答。
“快回家等我,不要亂跑!”紀同以命令的口氣說道,“我去你家找你,已經在路上了!”
黑夜,猶如一頭猛獸,鋪天蓋地地向著紀同襲來。這一樁接著一樁的事件,仿佛滾雪球一般,牽扯進去的人越來越多,也將紀同帶入了一場旋渦當中。
這個旋渦吞噬了太多的人,包括紀同自己。
他希望自己是能夠找到出口的那一個。
墓園。
陰暗潮濕的下午,鏽跡斑斑的大門前,一名男子孤身站在大樹的陰影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很少會有人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墓園。
一陣風呼嘯而過,生出幾絲寒意。幾米開外,另一名男子戴著口罩,裹著圍巾低頭快步朝這邊走來。
大樹下的那名男子將風衣領子豎起,並從樹下走了出來。
“你來了。”
口罩男子停下腳步,氣喘籲籲:“打扮成這樣都能認出我?”
“你不是也能認出我嗎,顧雲維。”陳天宏將豎起的風衣領子翻了下去,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什麽時候辭職的?”顧雲維環顧四周,摘下了口罩放進口袋。
“上周。”陳天宏麵無表情地回答。
“他沒找你嗎?對了……咱們幹嗎約在這裏?”顧雲維這時才意識到這裏的環境,“你要掃墓?”
“嗯,我們邊走邊說。”陳天宏邁開了腳步,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顧雲維跟了上去,兩個人並肩走進了墓園大門,走向那一排排墓碑的深處。
“他沒找我。”陳天宏回答。
顧雲維麵帶疑惑地點了點頭:“這可不像他的作風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嚴肅地盯著陳天宏,“你是不是暴露了?”
“我沒有。”陳天宏的眼睛直視著前方,忽然停下了腳步,向右轉。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墓碑。
顧雲維跟著停了下來,凝視著那幾個布滿灰塵的大字。
慈母陳家珠之墓孝子陳天宏孝女陳良美泣立
陳良美的名字,是陳天宏代替姐姐刻上去的。他知道,姐姐已經和媽同一時間團聚了。然而,這個消息來得太晚,因顧及父親,陳天宏並未將母親的骨灰搬到安徽跟姐姐合葬。
她們在另一個世界會相遇的。
又刮來一陣風,將沙塵鋪蓋在墓碑上。
陳天宏走上前,掏出一塊抹布擦拭著墓碑:“最近天氣真差。幾周以前剛擦過,現在又髒成這樣……”
顧雲維吸了口氣:“阿天還在他身邊?”
“嗯。不能我一辭職他馬上就走,這樣太明顯了。”
“也好。別讓他走了,這樣多少能留個眼線。”
“老顧,這樣下去有意思嗎?”陳天宏忽然盯住他問。
“你這話什麽意思?”顧雲維的臉冷了下來,“別跟我說什麽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廢話。”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這渾水我已經蹚了,洗肯定是洗不幹淨。隻是我覺得……”
“你想想你姐姐!你對得起她嗎?是誰當初咬牙切齒地說恨高家恨得不比我少?又是誰說的如果不是想聯合我向高貝報仇,才不會費那麽大力氣刨土把我挖出來!這些話你都忘了嗎?”顧雲維上前搖晃著他的肩膀。
“我沒忘。那時候我相信你對他們的仇恨不比我的少。其實當時我直接報警讓警察把你挖出來,也一樣能報複他。但就是這樣我都覺得便宜了他,我隻想他生不如死!”陳天宏盯著母親的墓碑說道。
顧雲維兩手一攤:“這不就結了?那你現在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主意是你出的,你對高家的了解也比我多得多。可是,你對高貝這個人了解嗎?很多事情都是你們上輩的個人恩怨,真的需要牽扯到現在嗎?如果真的隻是因為梅瑾,那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為什麽還不收手呢?這樣下去有意義嗎?”
“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梅瑾的出現隻是讓我更恨這個人,本來上輩的事情我也不需要牽扯,但是怪隻怪高家太過分,連後輩的婚姻都可以當作籌碼!要不是他們這些人,我養父不會死得那麽早!高國琛利用那麽卑鄙的手段搶走董佩珠,高貝又把梅瑾搶走,還差點送我去西天,他們可真是團結的一家人!哈哈哈我忍不了,絕對忍不了!”顧雲維一改平日文質彬彬的模樣,藏在鏡片後麵的兩隻眼睛仿佛要噴出火花。
陳天宏默默地盯著他,看不出絲毫情緒。
“你到底想怎麽樣?別以為這樣任務就完成了,我告訴你,還差得遠呢!你把我約出來還沒跟我解釋一下你辭職的目的,你下一步是什麽計劃?”顧雲維停止了笑,嚴肅地問。
“沒有計劃。我隻是想回家陪我爸,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什麽?!”顧雲維的表情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你開什麽玩笑?!這個計劃開始了就不能結束,當初說好了,不讓高家破產誓不罷休,現在你把我們都吊在半空中想自己走人?!”
