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老師易玢這些天有點煩躁。一向好脾氣的她總是在家裏發著無名火,那張小巧的狐狸臉總是陰雲密布,對丈夫罩子愛搭不理的,對女兒心怡更是態度惡劣。平日裏總是耐心細致跟女兒一起講故事講笑話的溫順母親,平日裏總是和丈夫罩子輕言細語講學校和班級趣事的溫順妻子,這些天竟然像是吃了爆藥,一點就著,甚至不點都著。罩子總是逆來順受,可女兒心怡就有意見了,有時候跳起來反駁她,甚至憤怒地對她抗議,“媽你怎麽啦?誰欠你錢了你別到家裏來發火啊?我可沒欠你什麽哦!”

她聽了,也暴跳起來,大聲嚎叫著說,“什麽啊?你沒欠我?我十月懷胎,剖腹把你生下來,供你吃供你喝,送你讀書,整整十二年了,算算,該有多少錢了?你沒欠我?你好意思說?”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好不?我惹不起可躲得起,我做作業去了。”心怡是個聰明的孩子,看到她母親較起真來,趕緊掛起了免戰牌,躲到書房看書做作業去了。

看到母女倆拌嘴,要是換做平日,罩子早就插諢打科攪了進去,幾句笑話,戰爭就會煙消雲散。可今天,他卻什麽也沒有說,他心裏有數,知道易玢這無名火是對向自己來的,他也知道,這導火索究竟是什麽。

事情要從幾天前的一個晚上說起。

1.

“易老師,快來,三缺一!”樓下麻將館老板梅子尖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來了來了,”易玢順手拿起桌上的零錢包,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白色的羽絨服穿上,又取下一條海藍色絲巾,隨意往脖子上一搭,將兩隻布拖鞋往後一扔,換了那雙高跟的黑色皮鞋,邊擰門鎖邊交代女兒,“怡寶,抓緊把作業做完哦!”

“好咧,媽你多贏點錢哦!”!心怡調皮地回答易玢。

“老婆,那我也出去遊**了啊!”丈夫罩子趁機也說了一句。

“行,你去吧,隻是別忘記了回家的路哦!”在樓下遠遠傳來了易玢的回應。

“嗬嗬,忘不了!”罩子咧嘴一笑,然後又對著心怡說道,“滿崽,你在家做作業,做完作業看看電視或上上網,今天周六,明天不上課,你可以放鬆放鬆。”

“好,謝謝爸爸!”心怡摟著罩子的脖子,在他左臉上蓋了一個印。

罩子看了看乖巧的女兒,歎口氣,取下衣帽架上的長呢大衣,將衣領豎起來,然後換下毛拖鞋,又順手摸了摸皮帶上掛著的一串鑰匙,然後扭轉頭來,說道,“滿崽,爸爸出去了,你自己在家做好該做的事情哦!”

“yes,sir!”心怡調皮地敬了個禮。

“傻丫頭!”罩子笑罵一聲,順手關上了防盜門。

罩子下了樓,走到了小區的林蔭道上。小區新鋪的道路寬敞平整,兩旁是精致的花花草草,隻是此刻在蕭瑟秋風的**下已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一排賊亮的路燈綿延遠方,在寒夜裏閃著冷冷的光。路燈下,三三兩兩的行人在悠閑地散著步。

“趙科長,出去啊?”熟人和罩子打著招呼。

“嗬嗬,隨便逛逛,隨便逛逛。”罩子有口無心地回應著,腳步一點也沒有放慢的意思。

罩子站在大路邊,一輛的士“嘎”的一聲在他身邊停下,罩子拉開車門上了車,“嘀嘀”,車子迅疾向前方開去。

幾分鍾後,車子在一個“丁”字路口停下,罩子數了錢下車。他警覺地四周望了望,從兜裏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臨街麵的小店裏燈火輝煌,可顧客不多,麵包店的女老板呆呆地看著門口,街上有個年輕母親牽了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踉踉蹌蹌拉著母親就往店裏奔來,母親緊緊抓住孩子的手,跟在後頭。

“買個肉鬆。”

“好咧!”彷佛打了雞血,女老板精神振奮起來,她起身從櫃台裏夾了個肉鬆麵包,麻利地用食品袋裝好,遞給了那位母親。孩子搶過去,打開袋子狼吞虎咽了起來,好像齋戒三年沒見過葷腥的佛教徒。

