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醒來時剛過六點,夏日的太陽總愛趕早腳,迫不及待早早爬到了天邊,似乎很享受能站在高處覬覦這人間的鬧劇。
葉子起床,走到客廳打開桌上的電腦,掛上QQ,然後漱口洗臉,喝一大碗蜂蜜水後,吃了個火龍果,又從洗漱間牆上取下藍色噴水壺,接了水,給窗台上的幾株月季澆水,看著水們歡快地潤浸著根莖,葉子臉上綻開微笑。她側頭看著月季枝頭掛著的粉紅花骨朵,湊上去聞了聞。忽然發現對麵樓裏一個穿白色汗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癡癡地看著自己。葉子低頭一看,怔住了:自己居然穿著粉色吊帶背心!葉子臉上麻辣火燒,扭轉身趕緊回到臥室,將那條淡紫色的浴巾披上。
“嘰嘰嘰嘰嘰嘰”,QQ有對話傳來。
“我今天回來。可以見到你嗎?”又是他。
見?還是不見?葉子有點猶疑。默神了老半天,葉子還是打下一串省略號就上班去了。
葉子換好工作服站到了櫃台前開始一天的工作。
葉子是個洗淨鉛華的女人,現在在商場賣玉器。商場裏總是看的人多,買的人少。人與人之間,似乎也總是隔著一米的櫃台。
“美女,請幫我重新織副帶子好嗎?”一個臉色晦暗的女人取下頸脖上的玉佛,交給葉子。葉子順手操起案台上的剪刀剪下了舊帶子,從櫃台裏抽出那卷黑色的細繩,比劃著剪了一段,將玉佛和幾顆珠子串進了繩上,然後雙手並用麻利地編織起來,邊織邊睃著周邊的人。
幾分鍾後,帶子編好了,葉子將玉佛遞給女人,女人對著鏡子戴上玉佛,左瞧右看,很是艱難地擠出了一絲微笑,然後從包裏取出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葉子收下錢放在錢盒裏,蓋上盒子。又從櫃台裏掏出手機看看,臉有點耷拉,兩眼無神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葉子姐,吃飯,今天紅燒肉啊。”同伴香香提著兩個飯盒,給葉子一個,然後自己坐在小凳上,打開盒子狼吞虎咽了起來。
葉子看著香香胖乎乎的臉蛋上淺淺的絨毛掛滿了汗珠,便將台扇固定地對著她,又從櫃台的抽屜裏拿出紙巾給她輕拭汗水,香香抬頭看看葉子,羞澀地低下了頭。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有微信信息傳來。
“我已回來。你在哪?我要見你!”口氣不容置疑。
“見?還是不見?”葉子依然糾結著。
“葉子姐,今晚準備去哪兒瀟灑呢?”香香有點討好似地詢問葉子。
“有什麽好瀟灑的啊?老太婆了,不像你們,世界都是你們的。”葉子酸酸地說道。
“今天周末了,你這麽漂亮的女人,不打麻將不跳舞的,暴殄天物呢!難道你還打算把自己修練成‘家宅女神’嗎?”香香頗是同情。
“沒事,晚上上上網看看電視劇就行了,蠻好打發時間的。”葉子不以為然。
“唉!……”香香大人似地長歎了口氣。
葉子收拾好貨物,拿著自己的手袋往家的方向走去。明後天輪休,可以好好休息了。正值下班高峰,大街上人來人往,“嘟嘟——”聲音不絕於耳。此刻的葉子卻沒心思理睬它們,她正沉湎在那些臉紅耳赤的聊天記錄裏。
“我愛上你了!給我個愛你的機會好嗎?”
“放棄你是他沒眼光!我偏要你!你是好女人!你是我的!我要愛你一輩子……”
“……”
油嘴滑舌的,怎麽可能會有真誠呢?
自打離婚後,葉子就關閉了自己的心窗,不再與任何男人見麵,雖然周邊總有熱心人在張羅。那些男人在介紹人的嘴裏全都是筷子夾得水起。可筷子真能夾住水嗎?竹籃真能打滿水嗎?笑話!葉子心想,我穿開襠褲時就相愛了的兩個人還說分就分了,更何況是陌生人,哪來的真情實感啊?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呢?葉子忽然有點迷惘。五年了,不,六年了,葉子覺得自己如同死了的火山,雖然曾經轟轟烈烈過,現在卻再無任何生機。但就在這半年,在網絡這個虛擬的平台,在那個人或真或假、虛虛實實的語言攻擊下,葉子感覺自己心中的防線正在悄然崩塌,那種竊喜,那種心跳,那種牽腸掛肚,似乎又品嚐到了戀愛的滋味,這是怎麽啦?