“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東西我拿到了!”陳天宏解開風衣,拉開了藏在衣服裏麵的挎包,將幾張A4紙掏出來甩在顧雲維臉上,“你看看清楚!”
顧雲維趕忙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紙張,粗略地看了一遍。
“是不是這些資料?”
顧雲維點了點頭,邪惡地笑了:“這些足以證明北洋貿易公司存在不法交易,光是還貸款以及賠償股東的損失就已經足夠宣布破產清盤,高老頭也一定會蹲監獄,高貝這小子的所有行為都會被刊登在報紙上,梅瑾也會離開他,到時候他就不再是大少爺,而是一個一文不值,遭到萬人唾棄的罪犯的兒子,連流浪漢都比他有尊嚴!”
“那你呢?你得到什麽?你還能在光天化日下生活嗎?你打算隱居一輩子嗎?”陳天宏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搖晃起來,“老顧你醒醒吧!這樣隻是讓仇恨延續下去。你覺得破壞高貝的婚姻可以解你的心頭之恨,我幫了你;你想要北洋的情報,我也幫你弄到了,你現在手裏掌握的證據可以直接把高國琛送進大牢,也可以反過來威脅他敲他一筆,我相信百分之百可以成功的……你要覺得還是不解氣,可以告高貝故意傷人,我可以為你出庭作證!”
“然後呢?他被判個幾年再出來繼續做他的大少爺?到時候沒等他出獄他那個老爸說不定已經讓我們死千萬次了,你連讓高貝親自揍一頓的機會都沒有!我說你到底怎麽想的?隻能一下子滅絕後患,當初他害我養父的時候一點都沒心慈手軟,我不徹底回報他一下,以後死了都沒臉見我養父!”顧雲維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
陳天宏歎了口氣:“我本來也沒打算勸你完全收手,因為我知道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但你聽我說,就算你把高國琛送進監獄又怎麽樣?你還是什麽都沒得到!還不如用手裏的這些證據敲詐他一筆來得痛快,這樣他知道你手裏掌握著可以送他進監獄的證據,一定不會虧待你,隻要你一直把他這個小辮子抓在手裏,以後你想怎麽擺布他都行。這樣可以讓他一輩子活在恐慌中,你也得到了自己應得的,難道這還不夠嗎?”
“我想要的是什麽你知道嗎?我想要的不是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不是什麽美女香車。我隻想為我養父報仇!我隻想讓他們,生,不,如,死!”顧雲維貼近陳天宏,一字一頓地說,“告訴你,就算按照你說的,你覺得高家明知道咱們手裏有把他們送進監牢的證據,還會任由咱們敲詐嗎?你沒想過他們會殺人滅口嗎?你平時的理智都到哪兒去了?難道……你……”顧雲維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聲音低沉地問,“你是不是愛上高貝了?”
陳天宏低下頭,不敢再直視他。
“你說啊!”顧雲維的吼聲回**在空曠的墓園裏。
“是又怎麽樣?他原本不是壞人,是被你逼瘋的!你們的個人恩怨不是不可以解決,他對你犯下的錯誤也不是不能得到公正的審判,而你橫刀奪愛的仇也已經報了,為什麽還要牽扯上一代的恩怨進去!”陳天宏高聲辯解著,卻掩蓋不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
是又怎麽樣?連他自己都承認了?