罩子看著那對母女,淡然一笑,又繼續慢慢往前走去。

一會兒,一扇卷閘門出現在眼前,頂上一個紅光閃爍的牌匾,“行健高級中學”。罩子伸長脖子往裏張望,隻看到烏黑的空****的操坪。罩子點了支煙,來來回回在大門右側的人行道上徘徊,終於,從裏麵款款走出了一個女人,一頭卷卷的披肩長發,一件黑色長呢大衣,一條猩紅色長絲巾,一條黑色皮短褲,腳上一雙棗紅色粗跟半筒靴子,看上去瀟灑飄逸。

女人從傳達室小門走出,前後張望了一下,徑直就往罩子所在的路口走來。

“嗨,這裏!”罩子迎上去,笑了一下,趕緊掐滅了煙,緊走幾步,將煙蒂丟到了路邊的垃圾筒裏。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從街上走過,兩旁的法國梧桐樹在路燈的照射下留下斑駁的陰影。兩個冉冉而行的影子時而拉得很長,時而又合成一個長影,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黑點。

“罩子!王老師!”

“蘿卜,小田。”

就在兩人準備往河堤上走去的的時候,正麵遇上蘿卜兩口子散步回來。蘿卜結婚早,孩子去年考上大學了,兩口子平日也沒別的愛好,晚飯後就常常在河堤散散步,權當消遣。

也真是“無巧不成書”,就在這河堤最陰暗的檔口遇上,四個人正麵相遇。好在大家隻是簡單打個招呼,並沒有說多餘的話。然後相互點點頭,背道而馳。不過,看著蘿卜兩口子的背影,罩子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兩人默默地散著步,然後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似乎很多該講的話都講不出來了。王燁本來是很開心的,可遇到蘿卜他們後,也沒有了聊下去的熱忱,罩子更是懶懶的,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王燁忽然有點後悔,自己太冒失了,這麽迫不及待地和罩子出來,究竟代表了什麽?

孤男寡女,深夜河堤漫步,幾多浪漫,幾多快活,添油加醋,到最後,會被傳承什麽樣子呢?罩子沒底。唉!罩子突然深歎了口氣。

罩子當然知道蘿卜是肯定不會說什麽的,當年蘿卜的工作還是罩子央求父親給他安排的,蘿卜一直很感恩。可蘿卜的老婆小田就很難說了。小田是易玢舅舅的女兒,易玢喊表姐,遇到這樣的特大新聞,她不去告訴易玢才怪呢!說不定還發揮豐富的想象力,從河堤散步到擁抱接吻,到開房上床,甚至說道兩人之間幾十年曖昧不清藕斷絲連也難講了!不可預料!

想到這裏,罩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寒暄幾句,各回各家門。

2.

回到家裏,孩子已經睡下,罩子坐在沙發上發呆:我與王燁真的沒有什麽嗎?二十多年了,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嗎?罩子忽然覺得很心酸。

“趙子一,你幫老師把作文本搬到教室去發了,然後安排同學們搞大掃除。”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在走廊上對著一個瘦瘦的、十六七歲的男生說話。

“好咧!”趙子一快活地眨著烏黑的大眼睛,笑容滿麵地看著他的班主任老師王燁。

“調皮鬼!”王燁順手在趙子一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敲了個“爆栗”,然後轉身回屋照看孩子去了。

那年王燁二十三歲,長得濃眉大眼,大家都說很像當紅影星張金玲,說起話來像機關槍一樣,劈裏啪啦的,上課一走神,她就跑到爪哇國去了,坐飛機也趕不上。不過,她的語文課倒是蠻有意思,與趙子一玩得好的那幾個死黨,像蘿卜、白菜、西紅柿、南瓜等,都喜歡上王老師的課。不過,這些家夥在一起就會悄悄議論,讚歎著王老師的漂亮,也遺憾她為什麽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也嫉妒那個將她娶回家的峰哥。峰哥叫單俊峰,是王燁的同班同學,父親是教育局的領導,聽說單俊峰當年是混進師專的,叫做委培生,是當地為了照顧教師子女而製定的優惠政策,畢業分配待遇與正式考上的沒有任何區別。單俊峰一畢業就進了機關,寫寫新聞稿什麽的,說是將來混個好前程。但背地裏,聽說是竹城三少之一,標準的花花公子,至於王燁這朵鮮花是如何插到那堆牛屎上的,誰也不清楚。

罩子(趙子一)安排同學們搞大掃除,自己在教室裏幫著提水、搬桌凳,等到一切妥當之後,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才報告王燁。王燁正伏在書桌上備課,嬰兒在搖籃裏東張西望的,很是惹人憐愛。王燁正用腳推著搖籃前後移動。

“王老師,我抱抱點點行嗎?”罩子看到孩子,心裏就湧出一股濃濃愛意。

“你抱吧!小心哦!”王燁把孩子從搖籃抱出,放到罩子手上,罩子緊緊摟著三個月大的嬰兒,彷佛捧著一缽滾燙的油。

“嗬嗬嗬嗬……”王燁不露聲色地盯著罩子看了會,忽然大笑了起來,她接過罩子手上的點點,又把他放回搖籃裏,然後對罩子說道,“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時候不早了,你媽又該著急了!”

