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白露,暑熱開始減弱,潮潤的濕冷空氣漸漸在花草樹木間吸附。霧靄和山嵐在遠山溝穀飄**,就像無主的幽魂,尋找自己最終的歸宿。
綿延起伏的山巒就像養在深閨的處子,在暮色中悄然打開自己的窗戶,展示迷人的風采。一條簡易公路上,一輛東風牌的大型載重貨車像老驢負重般“哼哧哼哧”艱難蠕動。靚麗的火紅已被風塵玷汙,在朦朧的夜色中緘默,車前的大燈就像兩隻碩大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變幻的前程,而發動機的聲音給這沉寂的群峰帶來生命的歡歌。
駕駛室裏坐著一個穿黑色夾克衫的中年男子,他臉色黝黑,鼻梁高挺,一對鼓鼓的金魚眼,眼皮浮腫,眼袋耷拉,眼眶布滿血絲。他姓李,是某中型企業的司機,此刻,他正打著哈欠疲倦地握著方向盤,車子搖搖晃晃地在蜿蜒的山路上跋涉,不時傳來額頭撞擊的聲音。
“嘀鈴鈴鈴鈴……”手機響了起來,李師傅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一激靈清醒了過來,他順手從座位右側的盒子上撿起手機,瞄一眼,是生產科長!他按一下免提鍵,開口說道,
“喂,科長,麽事啊?”
“喂,老李啊,辛苦了!到哪裏了?”電話一接通,裏麵傳來科長急促的聲音。
“到哪裏了?嘿嘿,我自己也搞不清坨數了。估計是在大山裏轉悠吧!”李師傅用調侃的口吻回答著。
“哎嗨,老夥計啊,你可別跟我開玩笑哦!我知道你辛苦,可還是那句話,今天上班之前可一定要趕回來哦,廠裏正等米下鍋呢!要是產品趕不出來,這批貨恐怕又要泡湯了。你知道的,廠裏已經幾個月沒發工資了,現在就等著這批貨救命呢!老李啊,現在你可是我們這個廠千多號人的大救星哦!……”
科長嘮嘮叨叨,連騙帶哄的,從頭到尾的意思統共隻有一個字:快!
李師傅想,我也想快啊,我也想早點回家睡大覺啊!我他媽也四十好幾的人了,難道我不會休息不會玩耍啊?可有什麽辦法呢?自己注定就是個勞碌的命啊!為了這批鬼材料,老子已經馬不停蹄開了二十來個小時的車,這哪裏是人幹的活啊!你他媽現在還在催催催,催你娘個腳啊!有本事,你自己親自來試試看?
李師傅嘴上沒說,心裏早把科長的娘罵了十遍八遍。可轉念一想,這也不能怪科長,那是人家的工作啊,廠裏的現狀也確實如科長所說,等米下鍋呢!嗨!
“好好好,我明白,我會盡快趕回來的。”李師傅安慰著科長。
“老李啊,那我代表全廠人民拜托你了啊!注意安全哦!”科長掛了電話。
拜托我?我還想拜托給誰呢?可又有誰會像我一樣傻呢?現在這曲曲折折的山路,濃霧濛濛的天氣,我快得起來嗎?我敢快嗎?除非我不要命了!李師傅愁腸百結。他瞄一眼手機,淩晨四點!
