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尖叫著從醫館門口跑過,有很多婦女抱著大哭的孩子,一臉的驚慌。

不遠處不知哪家的狗在狂吠:“汪汪汪……。”

敲鑼聲,狗叫聲,小孩嚎啕大哭的聲音,百姓們驚慌尖叫的聲音,所有關於恐慌的聲音同時在桃州城出現。

安詳幾個月的桃州忽然之間被黑暗籠罩,不用出門,單單是聽外麵的躁亂,都知道外麵該有多危險。

何千軍在揚州買來的那名叫做九兒的丫鬟害怕的藏在桌子下麵,嘴裏不停的呢喃:“倭匪來了,倭匪來了。”

九兒躲在了桌子下麵,藏在心底的那份恐懼再一次被翻開。

戚繼光更是直接把刀拿出來,放在手邊,隻要有情況立刻動手。

他的大刀早已經饑渴難耐!

何千軍一臉擔憂:“不好,倭匪來了,快把門關好。”

何千軍連忙站起來去關門:“元敬,拿橫木來。”

“哈哈哈。”張五六發出爽朗的笑聲,製止住何千軍與戚繼光:“何老弟,不必忙活了,有我在沒人敢搶你的店鋪。”

何千軍聽不明白了:“倭匪上岸寸草不留,張老哥還是趕緊躲起來吧。”

張五六臉上不僅沒有半點害怕,還搬出一條板凳坐在門外:“老弟,你親眼看看,看看我是怎麽護住你的小店的。”

何千軍的醫館所在的這條街上已經出現了倭匪,這也是何千軍第一次目睹倭匪上岸打劫。

那些個子不高的倭匪嚴重的營養不良,他們腦門禿了一塊,身子矮小,手上拿的刀比他們的身子還要長。

上岸桃州搶劫的人不止是倭匪,何千軍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這些人八人一組,每一組都有一個小頭目。

而這個小頭目是大明口音。

更讓何千軍瞠目結舌的事情在後麵,張五六搬著凳子往門口一坐,那些倭匪路過的時候都對著張五六磕個頭再走。

何千軍之前想過張五六與倭匪交好,卻沒想到主次竟是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張五六在倭匪中占的份量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重。

更讓何千軍想不到的還在後頭,倭匪上岸進犯桃州,桃州城內衙役盡出,在街上巡邏。

那衙役與倭匪麵對麵的撞見,衙役臉上卻沒有任何動容,仿佛沒有看見這些倭匪一般。

真形同虛設!

“嗬嗬,怕是桃州知府也跑不了。”何千軍不禁心中腹誹。

戚繼光一臉恨意,早知道桃州與倭匪私通的人不在少數,萬萬沒想到已經這般可怕。

倭匪上岸打家劫舍,挨家挨戶的敲門,百姓們老實的交上家中財物,不敢有絲毫抵抗。

倭匪有一輛馬車,車上的箱子專門用來盛放贓物,挨家挨戶的敲門撞門。百姓開門之後,直接雙手奉上已經備好的財物,或者是魚幹,稻米。

交了東西的家,倭匪們會貼上一張紅紙,若是其他搜集財物的倭匪,看見門上有紅紙不會再進去搜羅一遍。

用一句話來說,搶的很有秩序!

何千軍也注意看到門上貼的紅紙,上麵有黑色的批文,還有桃州知府的官印。

是官家的手筆!

有這兩樣東西出現,尋常百姓想要偽造紅紙的門檻非常高。

倭匪上岸,進犯桃州,場麵雖然沒有何千軍想象中的慘烈,但是現在的桃州城更讓何千軍心痛。百姓之所以溫順的像綿羊,還不是因為之前受了太多的苦。

之前見得血太多,所以如今如此配合。

這是大明的悲哀!

何千軍壓下去心底的那份煩躁,故作驚咦道:“張老哥,這些倭匪為什麽這麽怕你?”

“哈哈,他們不過是我養的狗罷了。年關近了,一點掙錢的小手段。”

張五六眼睛眯成一條縫:“兄弟,這買賣可比你開醫館掙錢多了,隻要幹上一回,一輩子不愁吃喝。”

何千軍也走過來,坐在張五六旁邊:“張老哥幹這一票,豈不是發了大財?”

張五六眼睛眯成一條縫:“大財談不上,小財罷了。年關前就搞這一次,知府和布政使大人拿大頭,咱們也就拿個小頭。”

布政使也摻和進來了!

何千軍多插一句嘴:“那倭匪拿多少?”

張五六古怪的瞟了何千軍一眼:“倭匪還要拿銀子?他們那個地方窮的要死,管他們吃飽飯就足夠了。”

“厄,……。”何千軍忽然覺得,倭匪的事情難點不在倭匪,全特麽是自己人在背後搗鬼。

“沒想到張老哥嘴裏的發財生意是這樣的生意。”何千軍的表情黯淡幾分,表麵還是一臉笑意。

張五六跟何千軍多說兩句:“其實說是發財,也就是上麵的大人發財。錢財到了,布政使大人直接拿去一半,知府大人拿去三成,到咱們手裏也就剩兩成了。”

張五六不由得一陣唏噓:“還要養東洋倭子,還要養自家仆人。明明咱們出力的最多,受的風險也最多,偏偏最後分銀太少。兄弟,下輩子投胎一定要投個狀元家,像我這樣太慘了。”

何千軍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從下到上,從上到下,變成了一場分贓。倭匪不過是雇傭過來的低廉勞動力。

這些人都在糾結自己分的多分的少,卻從來不知道百姓受了多大的苦,他們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為他們的發財生意,遠離自己的家鄉,與妻兒父母分離,向內地遷移。

他們更不知道這場遷移的路上有多少生死離別,有多少拋屍街頭。

桃州這個地方真的爛透了!

倭匪們搜刮東西很快,十輛大馬車滿載而歸。車上不止有金銀珠寶,就算是老百姓家裏的鹹魚臘肉,也統統不放過。

甚至連一些鐵製物,鋤頭,菜刀一類的鐵器也不放過。

真搶幹搶淨!

倭匪們坐在馬車上,光明正大的集合在一起,整個大街上沒有一個百姓,甚至連雞狗等家禽都很少。

好一個朗朗乾坤,逼得百姓不敢在街上行走,倭匪反而成了桃州的主人,在桃州大搖大擺,官府夾道護送。

張五六看見這次掠奪的差不多了,站起來告辭:“老弟,有事就托人到我府上說一聲。”

何千軍自然站起來相送:“小弟曉得了,過幾日到了年關,我會備幾樣好物件拜訪張老哥。”

張五六點點頭,已經走出去幾步,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小跑了回來:“老弟可以等到小年那天過來,知府大人還有桃州的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過來,老弟也能借機認識認識。”

何千軍笑著點頭:“多謝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