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究竟去哪裏了呢?洪琪決定去了解事情的真相。
洪琪先去電信局,可通話記錄隻能本人查詢,除非公安機關,其餘人等一概不許。好在這件小事並沒有難住洪琪。他們單位一個護士的老公就在移動公司當經理,一個電話過去就查詢到了黃穎智的電話通訊記錄。電話一直在本市使用,而且使用頻率很低,自己的電話號碼,兒子的號碼,婆婆家裏的號碼,其餘就幾乎沒有了,也從沒出現在外地,而且全是發信息。這是怎麽回事呢?難道他一直在身邊沒去外地嗎?那麽他又是住在哪裏呢?和誰在一起呢?莫非他已經公開和那個女人同居了嗎?他不是說他要跟鵠子去做生意嗎?對,找鵠子問問。
洪琪在手機通訊錄裏尋找鵠子的電話號碼,打過去,竟然停機了。奇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洪琪決定去婆婆家問個清楚。就算是離婚,也要一起去民政局辦個手續啊,這樣糊裏糊塗的,算什麽呀?
那天輪休,洪琪將自己打扮得精精致致的,四十多歲的洪琪依然保持著少女的身材,還是那樣嬌小,那樣秀氣。時尚的短卷發染了一點棗紅,臉上撲了點粉,更顯得唇紅齒白。兩隻大眼睛忽溜溜的依然會放電。因為要坐車,所以她穿了一條灰色長直筒褲,一雙黑色坡跟皮鞋,一件米色風衣,圍了一塊玫紅的絲巾,看上去既風情又莊重。洪琪上超市買了兩桶老年奶粉,一聽原裝西麥片,又稱了幾斤櫻桃,坐了幾個小時的汽車趕到了婆婆家。
婆婆家是一棟兩層的樓房,前幾年剛建好的,就在廢棄的馬路邊,原來可是黃金地段,現在大馬路改道了,所以就蕭條了下來。穎智當局長的時候,剛好村裏在修村級公路,穎智自己出了點錢,把馬路延伸到了屋門口,這樣,車子就可以直接開進車庫,卷閘門一鎖,萬無一失。起先洪琪是要穎智給自己買個車的,可穎智裝模作樣地說,為了她的安全,還是不買車的好。說小城車多人多,馬路殺手也多,你自己不去撞別人,保不準別人就會來撞你。有事打個的士,方便得很,沒必要買車。洪琪明白,穎智的內心是不願意給自己出錢買車,洪琪不傻。洪琪其實也隻是試探試探穎智而已,沒想到他真的這麽小氣。所以洪琪拿了駕照好幾年了,一直沒買車。洪琪其實也無所謂,車子誰買不起呀?她是自己不喜歡開車,而且也沒必要開車,特別是穎智原來所在鄉政府那位年輕漂亮的女黨委小林在省城高速公路遭遇車禍身亡以後,洪琪更不想自己開車了。中學到醫院有公交車,很方便,五分鍾一趟。洪琪每次出門都坐公交車,或者長途汽車,有時拚的,萬一有急事,就包車,大不了就幾個錢的事,至少自己不用操心。
洪琪嫋嫋婷婷走進家門,婆婆李小茹正在抹桌凳搞衛生,家裏房間多,又在舊馬路邊,灰塵不少,婆婆又是個愛幹淨的人,所以難保她沒有天天搞衛生,虧了她,累死個人了。幾個月不見,婆婆原本瘦弱的身子更加單薄,似乎打個噴嚏都會把她吹跑。洪琪喊了聲“媽”,婆婆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洪琪,不認識似的,慢慢地,眼淚流了下來,“崽啊,你今天怎麽有空回來了啊?”婆婆輕呼一聲,丟掉抹布,朝洪琪伸出手來。洪琪握住婆婆那雙皮包骨的手,上麵青筋突鼓,皮膚黝黑,指甲縫裏滿是灰塵。婆婆的眼裏流露出淒惶和歉意,洪琪忽然覺得好心酸。
那年公公在煤礦死亡後,婆婆就守了寡,也是二十七歲,也是風華正茂,卻沒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含辛茹苦帶大了兩個孩子,看著孩子們風風光光的,又有錢又有權,心裏很滿足,想著自己總算是功德圓滿了,也對得起黃家的列祖列宗了,更對得起他們那個死鬼父親了。正準備享享清福的時候,沒想到穎智出了事,被撤了職,這讓要強的婆婆顏麵掃地。洪琪理解婆婆內心的痛苦,有時候洪琪甚至覺得自己和婆婆是同病相憐的,婆婆是死了丈夫,而自己,是掛著有丈夫的名義在守著活寡。但洪琪對婆婆是有不滿的,因為婆婆幫著黃穎智欺瞞了自己,婆婆一直都知道穎智的事情,哪怕啄個嘴,稍微露點口風,洪琪也好想點。可婆婆硬是守口如瓶,全當沒有那回事。
洪琪是個醫師,懂得“望聞問切”的原理;也明白“出門觀天色,進屋觀臉色”的古訓。洪琪將自己的提包放在沙發上,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洪琪看到廚房角落裏堆滿了黃表紙,知道婆婆在打紙錢。可公公一個人也用不著那麽多啊,而且還有紅紅綠綠的“青”。洪琪記得過兩天就是公公的忌日了,婆婆要去給公公掛青、掃墓,這是風俗,順便給已故家人捎點陰間的錢,讓他們在閻王那裏過順暢日子,早早投胎重新做人。
“媽,錢銼在哪裏?我來幫你打。”洪琪小時候在家常見爺爺用錢銼打紙錢,有時候,爺爺也讓年幼的洪琪試試,所以洪琪會幹這個活。
“不要不要,你這診脈的手怎麽可以讓你來打紙錢呢?你去坐,吃瓜子。待會兒有空,我再來慢慢打。”婆婆推辭著,洪琪感覺婆婆吞吞吐吐,很不自在,覺得有問題。她沒問,隻是靜靜地觀察著。婆婆從飲水機裏倒了一杯開水給洪琪,洪琪接過去,發現婆婆用袖子悄悄抹了下眼睛,然後用怯怯的目光掃了洪琪一眼。洪琪眼尖,一瞥就發現了。洪琪感覺不對,婆婆一定有事情瞞著自己。什麽事呢?
