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鈴子,來,吃魚,媽媽給你買的活蹦亂跳的大鯉魚,是你最愛吃的,看,一點骨頭也沒有,媽媽都給你剔幹淨了,你就放心地吃吧!還是喜愛先喝湯嗎?好啊,書上說,先喝湯,有利於健康,人不容易發胖,難怪我的寶貝女兒這麽些年來一直苗苗條條的!嗬嗬,看來媽媽得給自己頒個獎,好好獎勵獎勵自己了!知道人家是怎麽誇你老媽的嗎?‘胡老師啊,你老真是好福氣啊,養了一個這麽漂亮、電影明星似的女兒哦!羨慕你啊!’看,媽媽得意不?你不會笑話媽媽是在‘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吧?媽媽想啊,媽媽這輩子最成功的事情就是養了你這麽一個既聰明懂事、又漂亮能幹的女兒,媽媽心滿意足了。什麽?渴了?唉,媽媽真是老糊塗了,又沒給你放水。別急別急,傻孩子,媽媽是要給你把水燒開,讓你喝溫開水而已。剛燒的開水太燙,把嘴角舌子燙出泡來又要打針吃藥,媽媽怕你難受啊!什麽?喝涼水?那對你的腸胃不好啊!你從小就胃弱,小時候不知道給你吃過多少陳皮、肉桂、小米、紅棗、苡米哦,那都是給你補胃養胃的,好在你後來自己爭氣,經常參加體育鍛煉,身體慢慢強壯起來,特別是學習跳拉丁舞以後。嗬,還記得嗎?你六歲那年,與市裏那個財政局長家的二小子搭檔的國標競賽,你們獲得了唯一的金獎,那時,你爸爸還是三中的普通老師呢!好多人羨慕哦!你知道媽媽是多麽驕傲多麽自豪哦!瞧瞧,知道那台上的是誰嗎?是我女兒啊!是我胡素琴的女兒啊!她叫何金鈴,讀學前班啊!嗨,那時可真風光哦!

什麽?你不喜歡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事怎麽能不講呢?人家列寧同誌還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什麽?你覺得慚愧啊?你慚愧什麽?你應該感到驕傲啊!

可你讓媽媽自豪的不僅僅是這些,那年高考,你考了個專業成績全國第二,被你夢寐以求的大學錄取了,當時你是欣喜若狂啊!抱著我的脖子唱啊,跳啊,我被你抬了起來,脖子都差不多被你扭斷了啊!那時,你一米七二,媽媽隻有一米六二,你整整高了媽媽十公分呢!你說,‘媽媽,現在好了,我上大學了,你也減輕負擔了,不用那麽辛苦了,好好照顧自己,吃好點,穿好點。’可媽媽能聽你的嗎?你還有四年大學呢!媽媽一個普通的小學老師,每月也就兩三千塊錢的工資,又沒有別的額外收入,不苛刻自己,怎麽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呢?不過,你的話還是讓媽媽心裏很溫暖,很溫馨。

你去大學了,媽媽每個月給你寄一千八百塊錢,媽媽不讓你覺得自己比別人低一等,你是媽媽唯一的心肝寶貝。你很爭氣啊,鈴子。你在大學裏,又是競選學生會主席,又是參加舞蹈比賽,還去教小朋友跳舞,你每天忙得團團轉。你說,你要自力更生,你要讓自己的青春閃發眩人的光彩。鈴子,你做到了!大二開始,你就不讓媽媽給你寄生活費了,你說你帶學生已經能夠養活你自己了;你說你參加舞蹈比賽獲了獎,獎金很豐厚,足夠你參加模特培訓和托福考試。你說想去國外深造,你要攢學費。你將時間排得滿滿的,有時連吃飯都忘了。中秋節那天,媽媽約你視頻,看到你下巴又尖了。媽媽心疼不已,你卻安慰媽媽說,人家還去韓國做手術呢,我自己就長成了時髦的‘錐子臉’,又省下一大筆手術費,多劃算。媽媽你該祝賀我啊!我又賺錢了!孩子,你總是那麽樂觀,在你的眼裏,沒有絕望,也沒有壞事,你總是說,事情都有兩麵,好的一麵與壞的一麵,我們要多從好的一麵去考慮,看到希望。還說,看人也一樣,要看到別人的長處,不要總抓住人家的短處不放手。鈴子啊,這些道理有時候媽媽都想不清楚啊!媽媽還是教書育人的老師呢,真是汗顏哦!