罩子有點惱怒地盯著王燁,“哼!又笑話我!”他嘟噥了一句,然後扭轉身,跑到教室,提起自己的書包往後背上一甩,一溜煙跑了。

暑假的校園,沒了孩子們的喧鬧,顯得清幽而寂靜。王燁又伏在書桌上寫著什麽。點點扶著椅子在慢慢地學走路。

“王老師!”“王老師!”一群人突然擁進了王燁家。

“嗬嗬,是你們啊!怎麽?來通知書了嗎?”王燁笑著問他們。

“還沒,估計沒戲!”一臉沮喪。

“沒關係,先等等吧,‘條條道路通羅馬’,又不隻有高考這一座‘獨木橋’,你們說是不?”王燁安慰大家。

“話是這麽說,可我們……唉,真是虛度光陰啊!”說這話的是白菜,一個白白淨淨的女孩子,平日話不多,但一旦講起來,就頭頭是道。

“誰說的?高中三年我們玩得有多開心啊!我不後悔!”這是西紅柿的聲音。這家夥一激動就臉紅,名字中又有個“紅”字,所以大家就稱呼他為西紅柿了。初聽還以為是個女孩,其實他可是個純爺們。

“我準備先去當兵,時機成熟了再考軍事院校。”南瓜說。南瓜五大三粗,一身蠻力,是塊當兵的好材料。

“唉,正規大學估計是沒我們的份了,我將來隻好早點工作,去考職工大學了!”說話的是罩子。

“罩子,你一定可以。你爸現在當著勞資科長,什麽事都好辦,不像我……”蘿卜歎口氣。蘿卜的父親在礦難中身亡,家中留下母親和一個妹妹,蘿卜是家中長子,家裏的重擔都壓在他肩上。

“蘿卜,你也去上班算了,我跟我老爸說一聲,我們倆一起去考職工大學,怎麽樣?”罩子很誠懇地對蘿卜說道。

“好啊,那我先謝謝你了,罩子!不冤枉跟你是好哥們!”蘿卜的手粗粗的,根本不像個十九歲少年的手。

“好了好了,別傷感了。你們今天都沒事吧?我帶你們去鄉下玩,好嗎?”王燁轉移他們傷感的話題。

“好啊,去哪?”七嘴八舌的。

“我家啊,我娘家,鄰縣,一個小時班車。車費我出!”

“哦,太好了!”大家歡呼雀躍。

六七個人一窩蜂擁進王燁家,王媽媽慌得手忙腳亂。白菜和王燁幫著擇菜、洗菜、切菜,西紅柿、南瓜和蘿卜跟隨王媽媽去地裏扯花生,罩子就帶著點點玩。開始時,點點也嚷嚷著“要去要去”,王燁不讓,怕天氣太熱,孩子中暑。

扯花生的很快扯了滿滿兩擔回來了,隻可惜時間還早了點,很多還沒長壯實。白菜看了,說,“可惜了!”王媽媽說,“沒關係,你們難得來一回,也沒什麽招待你們的,就隻有自己地裏種的這點水花生了。你們要是不怕髒,就自己摘下洗洗,吃點吧!”

然後王媽媽手腳麻利地摘下一些飽滿的花生,在笸箕裏洗淨後放入一個鐵鍋裏,在門前的土磚灶上點了柴火,又在鍋裏加了一點鹽,然後不斷添柴,火勢很旺,一會兒,鍋裏冒出熱汽來,鍋蓋上下跳動,似乎在唱著歡快的歌。

煮了幾分鍾後,王媽媽熄了柴火,將煮熟的花生倒在盆裏,舀了幾勺涼水浸泡,然後瀝幹水,用大搪瓷碗裝著,擺到桌子上,請孩子們吃。大家開開心心地吃起來。

“好吃!”“好吃!”一個勁地讚歎。

白菜和王燁已經把飯菜做好,青椒炒臘肉,白辣椒煮幹泥鰍,蒸茄子,扁豆炒小蝦,還有一大盤青翠的蘿卜秧子,放了幾片薑米,好看又好吃。

吃過中飯,大家在竹椅、竹床、大板凳上東倒西歪睡覺。

罩子卻獨自在屋後的楠竹下靜坐,望著遠處如黛的山巒沉思不語。

“王老師:你好!