墓園的空氣在這兩個人的叫囂聲中達到了冰點。四周非常巧合地空無一人,為彼此的沉默與尷尬提供了絕佳環境。
墓碑上,隻有陳家珠的黑白照片在爭吵中靜默著,微笑著。她的模樣,像極了陳良美。
這時,顧雲維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沉寂。
是黃天打來的。短短幾句通話後,顧雲維拉起陳天宏朝著墓園外快步走去。
“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別在大街上亂逛,阿天說姓紀的忽然來公司找高貝詢問你的行蹤,現在高貝也在派人到處找你。別跟我說他肯定找不到這裏,你要是一點都沒暴露為什麽忽然辭職?解釋我不想聽,先離開這裏。”
顧雲維一邊說一邊奮力拉住陳天宏上了出租車,沒有留給他絲毫反抗的餘地。
無論工作日抑或雙休日,大街上的人群總是熙熙攘攘的。車流量、人流量隨便一個便能把原本通順的道路瞬間淹沒。
紀同從廖繼光家走了出來。他一夜沒合眼,下巴處已經有些胡楂長了出來,鬢角也稍稍發青。每當辦案的時候,徹夜不眠對任何一位警員而言都是家常便飯。
紀同離開的時候,廖繼光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這個身心疲憊的老人在將擠壓在心底許久的事情說出來時,終於感到一陣輕鬆。
廖繼光說出了一切,並決定去自首。紀同相信他的決定,於是依照他提供的線索,天一亮便離開了廖家前往警局。
路上,紀同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低著頭看著手機。手機上是那幅川兒的木雕畫。廖繼光將他所知道的關於顧雲維的一切都交代了,包括他的複仇計劃以及自己和顧文偉的關係。隻是,顧雲維報仇的真正原因他沒有說清楚。
至少紀同是這樣認為的。僅僅因為一個女孩子,不至於將仇恨擴展到如此地步。紀同記得,廖繼光隱約提及了高國琛與顧文偉是舊識,後來顧文偉的妻子跟高國琛結了婚,那女人就是董佩珠。除此之外,紀同最大的收獲是得知顧雲維原來並非顧文偉的親生子,而是顧雲維在某天乞討時被他從大街上撿回來的。因此,顧雲維對董佩珠這個所謂的養母毫無印象。
那麽,是這個原因才導致顧雲維向高貝實施報複嗎?尤其是當二人長大後同時愛上梅瑾,這個上一輩的仇恨完全有可能因此延續下去,甚至加倍。隻是……
高家對此事完全沒有提及。雖然這屬於隱私部分,但紀同在調查資料時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未曾發現。至少顧雲維是養子這件事一直被他所忽略。那麽,是顧文偉教唆顧雲維報複嗎?顧雲維和陳天宏之間又有著怎樣一種聯係?紀同的腦海裏裝著這些疑問,死去的蔣雨涵在這連鎖案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那麽多的問題和線索,他需要一個一個地解決和整理。
首先,紀同回到辦公室後,從檔案庫調出了古光輝的資料。當看到那張幾乎沒有頭發,平凡無奇的臉時,他興奮地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張石雕畫的照片。
對上了!
紀同興奮地握緊拳頭吸了口氣,那幾個高利貸當中,麵熟的那個果真是廖繼光曾經提起過的古光輝!當時他隻是粗略地看過一張當年服刑人員的合照,廖繼光從人群中指出了古光輝、黃天和顧雲維。沒想到僅僅是這樣,紀同的腦海中便對古光輝這張臉有了印象。
昨晚在廖家,紀同聽著廖繼光的敘述,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將此石雕畫拿給他看。果然,廖繼光在看到那張紀同熟悉的臉時,驚訝地喊出了“古光輝”三個字。
如此一來,這個線索已經可以確認了。雖然,古光輝與這一係列案件並不存在直接聯係,但介於陳良美之死,紀同還是需要將他緝拿。一方麵是因為他間接地逼死了陳良美,更重要的則是,他曾是顧雲維的獄友,也許能夠從中獲得一些線索。
尋找古光輝的過程遠沒有紀同想象中的艱難。古光輝在出獄後仍是劣跡斑斑,在很多地方都留下過檔案。就翻閱目前的記錄來看,他早已被限製出境,無法離開本市。然而,當紀同將全部資料翻閱完畢時,辦公室裏的氣氛變得凝重了許多。
據古光輝的資料顯示,早在三個多月以前,他就失蹤了。這記載如同夜間開車時忽然照在瞳孔上的強光,險些晃瞎了紀同的眼睛。
怎麽會?又是失蹤?他的命運為何跟顧雲維如此相似?
顯然,古光輝的失蹤發現得比顧雲維還要晚。顧雲維出獄後並無不良記錄,並且有了一份正經工作,而古光輝依舊是無業遊民,並無任何證據證明他是黑社會的狗腿。那麽,他的失蹤會不會跟高利貸那幫人有關?紀同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古光輝的失蹤肯定比資料上記載的要早,也就是說他失蹤了很久才有人報了案,具體這個時間是多久卻無人知道。結合他出獄的時間,和失蹤的時間大概一推算……那個時間段在……
那正是吳忠浩和顧雲維屍體發現的時間!
又一個不經意的巧合穿插在了這一係列案件中。
這個巧合真的隻是巧合嗎?這時,紀同接到了電話。是他住處的物業管理處打來的,說是收到了一個包裹,卻沒有寄件人的地址,也沒有收件人的手機號碼。如此一來,郵遞員隻得將它放在了物業。
紀同看了一下時間,資料都已經查完,現在回去休息一下再繼續調查也不是問題。於是,他直接去了小區樓下的物業。
拿到包裹後,紀同的心底升起了一份異樣的不安感。回到家裏打開一看,包裹裏卻是一隻再平凡不過的手表,甚至還有些陳舊。信封裏麵有張字條,寫道:紀隊,這塊表能告訴您一些真相。好好保管它,您會用得上的。DNA。
短短的一句話,紀同的心跳撲通撲通加快了。
DNA?
紀同將這塊手表翻來覆去地看,沒發現任何異常。然而,這樣的情況卻令他更加肯定下一步該做什麽。
沒錯,就是DNA,這塊表所承載的唯一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