2.

什麽?你知道你父親的事情?你看到過那個女人?還看到過那個男孩?那你幹嗎不告訴媽媽呀?唉,像你媽我這樣的大傻瓜,恐怕全天底下都難得尋到第二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高二?就在你們學校門口?那個女人竟然敢去你學校門口?唉!媽到你高三那年才無意中知曉!自從你爸當官後,就一切都變味了!唉,你爸對我沒感情了,我就放手了吧!媽這輩子有你就足夠了。其餘的,神馬都是浮雲,你是媽的生命,你是媽的希望,媽滿足了。

看看,媽媽絮絮叨叨講了這麽多,你煩了吧?你吃完魚了?你看著媽媽幹嗎呀?哦,要抱抱?好,來,媽媽抱抱。魚好吃嗎?好吃就好,隻要我的鈴子喜歡吃。剩下的放冰箱了,晚上再煮給你吃。原來吃的那種食物?嗨,估計還在路上呢!媽媽該打啊,都忘記我滿崽的飯了,到昨天晚上才在淘寶網上下了單,支付寶裏沒錢了,媽媽忘記去放錢了。這幾天事情多,又要進行期中考試了,媽媽是所謂的教研組長,要媽媽出題目,題目難出啊!不能太難,可也不能太容易呀,現在的小學生太難搞定了,不讀書,隻愛玩,每人一部智能手機,一下課就玩遊戲,沒辦法啊!學校是有規定,可國家不是實施義務教育、保護少年兒童嗎?他們現在可是天王老子,嗨,別說批評,有時話講重了就哭,還說要去法院告你,說你違犯了《未成年人保護法》。唉,一群不愛讀書的後代!真不知道是他們的悲哀,還是國家和民族的悲哀!媽媽也懶得去計較了,反正媽媽過幾年也該退休了,‘一隻螞蟻撐不起一床被子’,隨他們吧!

你的食物明後天就可以收到了,還是你喜歡的原來味道,是啊,媽媽隻想讓你吃好,那是第一重要的。

看看,我的鈴子可真是個乖孩子,又在練習‘瑜伽’了?對,貓躬式,伸伸腰,拉伸拉伸,脊椎鍛煉,記得瑜伽老師曾經說過的,人老先老脊柱,也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媽媽隻記得中醫院那個老醫生曾經說過,人老先老腳,所以媽媽逼迫自己每天必須快速行走一個小時,是啊,這是個好習慣,媽媽身體不行了,一身的病痛呢!先天性的心髒病,突發性心動過速,好幾次都差點見閻王了。前兩年去省城參加優秀語文教師表彰大會,吃飯時就摔倒了,後來媽媽到省人民醫院做了個檢查,特意掛了個專家號,那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說讓媽媽做手術,說是切掉一根什麽管子。可媽媽不敢啊,媽媽怕萬一一刀切下去,就見不到我的寶貝女兒了,媽媽害怕呢!知道了,媽媽會注意的,是和情緒有關,所以呀,媽媽麵對那個無情無義的家夥,不也是波瀾不驚了嗎?無所謂啊,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無愧於心就行。

你去睡覺吧,媽媽要上課去了。你乖乖的啊,好,再見!

3.

看看,又抱著媽媽不放了不是?媽媽知道,一個下午沒看到媽媽,你想媽媽了。好,媽媽給你做飯,對,先燒點開水,好,你等著。

哦,忘記了,早上媽媽洗了床單和被套,要去收回來。天氣變涼了,媽媽要換大被子了。

給你準備好了,你去吃飯吧!溫度剛剛好,涼了就不好吃了。吃吧!