報告你一個好消息,我已考上礦裏的職工大學,將在黎城學習兩年。歡迎你有時間來玩哦!”

這是罩子寫的信,王燁腦海裏閃過那個十八歲少年純真的麵容,然後淡淡一笑。

王燁又教高二當班主任了,教學任務重,點點也該上幼兒園了,王燁把點點送去了奶奶家,隻有周末才回去看看。

下個星期去黎城聽課,該不該告訴趙子一呢?

“趙子一:你好!

來信收到,得知你一切安好,很欣慰。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好好把握這次難得的學習機會,為自己拚一個璀璨的前程!

我這個周末可能來黎城聽課,在市一中。如有時間,可見一麵。”

黎城是一座新城,百廢待興。在黎城的市中心,有一個碧波**漾的人工湖泊,叫做“怡園”,環湖四周是石板路,華燈初上的時候,雙雙對對的遊人在悠然漫步,有年長的,也有小年輕,女孩幾乎吊在男孩的臂膀上,被人戲稱為“吊膀子”,即談戀愛的意思。人都有年輕的時候,少男少女的浪漫情懷是可以理解的。

王燁也和罩子一起走了過來。他們在那邊假橋旁的柳樹下坐了下來。眼前是一汪清澈的湖水,遠處的燈光倒映在水裏,閃著粼粼的波光,偶爾有小石子投入湖中,那一圈圈的波光就像彩帶似的往四周**去,最後消失在湖邊的蓮蓬下。

“怎麽樣,大學生活還習慣嗎?”王燁一本正經地詢問罩子。

“還行吧,就是高等數學太難,計算機語言更難學。”罩子也作古正經回答老師的提問。

“那就強記吧!計算機是一門應用科學,將來會廣泛使用的,學好了絕對有出息!”王燁很肯定地說道。

“嗯,我知道。”罩子輕輕應答著。

“今年二十一了吧?有意中人了嗎?”停了會,王燁歪著頭調皮地看著罩子,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罩子的臉紅了一下,喁喁說道,“沒有。”

“為什麽啊?難道我們這麽帥氣的小夥子會沒有女孩看得上嗎?”王燁還在開著玩笑。

“有啊,可我,我沒看上她們!”罩子鼓足勇氣為自己辯解。

“為什麽啊?難道她們都不漂亮嗎?”王燁繼續逗罩子。

“我……”罩子沒說話,隻是斜眼盯著王燁,白皙的臉脹得通紅。

“嗬嗬嗬嗬……”王燁又大笑起來,像一串清脆的鈴聲,穿透靜謐的夜色。

“你……”罩子伸手就去捂王燁的嘴,被王燁一把抓住,笑聲“嘎”地停住,王燁怔怔地望著罩子,臉上寫滿問號。

罩子使勁抽出自己的手,然後將臀部往遠處挪了挪,似乎是心中有愧。

王燁沉默了一會,然後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要回賓館,明天還聽課呢!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趁年輕,多學點東西。再見!”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罩子一個人在湖邊,直到夜深人靜。

一晃眼,點點讀小學了,王燁調回了市區學校,家就建在學校的筒子樓。單俊峰負責接送點點,王燁操持家務。

春天了,校園那棵經曆過一百多年風雨的大樟樹又長出了嫩綠的枝葉,王燁窗台上的那盆月季也結了拇指大的花骨朵。

這天中午,突然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單俊峰去學校接點點了,王燁在家做飯菜。忽聽門響,王燁以為是點點父子倆回來了。趕緊開門,卻看到是兩個大男孩。其中那個高的笑盈盈地看著王燁,脫口一句,“有傘嗎?拿把傘給我!”王燁一愣,天哪,這不是那個罩子嗎?王燁說,“來,趕緊進屋,外麵雨太大。”“我……”罩子還在推諉之時,“媽媽!”旁邊走過來點點和單俊峰。單俊峰惱一眼罩子他們,滿臉不悅地進了屋。

罩子看了看王燁,說,“算了,你關門吧,我們走了!”說完拉著那個小點的男孩衝進了雨幕中。

王燁呆呆地看著她們背影消失在校門外。

“是誰?是什麽人?跟你什麽關係?”不知何時單俊峰站到了王燁身邊,王燁隨口答道,“過去的學生啊,還能有什麽關係?”

