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珊坐到這裏之前,跟自己鬥爭了好久。
自從前年體檢查出肝膽腎胃都有問題之後,羅珊很少去外麵吃飯。羅珊剛滿四十歲,她還不想那麽早就離開人世,所以平日謹遵醫囑,生活很節製。
可今天的飯局她不得不來,一是班主任鐵哥,既是高中同學,又曾經是女兒的老師,得給人家麵子;二是請客的家長,據說是位單身母親,羅珊從心底升起一股異樣之情。
這個叫做“水雲間”的地方,是市裏新開張的一家中高檔餐館,出入人員非貴即富。包間是清一色的紅木餐桌椅,落地式大窗簾,幾幅中國風景壁掛,顯示出優雅寧靜的氛圍。
“羅老師,到這裏來。”教語文的洪霞老師招呼羅珊。洪霞是這個學期從外校調進來的,為人很是熱情,雖然人長得跟瘦猴一般。
羅珊坐了下來。鐵哥正叭著一支香煙,在跟一個眉宇間很俊秀的中年男子講話,羅珊想,這大概是孩子的父親吧?旁邊穿韓版羊毛裙裝的女子應該就是孩子的母親了,女子大約三十來歲年紀,小眉小眼的,很是娟秀。她靠在男人的右側,歪著頭看著男人說話。那個一臉羞澀、穿著校服的女孩當然是高一女生孫佳妮了。孫佳妮集中了父母外貌的全部優點,鴨蛋臉,大眼睛,嫩白的皮膚,羞澀的笑容,羅珊記得她,一個說話輕聲輕氣的孩子,平日上課極少回答問題,隻瞪著一雙純淨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你,彷佛一泓清澈的泉水,吸引著你的關注。此刻,她的雙手吊著父親的左膀,很親密,很投入。
開席了,美味佳肴一道道上來,大家放下斯文,回歸雜食動物的本能。服務員給每人桌前的玻璃杯裏倒滿紅酒,鐵哥介紹說,這是孫佳妮的爸爸,在四川工作,平日工作很忙,今天周末抽了點時間過來,說快過年了,跟老師們見個麵,感謝大家。鐵哥說完,孫爸孫媽站了起來,端著酒杯,孫媽柔柔地說道,“感謝老師們對我家佳妮的教育,我不會講話,就請大家喝了這杯酒。來,幹杯!我先喝!”說完,將滿杯的紅酒一飲而盡。完了,抽張餐巾紙擦擦嘴,款款坐下。孫爸端著酒杯,溫和地笑笑,說,“來,老師們,吃菜吃菜!”一口川味的普通話。大家禮貌性地點點頭,喝酒,吃菜。
羅珊不敢喝酒,她將杯子放在嘴角挨了挨裝裝樣子,然後放下。她靜靜地看著對麵的一家三口,覺得是那樣的和諧與幸福。她看到孫佳妮夾一口青菜放嘴裏,放下筷子又立刻摟住了父親的左臂,生怕一鬆手父親就會像鳥兒一樣飛走似的。孫爸用愛憐的目光注視著她,笑一笑,彎下身子用左臉磨蹭磨蹭她的小臉,又溫和地拍拍她的後背。
孫媽靠在孫爸身上,癡迷地看著他,就像初墜情網的少女,癡癡地注視著自己的情郎。看一會,似乎覺得不好意思般,低下頭,端起桌上的酒杯,又站了起來,說,“來,老師,幹杯!”大家欠欠身子,回應一下。孫媽放下杯子,又癡迷地看著孫爸。
羅珊沒怎麽吃菜,她像個智者,帶點悲憫地看著這家人。她在想,這裏一定有個非比尋常的故事,可,會是什麽故事呢?
孫媽第三次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說,“來,老師,幹杯!”又一飲而盡。然後轉向男子,說,“這是孫佳妮的爸爸,在成都工作,老師們記住啊,以後如果去四川玩,隻管找他,告訴他是佳妮的老師,讓他好好招待,包吃包住包玩。記得找他哦!”孫媽搖搖晃晃的,明顯是不勝酒力。她說完,又大喊一聲,“服務員,倒酒!”
“好好好,你放心,老師們來四川我一定‘三包’。你慢點喝,別著急,好嗎?”孫爸柔聲地勸她。
“不,我今天高興,我要喝酒。來,倒酒!”那個長得像高腳酒杯的中年服務員拿著不鏽鋼酒壺趕緊將她的酒杯倒滿。“來,老師,幹杯!”她再一次敬酒,再一次一飲而盡。大家都放下酒杯,有點奇怪地看著她。
餐桌上的氣氛有點沉悶。鐵哥站起來打圓場,說,感謝家長的熱情款待,也拜請老師們以後對孫佳妮多費點心,關照關照。大家知道這是場麵上的話,於是都機械地點點頭。
沉默地吃了一陣,英語老師梅子站了起來向大家告別,她有個還沒斷奶的孩子,不能在外麵呆太久。大家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準備散席。
鐵哥說,家長請大家去唱歌,喜歡唱歌的老師去樓下歡樂迪308K歌哦。羅珊本來是擅長唱歌的,但這天感覺有點累,也打個招呼隨梅子先回家了。
第二天洪霞告訴羅珊,說,昨晚你是沒去,可惜了。那個孫佳妮的媽媽瘋瘋癲癲的,握著個話筒不鬆手,一個勁地嚎歌,邊哭邊笑,那情形,還真像是“梨花帶雨”。可她停下來又摟著那個男的哭,還邊哭邊打的,真不知道是在撒嬌,還是在幹什麽。那男的也任由她打,不發脾氣,隻是緊緊摟著她。後來又來了個女人,說是閨蜜,她向閨蜜介紹說,這就是佳妮的爸爸。
洪霞說,羅老師,你說,他們之間究竟是個什麽關係呢?
他們之間的關係?羅珊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猜測。無論什麽關係,是他們生了佳妮,他們是佳妮的親生父母;無論什麽關係,是他們撫養了佳妮,讓她能夠健康成長,受到良好的教育。至於他們為什麽要分開,已經不重要了。人世間總會有一些秘密,總會有一些遺憾,對於孩子來說,隻要有不離不棄的發自內心的關愛就足夠了。
那天上完曆史課,羅珊輕輕抱了抱孫佳妮,而佳妮也還給了老師一個陽光明媚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