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菱買菜,總喜歡到那個幹瘦的老吳頭那裏去。

趙菱原來一直在攤販李嫂那裏買,李嫂的菜總是比別人家的貴,趙菱總認為貴有貴的理由。也確實,李嫂的菜總是要鮮嫩些,看上去水汪汪的,不由你不喜歡。就算貨比三家,你還是願意去買李嫂的。而趙菱又是個不喜變化的人,認準了的人就放心交往,所以與李嫂的小菜生意就一直持續了下來。

認識老吳頭緣於一位同事的老婆小花,小花是從農村來的,選菜買菜是個高手。有一天碰巧看到趙菱在買李嫂的菜,就把她拉到一邊,悄悄地說道,“這些淋化肥的大棚蔬菜不好吃,我帶你去買正宗的本地蔬菜吧!”她在家開了個小麻將館,趙菱在她家吃過飯,覺得她煮的菜確實好吃些,於是相信了,跟隨她到了一個幹瘦老頭的攤位前。她介紹說,這個老人家姓吳,家住筍山,他的菜都是綠色環保的,盡可以放心購買。說完她幫趙菱選了幾個醜經八怪的紅蘿卜和一棵沒有包心的深綠大白菜。

老吳頭將菜放秤盤裏稱了一下,說紅蘿卜別人賣四塊,他的算三塊五;說白菜別人的賣三塊,他的算兩塊五,總共七塊三毛錢,你數七塊。趙菱覺得老吳頭很爽快,於是很高興地數了錢,把菜拿回了家。開水煮了,確實好吃。於是就認定了老吳頭,每次都去買他的菜。

老吳頭的菜筐總是擺在市場拐角的地方,悄無聲息的,不爭也不搶,不喊也不叫,有點“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味道。其實仔細看了,老吳頭的菜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菜不多,每天也就兩小筐,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時令蔬菜,冬天蘿卜白菜,夏天茄子辣椒。有時候,那些蔬菜的賣相並不好看,表麵坑坑窪窪,葉子上還有蟲眼,可老吳頭說,他的蔬菜都是淋的農家肥,自家茅坑裏的大便小便和豬欄牛欄裏的排泄物。那東西說起來惡心,但吃起來香。趙菱記得小時候在老家,生產隊長說過的一句話,“吃著泡屎,用著泡屎,沒有泡屎,餓得該死!”現如今,也隻有那樣的蔬菜才真正算得上是放心菜了。所以,老吳頭的菜,吃了第一次,就想吃第二次,買主通常都是回頭客,他也從來不愁他的菜賣不完。況且老吳頭通情達理,一毛兩毛的小錢從不計較,有了就給,沒有了也不強求,讓人感覺爽快。

如果某一天在固定的地方沒看到老吳頭,趙菱就幹脆不買菜,或胡亂買些將就。第二天一準早早等在那裏,老吳頭一來,她就麻利地撿了起來,往往買多點,夠兩三天的量,有時甚至買夠一個星期的。反正是冬天,菜也不會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久。很多時候,趙菱不再自己去動手撿擇,任由老吳頭隨便稱。老吳頭也往往隻撿那些賣相好的,從無欺騙。

不知道從哪天起,趙菱就找不到老吳頭的攤位了,也就很多日子沒吃過他的菜了。

這些天趙菱在家裏減肥,美其名說是出汗排毒。

她白天去瑜伽館健身,出身汗,回來時順便買點菜。這天上午,趙菱在瑜伽館鍛煉的時間稍微久了點,來不及買菜。下午她想去逛逛街,順便去市中心的菜市場轉轉。家裏隻有她和兒子兩個人,吃不了多少菜。

趙菱慢慢悠悠穿過長街,看到那些辣椒茄子都蔫蔫的,無精打采的模樣。天太熱,已經多日不下雨了。趙菱一路走來,忽然想起兒子喜歡吃水煮魚,這樣的天氣,完全可以自己曬點醃辣椒,因為自己做的吃著放心,於是決定買點青椒。

趙菱前天買的是三塊錢一斤,心想今天也應該差不多。忽然看到半筐深綠色的尖椒,很是喜歡,就開口問道,“辣椒多少錢一斤?”

“五塊!”賣菜的老頭回答。

“五塊?別人家的都隻賣三塊呢!你的怎麽這麽貴啊?”趙菱不服氣。

“你買多少啊?如果全部買去,算你四塊五。”老頭口氣軟下來。

趙菱想起要做醃辣椒的事,心裏有點猶豫。她有點擔心明天沒有太陽,辣椒曬不幹,就會差了口味,不劃算。

她搖搖頭,自言自語道,“四塊吧?我是想曬醃辣椒呢,可是這天……唉,還是不買了吧!”

“這天?這天還有得旱呢!明天又是個大晴天!地裏的辣椒樹都幹死了,我這個是今年最後的新鮮辣椒了。要想再吃新鮮辣椒,恐怕要等到明年了哦。你不是要做醃辣椒嗎?這個再好不過了。依你的算四塊,你都買了吧!”老頭倒是很爽快,邊說邊把辣椒倒到了秤盤裏。

“七斤六兩,算你七斤半,四七二十八,你數三十塊錢。”老頭拿出一個黑色的大袋子,把辣椒全部倒了進去。

趙菱還是搖搖頭,說,“算了,太麻煩,不買了。對不起啊!”她邊說邊帶點歉意地看著老頭。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老頭似曾相識,咦?這不是門口菜市場的那個老吳頭嗎?

“你,你是老吳頭吧?好久不見你了。你怎麽到這裏賣菜來了?”

“嗬嗬,原來是趙幹部啊!前次我生病住了一段院,原來的攤位被人占了,我隻好到這個臨時攤點來了。”

“哦,這樣啊!病了還出來賣菜啊?那,那這樣吧,你的辣椒我全買了,你可以早點回家去休息了。”說著,趙菱從包裏抽出三張紙幣遞給老頭。

“那下次你還在這裏賣菜嗎?”趙菱問道。

“唉,誰知道呢?賣一次算一次吧!”老吳頭的口氣忽然有點悲觀。

“行,那我下次再來買你的菜啊!”趙菱點點頭,提著辣椒走了。

進到小區,樓下的寧大姐正在樟樹下逗小孫子玩,她看到趙菱,問道,“菱姑娘,今天怎麽買這麽多辣椒啊?”

“是啊,準備曬點醃辣椒煮魚吃呢。”

“好多錢一斤啊?”

“四塊呢,便宜吧?”趙菱有點得意。

“四塊?買這麽多還要四塊啊?我上午在門口的菜市場買的才兩塊五一斤呢!”

“哦,真的嗎?不會吧?”趙菱有點底氣不足。

“騙你幹嘛?是真的,而且還是本地的尖尖辣椒,幹幹爽爽,新鮮得很呢!”

“哦……”趙菱忽然有點失落,她訕訕地應了聲,然後提著辣椒回家了。

第二天是個雨天,瓢潑大雨下了一整天。趙菱把辣椒攤開晾在餐廳地板上。

第三天,天氣預報是小雨,趙菱看著辣椒歎了口氣。

第四天,趙菱發現辣椒開始變黑,有一半已經爛了。趙菱處理掉了。

第五天,趙菱發現辣椒全爛了,地板上到處是水漬。

一個星期後,天終於晴了。

那天趙菱去中心市場買老鴨,轉回時經過賣蔬菜的臨時攤點,又看到了老吳頭。老吳頭跟趙菱打招呼,“趙幹部,今天買點什麽蔬菜呢?”

“今天不買菜,明天是個大晴天!”趙菱答非所問,然後步履輕沉重地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