“媽,你知道穎智去哪裏了嗎?”洪琪準備旁敲側擊。
“不知道呢,我也好久沒看到他了。”婆婆輕輕地說道,又用手抹了下眼睛。
洪琪感覺婆婆很悲傷,但洪琪不知道婆婆悲傷的原因。
“那你知道穎智的手機號碼嗎?我們好久沒聯係了,他原來的電話也打不通了。”洪琪繼續好言好語解釋道。
“我也好久沒接到他的電話了呢!”婆婆依然是輕言輕語的同一語言模式。
“人事局要填一份資料,我想問問他,他的資料該怎麽填,我不好做主,要他本人確定才好,這是要進入檔案永久保存的,很重要。”洪琪依然不屈不饒在解釋著。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呢!”婆婆看來是無可奈何了。
“那好吧,反正我不來也來了,明天就陪你去給爹掛青吧!”洪琪索性留下來看個究竟。
“不不不,還是我去吧!上山髒,別把你的衣服弄髒了。”婆婆在找理由拒絕。
“沒關係,我是農村裏長大的,不怕!”洪琪堅持。
“唉!……”婆婆歎口氣,沒有再吱聲。
下午,洪琪幫婆婆把黃紙打上了錢印,一張一張地撕開分好,放在那隻非常陳舊的竹籃裏。
陰雨霏霏,如絲如霧。雨霧就像是約好了似的總是如期而至,可行人的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無法言語。想想去世的親人,回憶起他們生前的音容笑貌,更是心如刀絞。就像此刻李小茹的心,她該有多少的話想講啊!可她講得出嗎?她能講嗎?她該怎樣和兒媳婦講清楚呢?以她的智慧,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來開這個口。她隻有緘默,緘默。有時候,緘默就是最好的語言。
第二天一早,帶好紙錢,鞭炮,彩青,米酒,還有柴刀,洪琪還提醒婆婆別忘了帶打火機。踏著泥濘,婆媳兩個深一腳淺一腳往屋後的黃氏祖墳山走去。
越往山上走,李小茹的速度越慢,步履越沉重。洪琪看到了,說,“媽,你難提了嗎?這些東西都給我來提吧!”
“不,不,我提得動,你先走。”李小茹堅持自己提。
山路狹窄,陡峭,路旁滿是翠綠的小草,挨挨擠擠,蓬蓬勃勃,搭肩摟背的,都封鎖了人行道,似乎是給道路鋪上了綠色的地毯。
洪琪踏上公公的墳地,那塊巨大的石碑上刻著幾個紅紅的開始褪色的大字:黃公君略之墓。洪琪拿出柴刀砍掉墓前的蒿草冬茅草,準備將“青”插在墳塋上,卻無意中看到旁邊有座隻有幾片草皮的裸墳,墓前也有一塊矮小的簇新的石碑。洪琪很是好奇,公公旁邊的墓地應該是為婆婆留著的,這個人為什麽會埋在公公旁邊呢?真是蹊蹺。
洪琪扒開野草一看,幾個刺眼的字體將洪琪震傻:黃公穎智之墓!洪琪忽然全身癱軟,跌坐在了墓前的草地上目瞪口呆。
洪琪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在自己心裏恨過不下千遍的“無恥男人”竟然就如此無聲無息在這個荒山野地裏躺了幾個月!她真的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難怪他不跟自己通話,難怪他不回來看自己和兒子!原來他早就變成了一堆白骨,早就成為了古人!想到這裏,洪琪伏在墓碑上,淚水“唰唰”往下流。
婆婆看著洪琪,也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