車子依然搖搖晃晃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蹣跚,像一個醉漢,歪歪扭扭分不清東南西北。
霧靄像一位蹩腳的魔術師,變幻著各種形狀在自得其樂地表演無聲的鬧劇,前路若隱若現一片茫然。周遭一片靜寂,發動機依然在不辭辛勞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有氣無力的“吭吭”聲就像病入膏肓的老頭,在苟延著生命最後的生機。走南闖北的李師傅忽然有種心慌的感覺,那些聽過的鬼故事瞬間湧上心頭。李師傅生長在南方巫術之鄉,從小在鬼故事的傳說中熏陶長大,什麽倒路鬼啊,落水鬼啊,還有化身為路邊小動物的童子鬼啊,形形色色,不勝枚舉。還有一些老輩人傳下來的“趕屍”故事,真是既神奇又荒謬。李師傅正沉湎在那些想象的場景中,忽然,路邊鉛灰的森林裏傳來了幾聲淒厲的叫聲,似夢非夢,讓人毛發直豎。李師傅不由自主地往兩旁瞄一眼,忽然感覺林子活了,一棵棵枝椏交錯的樹就像是一個個幻化成人形的魅影,林影叢叢,森林中不知有幾千幾萬個自己看不見的鬼魅在那裏呢!也許,她們已經包圍了自己,也許,此刻,自己的周身就有一個青麵獠牙鬼或者美女鬼,在獰笑著準備吞噬自己呢!嘿嘿,美女鬼?李師傅忽然亢奮起來,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脹大。美女鬼?好讓人激動啊!人們常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做個風流鬼,那說不定也是件美好的事啊!李師傅眯著眼,慢慢沉浸在冥想中。忽然,電影《畫皮》中的場景閃現在眼前,李師傅不由打了個寒顫!李師傅還記起了自己年輕時遇到“倒路鬼”的事情。當時自己可真的嚇懵了,站在那個山坳裏,左走也是樹叢擋路,右走還是樹叢擋路。要不是剛巧來了個路人,自己說不定還要在那裏轉悠多久呢!這鬼啊,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其實也就是個心理作用。後來有人告訴他,說如果當時能夠吃點什麽東西,動動嘴,壯壯陽氣就沒事了。所以以後出車,李師傅都帶點吃的東西在車上,以防萬一。李師傅從左側口袋裏抽出一塊巧克力,用牙齒剝開包裝紙,塞入了嘴裏,那是老婆昨天臨行前放在自己口袋裏的。想想老婆,李師傅忽然感覺有點慚愧,他下意識地用左手將額頭上的頭發往上抹了抹,似乎是給自己壯壯膽。聽老輩人說過,每個人額前都有一盞神燈,抹開發絲,讓這盞神燈更明亮,也提示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對,正義是一定可以戰勝邪氣的!李師傅揉揉有點脹痛的雙眼,做了個深呼吸,將車子靠邊停下,吸了支煙,下車撒了泡黃濁的尿,彷佛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然後用那塊汗嘖嘖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繼續開車。
前麵路旁豎立著一塊廣告牌,上麵幾個醒目的紅字,李師傅不用看也猜得出,上麵寫的一定是“事故多發地段”,下麵還有一個急彎的圖標。李師傅不由心往下一沉,睜大眼睛目不斜視緊緊盯著前方。忽然,前麵路中央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紅點,紅點恍恍惚惚向李師傅飄過來。李師傅放慢車速鳴喇叭,紅點就像是頑童的風箏或者別的什麽玩物,依然慢慢悠悠飄了過來。李師傅不放心,他停下車,走去仔細察看,奇怪,沒看到什麽呀!李師傅上車,繼續開車。拐個彎,前麵路中央又出現了那個紅點,紅點已經擴大,朦朦朧朧中像極了一位穿紅衣的女子,李師傅又大鳴喇叭,女子還是慢慢悠悠飄過來,就像沒有腿腳似的。李師傅後背有點發涼,他猶疑著下車察看,還是沒看到人。李師傅忽然打了個冷顫,全身一陣陣發涼,耳畔有陰森森的風掠過,他不由拉緊了衣領,戰戰兢兢繼續開車前行。
又穿過一片茂密的林地,又爬過一道七拐八彎的長坡,天色漸漸明亮起來。遠遠地,前麵又出現了一個穿紅衣的女子。李師傅想起車隊隊長在部隊時遇到過的一件怪事,境況和自己今天遇到的何其相似。李師傅深吸了口氣,他腦海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忽然,像是做出了重大決策般,李師傅攥緊拳頭,咬緊牙關,臉上顯出堅毅的神情。他緩緩將車向紅衣女子方向開過去,慢慢靠邊停下,慢慢地下了車,慢慢環顧四周,慢慢將目光轉向紅衣女子,定定地盯著她風一樣飄過來的身影,然後伸手攔住她,看著那張寡白的臉蛋輕輕說道,“我想用兩百塊錢借你的紅衣服用一下,可以嗎?”女子抬頭疑惑地看著他,點點頭答應了。
女子轉身脫下紅衣交給李師傅,順手接過李師傅的錢放進了褲子口袋。
李師傅將紅衣攤開擺在車前的路中央,然後發動車子加足馬力開車從衣服上輾壓了過去,李師傅忽然覺得前方已是一片平坦開闊地,極目望去,天高雲淡。
忽然,後麵傳來女人淒慘的尖叫聲,還有大卡車的急刹聲……
車輪下躺著血肉模糊的紅衣女子,身上依然穿著那件簇新的紅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