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進入六月“考試月”。
餘惠送完最後這屆高三畢業班,就可以退休了。餘惠已經五十五歲了。
“餘老師,知道你辛苦,但沒辦法,人手不夠,要請你老將出馬參加我們的監考工作。”教務主任打來電話做思想工作,餘惠與她一直私交不錯,苦笑幾聲,答應了。
餘惠首先參加高二的學業水平考試監考,又參加高中升學考試監考,都是滾動式的,餘惠任副監考,負責給考生發放草稿紙和貼條形碼。現在實行網上閱卷,身份識別很重要,教務主任在會上左強調,右強調,讓大家一定要仔細核對好,千萬別出差錯。餘惠靜靜地聽著,微笑著搖搖頭。
餘惠是個做事循規蹈矩的人,身為副監考,她就搬條凳子靜靜地坐在考室後麵,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些認真作答的考生。作為老師,餘惠早就沒有了當初的**,三十年了,自己過得無怨無悔,那些波瀾不驚的歲月都化成了書櫃裏的一遝遝獲獎證書,隻是…….隻是什麽呢?忽然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那個九斤老太說的話,隻是,一代不如一代啊!餘惠又搖了搖頭。餘惠想不清楚,自己多年養成的點頭習慣是何時改成了搖頭的呢?
天陰沉沉的,沒下雨,也不見出太陽。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場監考,高一年級的期末考試英語科目。餘惠靜靜坐在教室最後麵,考室的廣播正在播放聽力測試題。餘惠還能時不時地聽懂幾句簡單的對話。國家正在進行課程改革,聽說從高一開始,英語高考成績的比重可能要下降了,英語在中國高考中所占比例從餘惠讀書時的百分之三十,到第二年的一百分,再到後來的與語文數學同等地位一百五十分,餘惠很感慨。一個有著十三億民眾的泱泱大國,一個擁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古老民族,竟然不重視老祖宗的東西,真是奇哉怪也。餘惠是個物理老師,平日在課堂上喜歡天馬行空,文學曆史、時政要聞、天南地北將課堂演繹得妙趣橫生,將學生們的眼球吸引得時而如銅鈴,時而似細線。可餘惠並不僅僅滿足於此,她還越俎代庖,去搶語文老師的飯碗,時不時講些“禮義廉恥”、“知恩圖報”、“要讀書先做人”的道理,講些“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重要,還將一些古今中外成功典範搬到課堂上。有時候,她也惶恐,擔心這樣的開放式教學是否會影響學生們的學習效果,沒想到,考試時,她所教班級成績卻是一路領先,讓她既得意又暗自驚訝。
可是......可是餘惠再也找不到初為師者時那種師生間親密無間的感覺,再也沒有那種“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榮耀感。甚至,這麽多年來,很少再獲得學生發自內心的感恩,哪怕一句簡單的“謝謝老師”!雖然餘惠自認為嘔心瀝血,雖然餘惠是個公認的名師。餘惠又歎了口氣。
英語聽力已經放完,考生們又在埋頭答題。這次考試關係到他們在班級和學校的名次以及下學期的文理分科成績,他們都很認真。學校考風一貫不錯,監考也比較省心。
餘惠起身走到講台前,拿著考場學生的英語試卷條形碼,開始副監考的例行工作。她照例從第一號考生開始,她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中指輕輕撕下粘在膠紙上的條形碼並粘在中指上,用左手把考生的答題卡拿過來,向自己方向擺正,左手手肘壓住答題卡,找準貼條形碼的位置區域,右手將條形碼很小心地輕輕粘上去,先固定左邊,用左手拇指幫助,右手拇指將條形碼全部粘上去,然後再用右手的虎丘部分輕輕壓幾下,再把答題卡轉向學生正麵擺好,然後伸直腰,離開一號,走向二號。一個考室五行八座,貼完第一行八個碼,又回到第二行前排,從第九號開始。
餘惠腳上是一雙米色粗跟涼鞋,身上穿白底板藍綠色花紋的雪紡連衣裙,輕盈的身子看上去像是一根彩色梭子在教室裏來回穿梭,給沉寂的考場帶來了些許活力。她有條不紊地給每個考生貼好條形碼,而考生也順手把答題卡擺正,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做題。
終於貼最後一個條形碼了,對,第四十個了,一個滿頭濃發的女生。餘惠忽然希望時間能在此刻停留,因為這也許是餘惠這輩子最後一次進教室監考,也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給學生貼條形碼了。餘惠的心中有點惆悵,但雙手依然慣性地貼著條形碼。終於,餘惠的右手離開了答題卡,她緩緩地直起腰來,左手順便將答題卡給學生擺正。
“謝謝老師!”忽然一聲百靈鳥般透亮的聲音像奇跡般從耳畔傳來,餘惠的心沒來由地顫抖了一下,她的眼前一片空闊,張口一句回應學生:謝謝同學!
餘惠發覺自己的雙眼悄然潮潤,兩顆珍珠滾落嘴角。
窗外不知何時停著一隻翠綠的小鳥,一縷陽光透過厚重的玻璃,將考室灑下一地金輝。
(完)
(原載2014年湘西《團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