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入夜。長夜漫漫,寂寞相伴。
這次是葛五守夜,何千軍這些日子累壞了,得好好休息一會。
池仲容在月上枝梢的時候打了個冷顫,然後從夢中驚醒,看見自己的懷裏躺著一個滿臉皺紋的糟老太太。
馬蘭花睡得很輕,感覺到池仲容醒了,她也睜開了眼。
池仲容差點就吐在她的臉上,一臉驚恐道:“你啥時候睡過來的?”
馬蘭花竟是眨了眨眼:“老奴也不曉得,興許是日夜思念池哥哥,身子情不自禁的想要接近池哥哥呢!”
“……。”池仲容一下子就從地上彈跳起來,握住那柄九環大刀:“你別過來。”
馬蘭花捏著一腳,抖了抖枯瘦的肩膀,火光中滿是皺紋的臉作撒嬌姿態:“哎呀,池哥哥,拿刀對著人家幹嘛?人家怕怕。”
“噗。”看到這一幕的守夜人葛五吐出一口老血來,我與閣下無冤無仇,閣下為何拿我當傻嗶。
經過這一嚇,池仲容一點也睡不著了,來到葛五身邊:“老葛,你去睡覺,我來守夜。”
葛五滿腦子都是馬蘭花撒嬌的身影:“兄弟,一起吧,我怕夜裏做噩夢。”
反倒是何千軍睡得十分香甜,一覺醒來,精神滿滿。
第二天,何千軍看見頂著黑眼圈的葛五和池仲容,驚呼道:“你倆晚上幹啥了?”
池仲容和葛五有苦難言。
招婿大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何千軍要趁機搞亂土匪,最可能的機會就是招婿大會。池仲容和葛五現在這個精神麵貌,何千軍實在放心不下,再讓他們抬著擔架上山。
估計擔架上的人沒了,兩人都發現不了。兩人現在的樣子像極了熬了一夜的網癮少年:“繼續趕路,我背著馬婆婆。”
聽到何千軍要背馬婆婆,池仲容和葛五的表情如出一撤,不愧是教主啊,流啤!
何千軍背著馬蘭花在前麵走,葛五牽著豹美人和池仲容遠遠的跟在後麵,本來兩個人跟的挺近,幾乎與馬蘭花並肩。
然後馬蘭花忽然轉過頭,對著池仲容笑了笑,探出來手掌,手裏麵攥著一塊像是肚兜一樣的手絹,上麵還繡著有味道的大紅花:“池哥哥,累了吧,老身給你擦擦。”
“嘔。”豹美人都吐了!
再然後,兩人一豹退出去十餘丈,不敢再上前來。
何千軍背著馬婆婆,緩慢的往山上去,山路越來越平坦,明顯感覺跟之前的不一樣。應該是山道下麵鋪了青石板的緣故。
何千軍背著的馬蘭花忽然說了一句,何千軍想不到的話:“大人,是來剿匪的吧?”
嗯?何千軍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手上的力道也變重了,他忽然想起來池仲容和葛五遠遠地跟在後麵,馬蘭花真的要拚命一搏,他們兩個也來不及援救。
何千軍並沒有立刻搭話。
馬蘭花的聲音中沒了前幾日的放浪,十分正經:“大人莫怕,我馬蘭花說過無數次假話,唯獨效忠大人這話最真。你救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山中人最懂規矩。”
何千軍還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希望葛五和池仲容慢慢的跟上來,以免有無法預料的事情發生。
可是,讓何千軍沒想到的是,葛五和池仲容看見何千軍放慢速度,這兩個叼毛走的更慢了。
唉,何千軍隻能無奈的搭話道:“怎麽看出來的?”
馬蘭花淡淡道:“我老婆子一個甲子沒活到狗身上,在這吃人的大山裏,要想活的長久,消息就得靈光。”
“最近官府忙著剿匪,斷斷續續的消息傳來,龔福全,池仲容,侯子義,高快馬,這些都被剿了。謝誌山也被打回了老窩,這些老身都是知道的。”
何千軍明朗了許多:“池仲容。”
“大人,厲害的。”馬蘭花繼續說道:“在山裏混了這麽多年,不知道浰頭池仲容那是說不過去了。當然,老身就算不知道也看得出來,那兩人都是土匪平時為人處世都是土匪作風,想來是招安不多久。”
何千軍靜靜聽著馬蘭花說,心底的震驚無以言表。
“兩個本來山頭的土匪頭子,就算招了安也能混個千戶當當,大人能指揮他們,想來官職是不低的。我老婆子拜了一個厲害主人啊。”
何千軍豁然開朗道:“你之前所做,就是為了此時的談話機會?”
馬蘭花並不避諱道:“是的,不是老身信不過大人的兩個手下。此等商量的事與他們說了無益,當然,老身先前此舉也有試探的意思。老身隻信自己,現在多了一個大人,對於其他人都當以最惡的心思揣摩。”
此種說法倒是跟王先生心說中的心底惡魔不謀而合,此人讀書少,揣摩起人心倒是一套一套的:“沒錯,我就是來剿匪的。”
何千軍攤牌了,盡管馬蘭花一次又一次的騙了他,但這一刻何千軍選擇相信她。
馬蘭花晃了晃神,她的預測中,就算何千軍不相信她,就算何千軍把她當成一條狗,她也樂意,畢竟江湖規矩深深烙在心中。
可何千軍竟然信她,雖不意外,卻仍是讓人欣喜。她馬蘭花被外人視作蛇蠍,從未有人敢與其交心:“活該大人剿匪成功。”
何千軍鬆了口氣,先前的隔閡莫名消失了,人時善時惡,何千軍在賭那個萬一,慶幸他賭對了:“馬婆婆,有何良策?”
馬蘭花聽見耳邊的腳步聲,再次回頭,對著葛五和池仲容微笑:“池哥哥,快點追人家嘛!人家給你擦汗。”
“嘔——!”
兩人一豹邊吐邊退,轉眼間又退出十丈開外。
馬蘭花看見對方對出安全距離,問了何千軍一句話:“大人是想平了謝誌山,還是要平了南部大山所有匪患?”
何千軍眉頭更加重了:“怎麽說?”
“平謝誌山容易,平掉所有土匪,難!”
何千軍並不是一根筋的人:“你說說其中的道理。”
馬蘭花款款訴說道:“外人稱之為南部大山是個土匪窩,可內部人並不這麽看。幾個大的土匪群更像是部落,或者一個大家族,這裏的人不知國法,與世相隔。”
“若不是偶爾有采藥的人進山,他們甚至不知外麵是何朝代。這些人絕不會被招安,也不太可能被外人離間。一旦官府清剿,他們會死戰到底。”
何千軍像個聆聽者,靜靜聽馬蘭花說話。
“但謝誌山不同,據老身所知,此人乃是後來為匪,自立征王。這類人太多了,不過是跳梁小醜而已。不足為慮。”
不足為慮?何千軍嗬嗬了:“謝誌山坐擁幾萬人,占據地勢之險,四十多座山寨,這樣的人不足為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