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智的這次失蹤,事先更是沒有一點征兆。
那天情況有點特殊。快下班時分,醫院來了個破了羊水的產婦,懷的是雙胞胎,產道幹澀,胎位不正,產婦瘦得隻剩下皮包骨,可四肢腫大,骨盆狹窄,又引發了產前高血壓,送到醫院時已經昏厥,母嬰垂危,好在醫生們臨床經驗豐富,洪琪和院長及幾個主任醫師經過會診,當機立斷將產婦送進產房實施剖腹,沒想到手術中又大出血,隻得從血庫調血過來救急,幾個科室的醫師護士忙到淩晨一點多,總算是弄妥帖了,所幸母嬰平安,一對美貌小姑娘,很是可愛。七八個小時站下來,洪琪感覺自己像散了架的風車——收不攏來了。
這是洪琪所在的市婦幼保健院,洪琪是婦產科主任。家中添丁,快樂開心,生孩子是件家庭乃至家族的大喜事,平日裏,水果、零食、鮮花什麽的,堆滿了辦公室,意思好的還會偷偷地往主治醫師口袋裏或抽屜裏塞個紅包什麽的,這在業內也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
大家吃了陣水果,七嘴八舌議論一陣,換好衣服,留下兩個值班的醫師和護士,其餘人就陸陸續續回了家。在這裏,加班加點是常有的事,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麻醉科的小韓順路將洪琪送到學校大門口,走了。傳達室的小門已經關緊,不過洪琪知道它沒上栓,可以推開的。洪琪諳熟這個竅門。
“洪主任,又加班啊?”門衛老段和洪琪打招呼。老段是個買斷了工齡的人,剛滿五十,原來在一家耐火材料廠工作,後來企業改製,被改回了家。小孩職專畢業後在深圳打工,老婆沒有工作,身體也不好,在家裏伺候八十多歲的老娘。老娘癱瘓了,生活不能自理,每個月打針吃藥的費用不低。老段想,自己身體還行,於是托了熟人來學校幹起了門衛,每個月也有一千多塊錢的收入。
“是啊,不好意思哦,吵醒你了。”洪琪帶點歉意地回答老段,然後往自己住的那棟有點陳舊的房子走去。這就是丈夫原來單位那套帶有福利性質的商品房。丈夫當官後,也曾經說過要去買套大點的房子,但洪琪住習慣了,不想換,所以就一直住在這裏。穎智原先也是這所中學的骨幹老師,教數學當班主任,穎智五官端正,短小精悍,被女生們稱呼為帥班。後來副市長家五毒俱全的花花公子在他的班以優異成績考上重本後,副市長大人就將他借調到了審計局搞數據,半年後正式辦好了調動手續,跳出了教育戰線。
夜幕深沉,萬籟俱寂。洪琪輕輕打開鎖,推門進去,家裏一片漆黑,丈夫還沒回來。洪琪對這個也早已經習慣了。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才是你的夫,一丈之外呢?那可就難說了。你在誰的**?誰在你的身下?現今這個世道,怎麽搞得清楚呢?反正丈夫回來也隻是代表他在這個家裏而已,沒有任何別的含義。洪琪是單位的第一把刀,每日裏忙忙碌碌,閑時湊個角打打麻將,或者去兒子的店裏轉轉,或者解決一些鄰裏之間家長裏短的小矛盾,生活過得很是充實;加之快到更年期,又在婦產科醫院耳濡目染了幾十年,那方麵早已沒什麽特別的欲望了,有沒有男人對她來說都無所謂,所以也沒怎麽在乎丈夫,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在外麵胡鬧,也隻是逢場作戲,不會有什麽真情實感,沒什麽可擔心的。
洪琪洗頭發洗澡,用電吹風吹幹頭發,躺在**隨手撿起一本雜誌瀏覽了一下,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兩點半了。丈夫還沒回來。奇怪!平時最遲也就兩點鍾啊,泡腳,唱歌,按摩,節目總是經常變換的。更多的時間是與煤礦老板們打麻將,當然,他總是贏得多,這個好像也是約定俗成了,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有權好辦事啊!所以每次打完牌回家總是眉飛色舞的,看起來很開心。那肯定咯,有錢進誰不開心啊?又不是傻瓜。碰上洪琪心情好,也會問他要呷紅,他也總是很爽快地隨手抽幾張給她。
這晚洪琪莫名地煩躁,還隱隱有一點惶恐。洪琪是個老黨員,唯物主義者,可有時候還真的相信人是有第六感的。她總有種怪怪的感覺,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頭,是什麽呢?
洪琪在房間裏巡視了一圈,終於明白,丈夫的東西不見了!日常用的洗漱用品、衣服、鞋襪,還有那個他平日出差用的小巧精致的旅行箱。他去哪了?怎麽不告訴自己?洪琪打丈夫手機,占線;再打,還占線;洪琪煩死了。洪琪翻看自己手機,發現裏麵有一條未讀信息:我跟鵠子做生意去了,何時回來未定。是下午一點多穎智發來的。洪琪一夜沒合眼,盯著天花板眼鼓鼓地看著東方露出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洪琪接到臨時通知,讓她去省城開會。洪琪依然像往日一樣禮貌地與鄰居們打招呼,看到住在對麵樓裏丈夫單位的女會計過來,洪琪微笑著剛想和她說話,她卻裝著沒看到似的,扭頭就走了。平常她可不是這樣的啊,平常就算是洪琪手上隻提了幾顆青菜,她也要搶過去幫忙提,顯示她和局長家關係親密。今天這是怎麽啦?洪琪百思不得其解。
在路上接到兒子打來的電話,說是他老爸被撤職了,導火索是前次正洪煤礦瓦斯爆炸死了二十一個人的大事故,那是丈夫任職三年來的第五次大事故。上個月副市長退居二線了。
黃穎智從此杳無音信。
一晃眼,幾個月過去了。
其實兒子開店後,洪琪也不是沒想過離婚。洪琪有時候很羨慕別的女人,尤其晚飯後那些雙雙對對挽著手一起散步的老夫老妻,更讓她觸景生情。洪琪也想自己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俗話說,真兒子當不得假丈夫,洪琪想,將來兒子成家了,自己老了,還是希望身邊有人陪的。洪琪跟穎智提,穎智每次都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後不了了之;跟兒子說吧,兒子性格內向,又死要麵子,洪琪一提離婚,兒子就發飆。洪琪不知道兒子是怕她離了婚吃虧還是根本就不願意自己的家庭破散,反正有一點,就是兒子不願意自己離婚。所以,好多次,洪琪欲言又止,也就懶得跟丈夫扯嘴皮子了,而丈夫竟然也一個電話都沒有。洪琪想想,覺得真的沒意思,自己就是個守活寡的女人,這樣的婚姻維持下去還有何意義呢?二十多年了,為了這棵樹,丟棄了大片森林,想想都不值當。隻可惜洪琪在工作上大刀闊斧,在情感上卻是個優柔寡斷的女人,糾結糾結到最後,為了兒子,還是維持了現狀。
可這次市人事局的材料要得急,洪琪不得不電話聯係穎智,問他應該怎麽填,因為洪琪根本就不是很清楚穎智這次得到的黨內處分具體是什麽內容。電話通了,沒人接。一會兒來了個信息,是個問號。洪琪知道是問自己什麽事。於是也發信息過去說明此事。再來的信息就是:隻填單位,不寫職務,其餘空白。洪琪填完就交上去了。
回到家,洪琪納悶了,為什麽穎智不接電話直接跟自己說話,反而要發短信呢?他究竟在哪?在幹什麽?再打電話過去,卻關機了。丈夫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