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軍送張五六離開,看著浩浩****的劫匪隊伍從醫館門口路過。
等到倭匪離開之後,百姓們重新打開門戶,買菜的買菜,擺攤的擺攤。
盡管這場倭匪的突然襲擊,看似沒有擾亂這些百姓的正常工作,何千軍卻感覺得到整個桃州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這種壓抑寫在每個人的臉上,這是一群已經失去希望的人。
何千軍歎了聲氣:“世道不該是這樣。”
“大人,我們還要等到何時?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蠻橫的倭匪,這裏還是大明的天下嗎?光天化日之下,倭匪與官同流合汙,將桃州百姓當成魚肉,大人,元敬看不下去了。”
何千軍一改之前奉承張五六的表情,整個人變得嚴肅起來:“你想怎麽做?”
戚繼光怒睜雙目:“大人交給我一百錦衣衛即可,我自能將桃州那些私通之人殺得一幹二淨,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哦?”何千軍審視著戚繼光:“然後呢?”
“然後?”戚繼光一時半會沒想那麽遠:“然後桃州就太平了。我們可以組織民兵鄉勇直逼倭匪巢穴。”
何千軍長歎一口氣,問了一句:“元敬,你以為像張五六,桃州知府此等人算不算倭匪?”
戚繼光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大人此話何意?”
何千軍拍了拍戚繼光的肩膀:“今日一怒,你或許可以救桃州百姓。可是遭受倭匪之禍的地方隻有一處嗎?我們為什麽要親自潛入桃州,就是要以桃州為線,把附近十三個州府的老鼠屎全部查出來,一點也不放過。”
何千軍的話,戚繼光不懂,有些事真的不是隨口一說,隨便一聽就能明白的:“大人此話差矣,我們可以先清除一城,然後星火燎原,一個城一個城的清掃過去。”
何千軍眯起眼睛:“你父親離開時交待你的話重複一遍。”
“是。”戚繼光站個板正:“父親大人說,卑職全心全意效忠大人,大人說往東絕不往西,縱使丟掉元敬自己的性命,也絕不能傷到大人分毫。”
何千軍甩甩袖子,丟下一句話:“現在我命令你,想不通就忍著。”
“可是……。”戚繼光垂頭喪氣應了聲:“是。”
何千軍回到醫館的時候,孫氏領著孩子孫小寶也在前廳,兩個人像木頭一樣站在醫館的前廳,一句話不吭。
何千軍擺擺手:“都回去吧,已經沒事了。”
孫氏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醫館這邊,我們娘倆明日就不來了。我夫家為大明忠厚一生,命婦決不能在他死後壞了他的名聲。”
何千軍沒有挽留,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孫氏看向何千軍的眼神有些詫異,何千軍知道,母子兩站在醫館門口沒有離開,更多是想聽他的解釋。
何千軍列開身子,給孫氏母子讓空。
“娘?”孫小寶感到母親抓著自己的手緊上不少,“先生不是好人嗎?”
孫氏看著小寶的手,怔怔發愣,好大一晌才說道:“先生隻會做自己的好人,小寶咱回家,明天不要偷偷跑過來了。”
何千軍看著母子兩被黑暗吞沒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孫氏母子怎麽看他,並不重要。
孫小寶最後回頭來看了眼何千軍,少年的目光總是那般誠摯天真,遠遠隔著還是被火光烘的熠熠生輝。
何千軍依舊是沒有任何挽留,任由孫小寶期頤的視線放在自己身上。有些誤解注定要先是誤解。
“大人!”戚繼光來到何千軍跟前,一個勁地想把自己眼睛往何千軍鼻子上湊,“您為什麽不告訴他們實情啊?這大冬天的,您讓她們孤兒寡母怎麽過啊?”
麵對戚繼光地提問,何千軍隻是深深看他一眼:“元敬,多看少說。”
話說完,何千軍繞過戚繼光,邁過門檻走進醫館內。
門框擋住小半天空,殘餘的月光打在何千軍身上,好像大雪蓋在趕路人的身上。
上位者的孤獨總歸是無法與身邊人言語的。
何千軍回到內室時,看見九兒正坐在窗邊,抓著一張紅布剪窗花。
今日倭匪亂城,何千軍對倭匪的態度,孫氏母子都看在眼裏,更何況九兒。
南直隸的窗紙都是防潮的,上麵鍍了一層蠟,到晚些時候天氣涼下來,海風撲在窗紙上,留下的水霧,會形成很多形狀規則的霜花。
這時候南方就已經很少下雪了,很多沒有去過北方的人,他們對雪花的概念不同,以為雪花跟窗紙上的霜花是一樣。
“九兒。”何千軍坐到九兒身邊。
“很早時候,九兒就學了窗花,是奶奶教的。奶奶說,女孩子家應該學會縫衣繡花,將來到了婆家才不受欺負。”
九兒眼中含淚看著何千軍,估計是今天的事又讓她想到不好的事情:“可是奶奶被那些倭匪殺死了”。
何千軍關上窗不讓風吹進來,免得吹滅了燭火,關上窗後,燭台上的火光大一點:“九兒,黑暗中有燭火,過了黑暗就是白天,所以黑暗並不可怕。”
“走了,今天倭匪鬧騰了一天,你也早些睡,明天再剪也是一樣的。”何千軍站起來,準備離開:“不要熬壞了眼睛。”
“大人,家裏要過年了。”九兒嘟囔了一句。
“嗯?”何千軍有些沒聽明白。
“孫婦人走了,醫館裏就沒有其他的婦人了,”九兒稍微抬起頭,何千軍瞥到她很認真的神情,“九兒要幫著大人備置年貨,現在隻有九兒一個人,九兒怕來不及。”
何千軍完全沒料到九兒會說這樣的話,一時語塞。
“九兒雖然沒讀過書,人又笨。”九兒繼續說道:“但是九兒知道大人是想為了我和桃州的百姓好,九兒相信大人。”
何千軍奇怪的看了九兒一眼,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個黝黑的海邊丫頭:“早些休息。”
“大人!”九兒突兀的叫了一聲,眼淚已是啪嗒啪嗒往下砸。
“睡吧,閉上眼又是一天,南方的夜短,白天來的快。眼睛一閉一睜,就又是一天。”何千軍關上門,大步離去。
這世道不該如此,可總是如此,總有那麽三三兩兩的醃攢事,總有那麽幾個失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