“過去的學生?恐怕沒那麽簡單吧?如果是學生,難道連老師也不會喊了嗎?我聽他的口氣根本就不像是學生對老師,而是男人對女人!你們之間該不會有什麽曖昧吧?”單俊峰怪怪地看著王燁。

“‘曖昧’你個頭啊!神經病!”王燁嘟噥一句,轉身關緊了門。

“看看,生氣了吧?踩著尾巴痛了吧?……”單俊峰的話中滿是譏諷。

“無聊,懶得跟你講。吃飯!”王燁將飯菜端上桌,給點點盛飯,然後坐在凳上默默吃了起來。單俊峰則一直乜著王燁,眼裏滿是懷疑。

聽說事情是局裏的同事揭發出來的。單俊峰在教育局管成人教育,顏芳是鄉下一所小學的民辦老師,符合報考師範的條件,於是與單俊峰有過幾次接觸。顏芳是有未婚夫的,還是個現役軍人,誰知卻跟單俊峰搞到了一起,這件事早就被單的一個對頭發現端倪,已經跟蹤過好幾次,隻是單俊峰自己沒有發覺罷了。

有道是,色膽包天。有一次上班時間,單俊峰鬼鬼祟祟騎著摩托車出了局裏的大門,局裏的那個對頭剛好從市裏辦完事回局,看到單俊峰急匆匆出去,順便攔了輛的士追趕,穿過幾條街巷後,看到單俊峰搭著那顏姓女子往單家老房子去了,於是回局叫上了治安科長,還有成教組的另一個成員,等待著屋裏柔情蜜意、**聲浪笑正濃的時候,破門而入,抓個了現行,顏女捂著臉嚶嚶哭泣,單俊峰則大大咧咧滿不在乎。在單副局長的自我批評和嚴厲教育下,局裏本來也想放單俊峰一馬,誰知事情竟然傳到了現役軍人耳朵裏,破壞軍婚的大帽子一扣上,局裏也保不住了,於是做了個留黨察看的處分。顏芳的師範當然沒考上,軍人又退了婚,一輩子就毀在了單俊峰手上。

等到王燁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已經是半年之後了。王燁氣得臉鐵青,一個星期粒米未進,體重急劇減輕,人也變得憔悴不已,兩個眼眶深陷,黑眼圈就像是兩隻熊貓眼,人也像老了十歲。那年點點讀三年級。

與鄰縣的省道修好後,公路兩旁建了許多新房子,在楓樹坳的半山腰上,有一排別墅式的三層洋樓,聽說都是一些礦老板或者是與之相關的領導建的,其中靠邊上的那棟貼著藍色瓷磚的就是罩子家的。

一天,罩子家來了兩個年輕的女人,問罩子在家嗎?罩子媽出門一看,很是陌生,於是客氣地告知她們,說兒子不在家,問有何事。兩個女人扭扭妮妮就匆匆離開了。

聽說單俊峰本來要坐牢的,後來他父親出麵擺平此事,然後調離了教育局,去了鄉政府,一個普通幹部。後來又聽說了許多的花邊新聞,有人說他在煤礦占股賺了錢,也有人說是嫖賭雙全,還包了個二奶,總之不是什麽好鳥。罩子斷斷續續聽到那些事,心裏頗為王燁不值。

一晃多年過去,那天白菜給罩子打電話,說是點點結婚了,叫他去喝喜酒。罩子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隨口反問了一句,“點點是誰呀?”話剛出口,他馬上就想到了,是王燁的兒子,自己曾經抱過的點點。真是歲月如梭啊,當年搖籃裏的小小嬰兒現在居然要結婚了!罩子很是感概。

點點的喜宴定在市裏最大的那家酒店,是雙方共同舉辦的。點點的妻子是他的同事,在局裏搞財務,嶽父嶽母都是公務員,家境不錯。兩人盛裝站在台上,真的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當主持人請雙方父母上台時,罩子看到了王燁。十多年不見,王燁風采依舊,還是那麽嬌小,還是那麽雅韻。比起自己身邊的白菜,看上去還年輕好幾歲。罩子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罩子看來,被生活折磨的王燁應該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最起碼也應該是奶奶級的模樣了,可看眼前的王燁,最多隻像是兒媳婦的姐姐,絕對看不出是婆婆。真是怪了!

“王老師,你好!我是罩子,還記得嗎?”那天晚上,罩子給王燁打電話。

“罩子?哦,記得記得。你還好嗎?在哪裏?”王燁竟然很是熱心。

“在你家學校門口呢。有時間嗎?請你喝茶。”

“喝茶?好啊。你等我一會,我很快就出來。”

兩人走在大馬路上,罩子時不時地看看王燁。王燁發覺了,俏皮地問道,“怎麽啦?我臉上有朵花嗎?”

“是啊,你的臉比花還好看呢!”

“哦?什麽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真是世事難料啊!”

“我說真的。現在點點也成家了,你也該解決自己的事了。”

“我自己什麽事啊?我好好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很輕鬆啊!”