來,看媽媽套被子。哦,先把被套打開,擺好,再把被子塞進去,把四個角拉平。是啊,做個女人也不容易的。你沒看到媽媽昨天整理衣服嗎?那麽多衣服,大大小小,長長短短,不同質地,不同款式,不同色彩,不同年代,要分門別類啊!有些還可以一日穿,有些就該放進舊物回收站了。人啊,有時是要學會放棄的。過時的衣服就不需要留了,就像沒有感情的人,丟了吧!穿衣服的道理?是啊,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女人就是要學會扮靚自己,這個你是行家裏手啊!你看你那些光彩照人的視頻和照片,那皮膚,那身段,還有那服裝,鈴子啊,那些都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啊!媽媽是沒有這樣的福氣了,因為職業的關係,也因為懶惰,對自己,媽媽確實是疏於打理。不過媽媽的這些衣服,雖然不是很名貴,但都還合身,這些年,媽媽可是一點肥也沒增,反而越來越瘦臒了。你知道原因?你是媽媽的貼身小棉襖,你是媽媽肚子裏的蛔蟲,你怎麽不知道?不過,你說的隻是一個方麵,媽媽想的是另一個問題,媽媽這些年開始素食了。雞蛋還沒變成雞啊,媽媽每天要吃點的,不過隻吃蛋白,蛋黃所含的膽固醇太高,醫生讓媽媽少吃,何況媽媽的血壓也有點高哦。不過,吃了三個月齋後,媽媽的身體真的好多了,你別擔心。

嗨,鈴子,你在幹什麽呀?滾栗子?嗬嗬,真是好辦法。栗子是一個家長從山區帶來的,說是送給媽媽,媽媽要了,可媽媽按市場價給了她錢,人家也不容易,是不?說不定就靠賣了這些栗子才能維持生計的。對,我們不欠別人的人情。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媽媽教她的孩子,是媽媽的工作,是媽媽的責任,國家給媽媽發了工資的,媽媽不需要人家額外的補助。對,媽媽就是這樣的傻女人。沒辦法了,孩子,媽媽都五十多了,性格已經改變不了了。你外婆老早就罵過媽媽的,說,‘強成頭牛,隻依得你那根黑杆子秤’。嗨,有什麽辦法呢?‘江山易移本性難改’!這大概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性格決定命運’吧!

好好好,你玩吧,跳一跳,跑一跑,身體好。時候不早了,媽媽要泡腳了。

唉,走開走開,水太燙,別燙著你啊!你看,不聽話,又燙著了不是?昨晚是右手,今天兩個手都放進去了,怎麽不長記性啊?你也變傻了嗎?嗨,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沒辦法,誰讓你娘傻呢?算了,不罵你了,你去睡覺吧!

‘滴滴滴滴’,來電話了,看看是誰?哦,你表弟,你舅舅的崽啊,在天津讀大學的!

‘姑媽,小貓還好嗎?她應該長成大貓了。三個月了啊!我一直記得她的樣子,對,眼珠大大的,像兩個玻璃球,全身的毛是麻灰色的,虎斑魚骨紋,腹部和四個爪子是全白的。看上去好高貴呢,一點也想象不出它是出生在我爸那個堆滿了汽車零部件的地下室裏,就像有些人,不論出生在哪裏,貴族氣質與生俱來。哦,對了,那天我問了我媽,小貓好像是八月二十八號出生的,沒錯,那天是表姐去法國的日子。哦,表姐的飛機失事就是那天。什麽?唉,我會告訴我爸爸的。’

嗨,隨便他怎麽告訴你舅舅吧,反正我認定你就是我的女兒,我的何金鈴!我知道你額上有一小撮白毛,我不用查資料就知道,像你這樣的貓就叫做靈光貓,老人們都說是人變的,我相信那就是你!我們母女的緣分沒盡,你怕媽一個人寂寞,於是就化身舅舅家的貓來繼續當我的寶貝女兒,是嗎?謝謝你,鈴子。這樣就夠了。走,鈴子,我們睡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