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伏旱時節,江南丘陵的午後,空氣幹燥得似乎隻需半個火星就可以點燃。太陽悠然地高懸於中天,正張開大口嘲笑這凡塵的飲食男女。

凹凸不平的馬路上,一輛中巴車像患了哮喘病的老頭,正“吭哧吭哧”艱難蠕動。突然,刹車發出尖銳的叫聲,車子如同臨終前掙紮的魚兒,喘幾口粗氣,蹦躂幾下,停了,上來一位幹癟老頭,長著一個像蒜頭的鼻子,狹窄的臉龐似乎隻有三根手指寬,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如同頑童胡亂的塗鴉;眼睛突鼓像兩顆新鮮的豌豆,滴溜溜旋轉似乎隱藏著無窮的秘密。他眉頭緊蹙,皺紋擠成一團,將那塊老皮搗鼓成一張哭喪般的苦瓜臉。他上身穿了件海軍藍藍白相間的豹紋背心,雙臂呈古銅色,腋下**著大塊肋骨突顯的寡白皮膚,猶如還沒發育成熟的少年;下穿軍綠色時尚休閑中褲,屁股上兩個碩大口袋,上有拉鏈,腳上一雙乏白的解放鞋,套著灰色絲襪,全身打扮不倫不類,如同辛追夫人穿上了中國定製。他東瞧瞧西看看,然後老鼠般竄入後排一屁股坐下。旁邊一位中學生模樣的女孩低頭往裏挪了挪,左窗口的卷發女子睃一眼,將頭扭向車外。前排一位著露肩裝的年輕女人扭轉頭張望了一會兒,又懶洋洋將頭轉了回去。

老頭耷拉著頭偷瞄了一眼前排女人的裸肩,又心虛似地將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暑氣正濃,農戶家的土狗趴拉在石質的門檻上吐著粉紅的舌頭,公雞帶著他的妻妾們在樹蔭下膩膩歪歪談情說愛。女孩掏出手機上QQ,一會兒,“唧唧唧唧唧唧”的聲音泉水般跌宕開來,沉悶的車廂就有了流動的音符,空氣歡呼雀躍般跳出閘門,不時撫摸一下乘客們的汗臉,然後調皮地從車窗擠了出去。

中巴車一步三搖像醉漢夜行,對麵超載的大貨車顫顫悠悠,讓人心驚肉跳。前車輾壓揚起的塵埃在空中飛舞,路邊的樹叢中不時傳來知了的號叫,車內乘客東倒西歪正與瞌睡蟲酣戰,卷發女子關好車窗,仰著頭半眯著眼假寐。露肩裝女人發出輕微鼾聲,中學生女孩沉湎於她的QQ對話。

老頭咧開嘴,伸長脖子盯著女孩手機屏幕看了會兒,然後環顧四周,眼紅似地也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直板手機。他在手機鍵盤上按幾下,屏幕亮了,他將手機舉過頭,身子旋轉一圈,放下;又轉向左側晃動手機,按鍵;又偏向右側晃動,按鍵;又對著露肩裝女人,按鍵;又走向前頭,對著整車的人,再按鍵;然後回歸座位,將手機放腿上,點點頭;一會兒,又扭轉身子斜躺,再對著中學生女孩,按鍵;又將手機對著車前部分,按鍵;再放腿上,仔仔細細地看著,點點頭,似乎很滿意。

卷發女子一直在盯著老頭的怪異舉動,心裏一個大大的疑問:老頭在幹嗎呢?是在偷拍嗎?如果是,那老頭也太下作了吧?她剛想伸手弄醒露肩裝女人,突然,老頭“唆”地竄到車門,拍兩下,車“嘎”一個急刹,老頭下了車。全車人被震醒,詫異地互相看著。

卷發女子看著女孩,忿忿說道,“那老頭很奇怪,咯大年紀還偷拍女人的裸肩!”

“偷拍?真的嗎?”全車人彷佛一下子反應過來,不約而同地看著卷發女子,幾個女人趕緊將衣服拉平。

“那老頭太老了,有那麽色嗎?”有人似乎不太相信卷發女子的話。

“難說哦,那老頭是很奇怪的,長得奇怪,打扮得也奇怪,而且他一直在擺弄手機,誰知道在幹嘛啊?”後排一位襯衣女人支持卷發女子的看法。

“我也覺得奇怪,老頭在車廂裏用手機搞個不停,一定是在偷拍。”旁邊又有人附和。

“什麽?偷拍?沒有吧?他應該是在看電視哦!”中學生女孩開口為老頭辯解。

“愛信不信!反正我看到的就那樣!”卷發女子頓感委屈。

“是啊,人家又不認識那老頭,用得著冤枉他嗎?”好幾人為卷發女子打抱不平。

車廂裏支持的、反對的、感慨的、憤怒的,嘰嘰喳喳像捅掉了麻雀窩。

“好啦好啦,大家都別吵了,聽我說。”一位肩背背包、聽著MP3的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從靠右側的座位上站起,息事寧人地說道。

吵吵鬧鬧的聲音停了下來。

男孩從背包裏取出一個拳頭大的機器,擺弄了幾下,說道,“剛才老頭的一切行為全被攝入了我的鏡頭。”他轉過身,對卷發女子說道:“這位女士,請用一個詞來概括老頭剛才的表現好嗎?”

“一個詞?猥瑣啊!”卷發女子脫口而出。

“是啊是啊,最形象了!就是猥瑣!”大家齊聲歡呼。

“好!謝謝姐姐!謝謝大家!”車門口傳來清脆的聲音,跟著又出現那張皺巴巴的苦瓜臉!原來幹癟老頭又上了車。隻見他對著卷發女子的方向鞠了個躬,然後扭轉頭,變戲法似地展示出了一張青春靚麗的笑臉。

車廂內的乘客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不起,讓大家受驚了。我們是藝校的學生,在完成一個暑假作業。謝謝大家剛才的配合!謝謝!”女孩笑意盈盈給大家鞠躬。

“嗬嗬嗬嗬…….”

“啪啪啪啪……”

歡笑聲、鼓掌聲瞬間將車廂淹沒。

“知——了,知——了”,蟬們也像湊熱鬧似地間或呼應幾聲。

車子仍然踟躕前行,一縷微風從車窗掠過,太陽不知躲到何處乘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