“真的嗎?”罩子不相信。

“騙你幹嘛?”王燁臉上依然是那種俏皮的微笑。

“我不相信。你準備就這樣過下去啊?”

“這樣過下去有什麽不好嗎?”

“你不孤單?不寂寞?”

“孤單?寂寞?我的字典裏沒有這兩個詞。”王燁搖搖頭。

“那你不覺得自己虧嗎?”

“虧?虧什麽呀?”王燁驚訝。

“你就裝吧!我懂。”停了會,罩子接著說,“這樣吧,以後隻要有空,就打我電話,保重隨叫隨到。”

“嗬嗬,準備三包啊?”王燁調侃道。

罩子很鄭重地點點頭。王燁有點怪異地看著他。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了新建成的江洲公園。公園裏很是熱鬧,老頭老太太們唱歌的,跳舞的,練太極的,打架子鼓的,聊天的,散步的,看熱鬧的,各色人等,應有盡有。

“還是走走吧!”王燁不讚成坐,她害怕遇到熟人。在這座小城,王燁的熟人已經太多了。教了二十幾年的書,教過的學生已經不計其數,王燁擔心隨便在哪個旮遝角落都可能會有人冒出來喊自己一聲王老師。

兩人沿著新修的河堤漫步。

果不其然,就在這裏遇到蘿卜兩口子。唉,真是冤孽啊!

3.

第二天早上,罩子被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是科長打來的,說是總礦下令要年檢,抓安全生產的劉副科長因老母親住院,請了假,罩子雖然也是副科長,但隻負責生產任務的完成和報表的總結上報工作。可科長說,上級要求必須有兩位科室領導參與,沒辦法,隻好找罩子了。

罩子苦笑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起了床,洗漱完畢,又給易玢留下了一張字條,說中午給他們帶“如意齋”的米粉排骨回來。罩子想用她們最愛吃的食物來賄賂母女倆,緩和緩和家裏的氣氛。

那天是少有的晴朗天氣,雖然時令已是十二月初,但風兒確是難得的幹爽溫暖。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給人溫馨的感覺。易玢一身英倫服飾打扮,正在給三年級的小學生們講解語文課文《妙不可言的位置》。忽然校長跑來教室,說請易玢老師親自去接聽電話。易玢很是奇怪,懵懵懂懂跑到校長室,接到電話“喂”一聲,聽到裏麵傳來低沉的聲音,“是易玢同誌吧,我謹代表總礦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趙子一同誌在今天早上的礦難中去世。請節哀順變!”易玢話沒聽完,就跌倒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不省人事。

易玢後來聽說,是罩子他們與上班的工人一同乘坐罐籠下井,纜繩突然斷裂,二十個工人和三位檢查組成員垂直跌落七十多米深的井底,無一生還。

易玢清楚地記得,安全生產不歸罩子管,可他為什麽會死在井底?為什麽?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安檢科的劉副科長有事請假了,科長就把他叫去了。誰知就那麽巧,把命送掉了!

易玢在子弟學校當班主任,上班早,早上七點多就去學校了。臨走前本來想跟他說一聲的,但看他睡得很香,況且這幾天正跟他鬧別扭,所以就沒有叫醒他。誰知……?易玢好後悔啊!易玢躺在了醫院裏,人憔悴得厲害。罩子的後事都交給弟弟易速了。

幾天後,學校的小車將易玢送回家,易玢在桌子上看到罩子當天留下的紙條,更是傷心欲絕。

易速將罩子的遺物一股腦兒從單位搬回了姐姐家。

一天晚上,易玢在清理罩子的辦公用品,他生前的工作記錄,一個活期存折,一個U盤,還有一串鑰匙。

易玢看到存折上還有五千多塊錢。這是易玢沒有想到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丈夫竟然還有私房錢。他的工資卡結婚前就交給了自己,其餘的補貼和加班費,經常拿來補貼家用,買點菜,給孩子買衣服,買書本,帶孩子去遊樂園玩耍,逢年過節給自己買點小禮物,其餘的,自己留著買煙。他的煙癮也不是很大,兩天一包的樣子,他又不抽那種高檔煙,一個月下來也就兩三百塊錢的消費,平日每個月自己給了他五百塊錢的零花,他手上應該也沒什麽餘存。可前不久卻有一筆較大的支出,六百塊。六百塊能買什麽呢?易玢回憶了一下,好像也沒見他買什麽東西啊?真是個謎。

鑰匙?除了家裏防盜門鑰匙,他騎著上班的摩托車鑰匙,辦公室鑰匙,還有一個小小的有點年代久遠的鑰匙,應該是掛鎖的鑰匙。這樣的鑰匙款式應該是二十年以前的,可看它呈亮的模樣,應該是經常使用的。是什麽鑰匙呢?

