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大殿之中的大臣來的差不多了,無論是何千軍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沒有一個人與何千軍接觸。

而且眾人之間的站位也非常有意思,竟是沒有一個人願意與何千軍站在一起。

眾人或是站在楊廷和身後,或是站在中間,唯有何千軍自成一排,尤為醒目。

坐在朱厚熜的位置看得十分清楚,何千軍單站出來,前後左右都無人。

這一幕場景對於朱厚熜的影響十分久遠,以至於往後過了很長時間,朱厚熜都還記得這一幕。

人到的差不多了,這是新皇的第一次朝會,也是很不尋常的一次朝會,主持人是楊廷和。

楊廷和拿出一卷詔書,上前走了兩步,而後念道:“皇考孝康敬皇帝親弟興獻王次子,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倫序當立,已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請於慈壽皇太後,與內外文武群臣合謀同詞,旋即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然,以漢朝定陶王(漢哀帝)和宋朝濮王(宋英宗)先例,興王既然是由小宗入繼大宗,就應該尊奉正統,要以明孝宗為皇考,興獻王改稱“皇叔考興獻大王”,母妃蔣氏為“皇叔母興國大妃”,祭祀時對其親生父母自稱“侄皇帝”。另以益王次子崇仁王朱厚炫為興獻王之嗣,主奉興王之祀。”

“為遵循禮製,新皇應選吉日祭祀孝宗皇考,若有異議者即奸邪,則視為不尊禮製,其罪當誅!”

何千軍聽完這個詔書,臉色出奇的難看,詔書的第一段倒是沒什麽,第二段有點太過分了。做皇上了,原來的爹就不是爹了,原來的娘也不是娘了?

當然,對於何千軍來說,這個詔書也有一丁點好處,原來所謂太子不是老朱的兒子,而是與老朱同輩,是老朱老爹的兒子。

嗬嗬,那又有什麽用?

此詔書言簡意賅,不隻何千軍聽懂了,朱厚熜也聽懂了。

朱厚熜發出稚嫩的聲音:“不可能,我既然是皇帝,我母妃就應該是太後,我爹就應該是皇考。怎麽反而成了我的叔父和叔母?”

楊廷和斜瞥了朱厚熜一眼:“皇上既然做這個皇上,就要出身正,既是有小宗入大宗,就應該遵循禮製。”

朱厚熜小臉通紅,兩手握拳:“天下哪門子道理,做了皇上連自己的親爹都不認了。”

“嗬嗬。”楊廷和渾然不退:“皇上就應該以身作則,遵循禮製。”

在朱厚熜與楊廷和鬥嘴的時候,其餘人大儒附和道:“請新皇遵循禮製。”

“請新皇以孝宗為皇考。”

楊廷和與朱厚熜鬥嘴的時候,何千軍沒說話;百官進言的時候,何千軍在盯著與自己交好的那些官員。

基本上建議朱厚熜並入大宗的都是楊廷和身後的官員,像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太仆寺,鴻臚寺等都未開口,這些人就像沒有主心骨的小兵,完全無所適從。

想要開口,卻不能開口,時不時的看何千軍一眼,然後何千軍看他們的時候,他們會立刻收回視線。

唉,何千軍長歎一聲,這個局麵,自己孤立無援,是楊廷和圖謀已久的,如今對方鋒芒正盛。

何千軍腦中轉過無數的想法,卻又一一被摒棄,在此等事情麵前,那些異想天開的想法蒼白無力。

拖時間,隻能硬拖!

何千軍先向朱厚熜拱手,而後朝著文武大臣們拱手:“諸位,議禮之事可否稍後再說?新皇剛剛入宮,龍體欠安,不妨隔日再說。”

楊廷和不死心道:“哦,安定侯有何高策,還請說個一二。”

何千軍不再說話,隻是朝朱厚熜使個眼神,楊廷和這個老頭現在學壞了,言語間都是坑,眼下還是先把自己的嶽丈大人救出來再說。

氣的臉通紅的朱厚熜大叫道:“都散了,我累了。”

事已至此,楊廷和也就不再堅持,越拖時間反而對自己更有力,等到壽寧侯和禮部尚書回到京城,才有何千軍好受的。

雙方各退一步,楊廷和朝著百官揮手:“散。”

所謂的同進退就是這個道理了,誰說都沒用,需是楊廷和親自揮手,然後百官告退。

何千軍總算明白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是什麽樣子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大勢已成,楊廷和已是百官之主。

百官告退之後,朱厚熜急得快哭了:“大哥,我爹是我爹,我爹怎麽能是我叔?我怎麽能是我爹的侄子?”

何千軍歎了聲氣,目前情勢險峻萬分,想來自己之前寫的信都石沉大海了,目前看起來,的確如嶽丈大人說的那樣,京城隻有蘇家能信任,能幫上自己。

結果一個照麵,自己的老丈人還被下獄了,被關進了大牢。

“皇上莫要著急,你且在宮中安心住下,我稍後去拜訪諸位大人,找些援軍。”

朱厚熜頓時急了,從龍椅上跑了下來,緊緊抓住何千軍的衣袖:“大哥,你別把我一個人留下啊。有你在他們都敢以下犯上,如果你不在,他們指不定怎麽搞呢?”

穀大用這時候終於站了出來:“皇上放心,在宮中這些大臣們是不敢胡來的。咱家會時時刻刻跟著皇上。”

這時候,另一個陰氣較重的公公從大殿的角落走了出來:“雜家願意助安定侯一臂之力。”

來人是張永,何千軍的心情終於好受了一點:“張公公,幸好你還在。”

此時的張永,已經兩鬢斑白,漸顯老態:“侯爺盡管放心,無論朝堂之上如何,宮中不會亂。”

何千軍點點頭,這個時候能夠站出來,全是真心朋友。楊廷和自視清高,最是看不慣八虎之流。

而張永穀大用等人,在宮中已伺候了三代人,在宮中的爪牙眾多,護住朱厚熜還是很容易的。

何千軍又交待了朱厚熜一句:“厚熜,徐彪和錦衣衛也會留在宮中,不會有事的。你不是想要修行嗎?修行就要習慣獨處,如果在皇宮中一個人都待不下去,大道之上的路更加孤獨,你會更堅持不住的。”

之前說的話都沒什麽用處,唯有這句修行被朱厚熜聽了進去,朱厚熜竟是鬆開了何千軍的衣袖,抬起倔強的麵龐,眼神逐漸堅定起來:“大哥放心,既然獨處也是修行,我會好好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