“你在哪?我來接你。”那些話命令似的,自信得近乎自負,可偏偏葉子就像是中了邪。
“我在回家的路上。”葉子是個不愛說謊的人,何況也沒必要說謊。
像懷春的少女般,葉子沿著街道悠然前行,她不敢回頭張望,可心卻像擂動的戰鼓,“砰砰砰砰”響得直歡。她感覺那輛白色的寶馬就在自己的身後,正跟著自己在緩慢地移動。
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岔路口,橫過馬路,葉子走百來米就可以到家了。葉子心想,隻要我到了家,你就別想再見到我!葉子停下腳步,閉著眼搖搖頭。愛我?騙我吧!忽然,一輛白色小車從葉子的左麵悄無聲息地滑動過來,副駕座的玻璃窗緩緩下降,露出那張帶點得意、帶點狡黠又帶點頑皮的微笑的臉。葉子突然感覺被雷電擊中,腦袋“轟”的一下大了起來。她沒想到他真的跟了過來,更沒想到就在這個路口將自己截住了!她定定神,羞澀地低下頭,然後將身子往右後方旋轉了大半圈,再返過頭來看那個車裏的人:葉子傻了!幾乎就在眨眼之間,一切都變樣了!一輛大貨車從右邊的馬路對開過來,不知是因為下坡車速太快,還是所載貨物太重,抑或是方向盤打得太急,貨車對著寶馬直撞過來,從寶馬的左側齊嶄嶄輾過,小車裏的司機頭扭向右側,右手還握著一支紅玫瑰;左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睜得老大,臉上表情極其怪異,整個身子與車身左側粘在一起,血肉模糊。葉子目瞪口呆。
旁邊立刻圍了許多好事者。
“快,快打120。”
“唉,可惜,隻怕是沒得救了。”
“……”
陣陣議論聲傳來,葉子卻渾然不知。她就像一個全色盲,一切色彩全然消失,她的眼前是不斷交替閃現的兩張迥然不同的臉:明亮的微笑的臉和驚恐的黑暗的臉!一米!對!隻有一米的距離!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啊!可自己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麵前失去了鮮活!天!為什麽要如此殘忍?
也許,他一直跟在自己的後頭,透過車窗遠遠欣賞著自己。對她,他有過太多的期盼和渴望。一次偶遇,成就一個童話,可這童話在剛要變為現實的刹那灰飛煙滅,就像肥皂泡,“啪”的一下就不見了。那一百多天的溫馨心語呢?那充滿童趣的傳聞逸事呢?那在困境中的支持和堅守,那在低穀時的憧憬和誓言呢?那都是夢境嗎?那隻是葉子的臆想嗎?
葉子的眼前是不停叫喚的救護車,忙碌的白大褂,穿製服的警察,無數唏噓圍觀的路人,還有拍客和微博迷。他呢?那個每天與自己聊天的他呢?那個每晚臨睡前總要與自己視頻的他呢?那個要擁我在懷的他呢?那個說要愛我一輩子的他呢?他哪去了?
渾渾噩噩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路又恢複了平靜,似乎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馬路上的車輛依舊井然有序,馬路上的行人依舊泰然自若彷佛天塌下來也與己無關。葉子跨前一步伸長雙手,想去拉開車門擁抱剛才那個微笑的男人,卻發現是空的!白色的寶馬,滿懷愛意的男人,鮮紅的玫瑰花,曾經的海誓山盟……統統不見了!
葉子恍恍惚惚穿過馬路,往家的方向挪去。太陽從對麵的樓縫間透射過來,投下依舊熾熱的癡情。可葉子的心卻像抽掉了柴禾的爐火漸漸冷卻!