易玢在家裏翻箱倒櫃,尋找了老半天,終於在書櫃裏層發現一個陳舊的小木箱,A4紙大小,木箱上的反扣早已鏽跡斑斑。反扣上麵有把掛鎖,易玢把鑰匙放進去,鎖打開了。易玢傻傻地看著這隻曆史悠久的小木箱,心砰砰直跳。她不知道木箱裏有什麽,她希望木箱裏有自己想知道的秘密,可她又希望木箱裏什麽都沒有。她把鎖鎖上,又把鎖打開,反反複複弄了好久,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易玢打開了木箱,可讓她失望的是,木箱裏除了幾本破舊的中學作文本,一朵枯萎得看不出本色的幹花以外,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有。

奇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易玢百思不得其解。

她把那些快要破散的作文本拿起來,翻開,看到上麵有點歪扭的文字,還有那些稚嫩的文章,還有已經看不太清楚的紅墨水筆的評語。評語的字龍飛鳳舞,都是些鼓勵性的話語,什麽“有進步!”,“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描寫細膩,比喻貼切。”等等,都是易玢現在鼓勵三年級小朋友寫作文的批語。莫非……易玢突然覺得靈光一閃,似乎是找到了答案。

易玢想起自己遇到罩子的情景:

那是一個雨夜,易玢剛從同學家回來,在家屬樓下被一個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摔倒了,全身弄得透濕。等她摸索著來尋找鞋子的時候,卻摸到了一個軟乎乎的身體。在微弱的路燈燈光下,看到是一個男人,那人滿身的酒氣,嘴裏還在迷迷糊糊地叫著,“再來,再來!”易玢以為是個醉漢,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誰知雙手卻被那人緊緊抓住。“別走,別走,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離開你,別走,別走……”聽那口氣,又像是個被女人拋棄的失戀者。易玢那時二十二歲,師範畢業剛參加工作。還沒談過戀愛,更沒與異性有過肌膚之親。見眼前的男人緊緊攥住自己的手,臉紅得像球場上那麵被雨打濕了的旗幟。

幸虧後來來了個下夜班回來的鄰居,把這個醉鬼送回了家,易玢才知道他叫趙之一,外號罩子,生產科幹事,大學畢業生,三十歲,單身。

也不知是罩子自己知道這件事了,還是鄰居告訴他的,總之,罩子後來經常到小學去玩,一來二去的,兩人好上了,後來就有了心怡。

在易玢的心裏,罩子是個好丈夫,為人正經,從不和人亂開玩笑,不嫖不賭,下了班按時回家,做做家務,上上網,除了吸點煙,偶爾和朋友們喝喝酒外,幾乎沒別的不良嗜好。最難得的是,在這樣失去忠誠的環境下,他竟然固守本分,不去外麵亂來,真的讓易玢很溫暖,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這輩子嫁對男人了。人常說,婚姻是女人一輩子的事業,易玢覺得自己的事業非常成功。

可那天,從表姐處隱隱地知道,罩子竟然背叛了自己。當易玢仔細詢問那個女人是誰時,表姐卻沒說了。當時自己大吃一驚,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現在看來,還真不是空穴來風。可就憑這幾個破舊的作文本,還有那朵枯萎得說不清楚名字的幹花,就去懷疑與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丈夫?易玢還真的難以做到。

可那個跟罩子散步的女人究竟是怎麽回事呢?她是誰呢?

易玢胡思亂想的,一夜沒睡好。

緊接著,易玢取來罩子的U盤,她想看看U盤裏會有什麽。

可很遺憾,除了一些有關生產的數據和報表,U盤裏什麽有意思的東西都沒有。真是奇怪。既然什麽也沒有,他為什麽寶貝似的藏在辦公室的抽屜?不放到家裏的東西,說明是不想讓我看到的,所以肯定是有秘密的東西。這是易玢的邏輯,而這個邏輯往往又是正確的。

可U盤裏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呢?易玢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出所以然。

4.

