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起事的第三十日,七月末。

寧王的水麵力量來到鄱陽湖,寧王的力量全在船上,並未靠岸,一是因為不知道南昌府如今是何情況,二是水麵上機動快,稍有風吹草動就能逆流而上,直取金陵。

寧王抵達鄱陽湖,王守仁也已經來到南昌府,一般來說水麵行進要比地麵快得多,王守仁能和寧王同時到,實在是朱宸濠太慢了。

縱使自己在做著掉腦袋的事,路上還是該吃吃該喝喝,每逢三餐最少八菜一湯,而且必須有酒,有舞姬跳舞助興。

到了晚上,一定要停船歇息,還要有美人侍寢。完全看不出來朱宸濠是在造反,倒像是度假。

南昌府,驛站靈堂。

王守仁卸去戎裝,翻身下馬,從何二的手中取來了白布係在頭上,而後直奔靈堂。

“孫兄,我來晚矣!”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何處話淒涼……。

何千軍守在靈棺旁邊,把紙錢分給王守仁一些。兩人共同蹲在火盆前,為孫燧燒紙,也為其送行。

“千軍,寧王最後的力量在鄱陽湖,仍有惡戰一場。”

何千軍唉了一聲,把剩餘的紙錢全部放進火盆中,而後用棍將堆在一起的黃紙挑起,方便助燃:“先生,錦衣衛之前已經送來情報。寧王的水麵力量十分精良,而且多為戰船。若是在水麵上,根本打不過他們。”

王守仁心中已有計較:“千軍說的不差,莫說是比不過,便是普通的漁船咱們也拉不出幾隻來。千軍要如何做?”

這次王守仁已經不再引導著何千軍做決定,而是讓他自己做決定,何千軍已經出師了,不再需要他的引導。

“走吧,先生,這裏不是說事的地方。”

兩人移步到驛站的另一間房,這間房正是何千軍初到南昌府的時候,王守仁用來推演戰術的房間。

沙盤和地形圖都在。

不過這次的作戰是在水上,區域不大,顯然之前推演都用不上了。

何千軍命人弄了一桶水過來,而後用葫蘆瓢把水舀進沙盤,倒入沙盤中的凹陷處,隨著清水越聚越多,一個大水汪在沙盤上形成。

大水坑便是鄱陽湖,在沙盤上做好了鄱陽湖,何千軍又用樹枝劃了幾道,將水汪裏的水疏通出來,劃出來的水道便是鄱陽湖延伸出去的河流。

何千軍在水汪上插滿黑色的旗幟:“這便是寧王的水麵力量。”

何千軍可不是隨便在插旗幟,每處插旗子的地方都有考究,都是錦衣衛探查出來的:“寧王應該在那三艘最大的鄭和寶船上麵,在寶船周圍密布三層桅船,這些桅船有三層大炮,攻擊力驚人。”

“除了這些,還有很多行動便捷的鷹船在附近河道中巡邏,若是水麵有任何異樣,這些鷹船就會直接攻擊,並且給大船提醒。”

“我的初步計劃是,圍而不攻,就把他們圍在鄱陽湖中,陸地包圍河水,他們的糧草所帶不多,久而久之士氣必然下降。”

王守仁看向何千軍做的沙盤,何千軍進步的確實很快,做沙盤看似簡單,實則很難。需要為將者曉得各種信息,並且要為分揀情報,什麽是有用的,什麽是無用的。

將有用的情報集中起來,化成沙盤。

“千軍言之有理,卻不是上策。據老夫所知,各方援兵都快到了,皇上也已經禦駕親征,哪怕兩廣的調兵不消五六日也會到。”

“到時候幾十萬大軍圍在此處,圍而不攻,耗掉的糧草何其之多。而且鄱陽湖中魚蝦取之不竭,養活寧王這些人還是足夠的。”

何千軍聽到老朱禦駕親征的消息愣了愣神,看樣子老朱已經等不了要實行那件事了。

“千軍,千軍?”王守仁看見何千軍走神,輕呼兩聲。

何千軍一個咯噔,這才反應過來:“奧,曉得了,不能圍,也不能耗,必須盡快解決此事。”

王守仁點點頭:“正是此理!”

兩人同時沉默起來,望著沙盤,船是最重要的,可是自己這方麵最缺少船。寧王的隊伍看似窩在鄱陽湖中,可是行動卻很敏捷,十分分散。

分散?

何千軍有了一個想法:“先勸降,寧王的幹兒子朱喜身受寧王寵愛,或許可行。”

勸降隻是第一步,何千軍記得王守仁曾經的教授,要縱觀全軍不可隻做眼前打算。在走第一步的時候,第二步,第三步都要心中有數,而後隨機應變。

“如果寧王迷途知返自然是好的,如果不然那就分而殲之。我們的船確實不多,但是寧王的力量也很分散。我們可以先集中精銳,殲滅寧王分散在河道的各路鷹船。”

王守仁漏出欣慰的表情:“田忌賽馬,以多打少,可行。”

“殲滅了外圍的力量,寧王一定會收縮,聚集,那時候士氣肯定會更加低下。我們如果再次勸降,抓住寧王者可封爵,並且不計較造反之事,不連坐,不株連,或許可行。”

何千軍說到此處停頓了片刻:“隻是,還不完美,寧王畢竟是寧王,不一定會按照我們想的發展。”

“哈哈。”王守仁忽然發出爽朗的笑聲,拍了拍何千軍的肩膀:“千軍已經很好了,世上哪有完美的計策,大概事情先想好,剩下的就讓他自由發展吧。”

何千軍點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少頃,鄱陽湖上。

一艘漁船慢慢悠悠向朱宸濠的鄭和寶船劃去,船頭之上的正是寧王義子朱喜。

在寧王所在的那艘鄭和寶船上麵,寧王站在船頭之上朝著朱喜揮手:“好兒子,不愧是本王的好兒子。何千軍圍攻多日都不曾攻破南昌府,不愧是我本王的幹兒子。”

朱宸濠神氣的對著李士實說道:“李相,我說的回援沒錯吧。如今何千軍還未攻破南昌府。我們大可以與我的幹兒子裏應外合,滅了何千軍所部。”

“這樣既能解決南昌府之危,又能順勢吞並何千軍手下勢力,補充兵力。有了這些兵力我們順流而下,直取金陵,天下可期。”

朱喜的船隻靠近朱宸濠所在的鄭和寶船,朱喜紅光滿臉,一路高呼道:“王爺,大喜事,大喜事啊。”

寧王朱宸濠也是哈哈笑笑,親自迎接朱喜:“哈哈,不愧是朱喜,才來就與本王說一件大喜事。不愧是本王的幹兒子,終於聽見大喜事了。”

“我的兒,你且慢慢道來。”

朱喜明顯錯愕了一下,難道朱宸濠已經知道自己來做什麽?並且願意順著這個台階往下走?

不錯,一定是這樣的,一想到這朱喜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選擇打開城門的策略有多對。造反本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隻要失敗,株連九族,實在是太可怕了。

朱喜前來之前,何千軍已經許諾他以高官俸祿,隻要寧王投降,自己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朱宸濠一臉期待,再次催促道:“我的兒,快,別賣關子了,說說你的大喜事,讓本王樂嗬樂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