拖著沉重的步履,葉子機械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倒在沙發上嚎啕大哭起來。
“嘰嘰嘰嘰嘰嘰”,電腦上又有QQ信息傳來,葉子點擊接受,竟然是一連串微信錄音!誰?葉子打開,聽到的是急促的呼聲,“你在哪裏?快告訴我位置。我來接你!我要見你!我要愛你!就現在!快告訴我!今天不見我,你會後悔的!”三則同樣的錄音,代表著多麽迫切的心情!這也許是他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了!葉子的眼淚又汩汩而出。他沒加自己的微信,所以葉子也就沒有及時聽到他的錄音。怪我怪我!葉子癡癡地望著那個依然閃亮的頭像,陣陣痛感傳來,像鈍刀在慢慢剮割自己的心髒。她再次閱讀那幾十頁聊天記錄,回想著曾經溫馨的點點滴滴;看著那些視頻,那些活力四射的或開心或搞怪的照片,全身像被千萬隻螞蟻噬咬。葉子打開手機,把照片翻拍保存,又將那些話語重新錄下,還有那些坐在車裏特意唱給葉子聽的歌、那些快樂得有點五音不全的歌曲段落,全被葉子重新保存在了手機裏。葉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然後,葉子打開了QQ麵板,點擊右鍵,刪除好友,將我從他的好友中刪除。刪除?確定還是取消?葉子的胃**著,臉上冷汗直冒。最終,葉子點擊了確定。從此,陰陽兩隔,痕跡全無,就當自己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人!葉子突然覺得自己的靈魂化成一道輕煙冉冉升上了天際。
太陽終於疲憊得沒了聲息,幾縷微風從窗口鑽入,將葉子輕輕撫慰。腸子蠕動的聲音怯怯的,似乎在無力地抗爭卻又不忍心讓葉子難過,身上的汗水淚水混雜在一起,黏黏的就像蝸牛的唾液。葉子胡亂地洗了澡,像條軟體蟲般斜歪在**,打開手機播放他最後的聲音,“……今天不見我,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葉子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潸然而下。葉子恨自己,為什麽要那樣矜持,為什麽不直接跑過去拉開車門坐上副駕座與他熱情擁抱?難道自己對他真的隻有網絡裏的癡迷而沒有現實中的勇氣嗎?自己其實隻是喜歡那種虛幻的柏拉圖式的精神慰藉嗎?可自己為什麽要流淚?為什麽要心痛呢?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葉子寧願今天坐在車裏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寧願血肉模糊的那個軀體不是孤零零的一個而是幸福相擁的兩個!可這一切都無法更改了!那個始終帶著微笑、有點霸氣的男人就像雨後的彩虹,給自己帶來誘人的炫燦後,卻又無影無蹤消失了!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了!
淚眼朦朧中,那輛白色的寶馬徐徐駛來,“嘎”的一聲在葉子身邊停下,車門輕輕打開,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走到了葉子麵前,他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抽出一支紅玫瑰舉向葉子的鼻尖,左手“忽”地一把將葉子攬在懷裏,溫情地親吻葉子的前額,葉子傻子似地看著他,淚水浸濕了衣襟。葉子甜蜜地伏在那個強健溫暖的懷抱裏,時間在此刻休眠。葉子的耳邊是吹氣如蘭的“我愛你”,葉子覺得自己就是城堡裏的公主,正與她的王子沐浴在愛河中忘乎所以。忽然一陣罡風刮過,葉子被拋到了荒郊野外,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巨大的磨盤就要重重地壓下,四周一片漆黑。正在葉子絕望之時,一道閃電掠過,那個調皮而微笑的身影飄了過來,款款深情地看著葉子,葉子爬起來伸出手想去拉住他,他卻突然血肉模糊,像被誰拽著似的,離自己漸行漸遠。葉子拚命想去抓住他,卻總也抓不著,似乎可以觸及,卻又始終隔著不可逾越的距離。
葉子醒來時已是第三天的中午,手機不知何時自動關機了,家裏沒有任何聲響,窗外的暑熱濃得像是剛開蓋的蒸籠。葉子感覺頭沉沉的,衣服濕得就像剛從河裏趟過。
忽然,“嘰嘰嘰嘰嘰嘰”的聲音傳來,葉子趕忙起床來到客廳的電腦旁,看到一個不斷閃動的QQ頭像。葉子點擊頭像,一張圖片!一會兒,圖片傳送完畢,葉子頓感驚悚:
一輛白色寶馬,一雙伸長的女人的手!
標題:一米距離!
而發照片的人竟然就是他!
(完)
(原載2013《團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