王燁當天就聽到了礦裏出事的消息,但得知罩子也在其中是在第二天下午,蘿卜打來的電話。王燁聽了,目瞪口呆,她完全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這些天,王燁一直在回想起和罩子交往的點點滴滴,心中五味雜陳。

作為老師,王燁清楚罩子的優缺點,罩子善良,聰明,講義氣,但心軟,優柔寡斷;而作為女人,王燁更懂得罩子的心意,罩子在中學時代就喜歡上了自己。可王燁來自一個傳統家庭,父母恩愛,家庭和睦,自己也是個傳統的女人,盡管婚姻生活不盡如人意,但她從沒想過要去尋找另外的感情,更何況對方是自己的學生,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去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唯一一次,就是那年的夏天,當她聽到單俊峰與顏芳的事情之後,一氣之下跑到了罩子家。幸虧那天罩子不在家,而罩子媽的問話也讓她尷尬。事後細細想想,她很為自己的魯莽汗顏、羞愧。那年春天,罩子來家裏借傘,王燁看出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孩子是心裏還放不下自己。被單俊峰撞個正著以後,就再也沒來找過王燁。隻是斷斷續續聽人說罩他結婚了,還生了個漂亮的女兒。有一次,在超市,王燁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在買衣服,王燁定定地看了會,悄悄地從旁邊走了。王燁認為,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堅守本分才是做人的道理。

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王燁才會想起曾經內心的酸楚,想起自己多年來的孤單和寂寞,想起青春年少的罩子那純潔善良的心,想起那個英姿勃發的少年給自己帶來的震撼,引起的遐想,想起當年如果見到了罩子,事情究竟會發展成怎麽樣,今天又會是什麽樣的結局呢?自己有勇氣往前走嗎?罩子有膽量跟來嗎?唉,人生真是禍福難料啊!

點點結婚了,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點點婚宴後的第三天,王燁就和單俊峰去民政局辦理了離婚。

王燁自由了,可王燁再也沒有信心去與另外的男人一起生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王燁覺得自己一個人過得蠻好,上課,上網,健身,日子很容易打發。可在罩子看來,王燁一定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一定是非常痛苦和寂寞的。所以那天與王燁聊天,罩子才委婉地表達,隻要王燁一聲招呼,他隨時可以奉陪。是啊,他年輕,他健壯,他溫情,這些,王燁都渴望,王燁是個正常女人,需要男人的安撫,就像花朵需要陽光雨露一樣。可王燁明白自己不應該那樣做。生活中有些原則和底線是不能突破的,就像物體的承載力,到了一定的限度就會斷裂,就會毀滅,人生亦如此。走在邊緣,在那種友誼和愛情的交界處遊弋,不也是一種極好的愜意和灑脫嗎?

也許罩子的想法不同,罩子是男人,興許自己還是他的初戀,所以,他可能想了卻夙願,可他沒想到的是,那樣做的後果不僅僅會造成兩個人的痛苦,可能會是三個人甚至四個人的痛苦。既然是痛苦,又何必再去製造新的痛苦呢?走到今天是我的命運,我不怨恨任何人,我隻有一顆感恩的心。

王燁忽然想起那天跟罩子在網上的聊天來。王燁說道:

如果曾經因為我的不經意給你帶來了困惑,那麽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也許我是個自私的人,曾經想利用你來作為報複的工具。所幸我們沒有走向懸崖,我們沒有做出任何不可挽回的事情,一直到今天,我們都在自己的人生軌道上正常前行。我們確實有過痛苦,但既然痛苦,就讓我一個人來承受好了,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施舍,我不想來破壞你的家庭,不想破壞你們夫妻的感情,易玢是個好女人,心怡是個好孩子,她們都值得你珍惜一輩子。

感謝那次與蘿卜兩口子的邂逅,讓我們止步在道德的底線邊緣。我們問心無愧,我們可以坦然麵對世俗的眼光,可以坦然麵對這個世界,可以坦然麵對自己的人生。

少喝酒,少吸煙,多鍛煉,好好保養身體。

不要為我擔心,我會活得好好的。

再見!

令王燁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那次竟然就是自己與罩子的最後聊天。那麽精力旺盛的罩子竟然坐罐籠死亡,去得那麽急,死得那麽慘,給家人留下多少遺憾,也給自己留下多少感歎啊!王燁不由流下了澀澀的淚水。

易玢則一直在思索罩子U盤的秘密,也許那是她懷念罩子的另一種方式吧!

尾聲

又是一年清明節,清明時節雨紛紛。在礦總部大樓後麵的一塊平地上,有一座新建的墓地,上麵刻著“十二.七礦難者陵園”。園裏鬆柏青翠,綠樹成蔭。

易玢帶著心怡來給罩子掃墓。母女倆低垂著頭,拖著沉重的腳步往罩子的墓地走去。

忽然,眼尖的心怡驚叫了起來,“媽媽,快看,梔子花!”罩子的墳塋上插著一束白色的梔子花,花瓣上滴著晶瑩的水珠!

易玢心意一動,趕緊扭轉頭去,看到一個女人優雅的背影正漸行漸遠。她脖子上的真絲圍巾在風中飄飛,上麵有一朵潔白的梔子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