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海邊和內陸的年節有什麽不同的話,何千軍覺得那應該是燈。

桃州有各式各樣的燈,出海捕魚的人,待過了午夜,想要回碼頭,隻能在茫茫無際的黑暗中尋找航燈。

為了祭祀河神,桃州裏有各式各樣仿著四足青龍,六足金龍紋樣的彩燈,八足金龍是不敢做的,那是皇家才能用的。

何千軍今天一開門,就看見醫館外一條街的商鋪掛角上都掛了隻花燈。

九兒前幾天剪完窗花之後,昨晚也趕了一張花燈出來,何千軍正提著,想等著戚繼光洗完臉把燈掛到門匾上。

南方用的蠟料也是和北方很不一樣,蠟燭泡過石墨製的膠,很亮,昨晚看見的時候,冒著紅色的光,,整片光聚在一起,向四處發散,很喜慶。

何千軍一直很敬佩古人的智慧,但他看著街上的彩燈,卻突然歎了口氣。

“大人為什麽歎氣?”戚繼光從門裏探出腦袋,“這是九兒縫的燈籠嗎?真好看。”

“這是彩燈。”何千軍看了他一眼:“來,你把它掛到匾上去。”

戚繼光接過彩燈,仔細打量一番,說道:“這不挺好看的嗎?大人為什麽歎氣?”

“過年當然甚好,你在的登州待過,知道年節是什麽樣的。”何千軍看著彩燈:“你再看看這裏,有一點過年的煙火味道嗎?”

十數日前,那一群倭匪倉皇過境後,留下來滿目瘡痍的街道。

被撞壞的橫欄,為了闖進戶內,幾乎連根拔起的門欄,沒有一戶人家的住房是完整的。

蕭瑟海風在街上遊走,街頭是那家一對老夫妻經營的油店,店鋪被人砸開一個口子,屋裏炭盆裏的碳灰被風卷到屋外,哪裏留得住熱。

百姓們掛在門前的彩燈裏都沒有燈油,他們已經無力維續過年的熱鬧了,隻能勉於形式。

“舊時人說寶馬雕車,一,夜魚龍舞。”何千軍歎息說道:“現在年關時節,遠比古人強盛的大明,百姓卻連溫飽都做不到,真是悲哀啊。”

“大人?”戚繼光沉默片刻說道:“我帶幾個弟兄去幫他們修繕一下房屋。”

“怎麽?”何千軍斜視他一眼,忽然換了一張臉,不再憂愁:“元敬,我略施小計你就又犯錯了?無論什麽時候,還沒到最後一步,我們要做的就是忍耐。”

戚繼光用力搓著手背,沒想到何千軍在這等著他呢,他還以為何千軍真的感歎,原來是在詐他的心裏話。

倭匪離開後,醫館的生意旺了好一陣子,直到今天才淡下來。

來的全都是被倭匪打傷的百姓。這些窮苦人家也知道何千軍與張五六的關係,一陣鄙夷和排斥,可是他們沒錢,隻有何千軍這裏才可以賒賬。

來,他們為什麽不來,就算賒賬,他們也不還錢,何千軍跟倭匪沒啥兩樣,倭匪為什麽不搶他的店?還不是因為有關係。

這樣的人,賒賬不用管他。

街頭有一位冰糖商人,何千軍閑逛過去,站在攤位前挑揀各式的糖包。

“冰糖幾文錢一包?”何千軍隨意挑著冰糖。

“大人,六文錢。”賣冰糖的人頭也不抬。

何千軍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漲價了?為什麽冰糖一賣這麽多,以前不都五文一賣嗎?”

賣糖人說道:“那要不老爺您試試紅糖,紅糖便宜,但是紅糖要一大包才賣。”

“這紅糖什麽味啊?”

“我們還沒吃過,不清楚。”賣糖人把一塊冰糖塞到何千軍手裏,“老爺您還是吃冰糖吧,這塊您拿好了。”

何千軍看了冰糖一會兒,說道:“行吧,給我包起來。”

這是他與錦衣衛的暗語,冰糖是錦衣衛的兄弟,紅糖是倭匪,六文錢一包的冰糖是指這裏有六名錦衣衛在巡視。

何千軍有些好奇為什麽有這麽多錦衣衛在自己家旁邊,得到的答複是,有一大群倭匪進城了,甚至連自己家門口都不少,所以調了幾個錦衣衛過來。

至於這些倭匪糖要幹什麽,錦衣衛們暫時也不清楚。

何千軍拿著冰糖回到醫館,看到慌慌張張從裏麵跑出來的戚繼光。

“元敬。”何千軍一把拉住戚繼光,大漢子的肩膀差點把他甩出去。

戚繼光看清楚了攔的人是何千軍,這才收斂一些。

“大人,九兒不見了!”

何千軍心頭一驚,聯想起昨天九兒的莫名講話忽然想到了什麽,表麵卻沒什麽動靜。

“你別急,慢慢說。”

戚繼光咽一口氣才說道:“大人,今早起床到現在都沒看見九兒。”

何千軍眯著眼睛:“悄悄的找幾個人找一找。”

戚繼光領命:“是,大人。”

戚繼光隻是打了個手勢,當即有五六個商販離開自己的攤位,跟著戚繼光離去。

何千軍回到了醫館,櫃台上有很多紅紙剪好的窗花,如果掛滿房間一定非常喜慶。那孩子昨晚沒合眼,都在弄這些東西,剪紙剪了一整夜。

問題不小!

何千軍能想到最糟糕的結果是什麽。

半個時辰後,九兒的屍體出現在醫館內,身上的刀口清晰,看刀痕就知道致命傷是倭刀。在九兒蒼白的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的剪刀。

“你們這麽多人看不住一個女孩兒,真是吃幹飯的!”戚繼光站在桌子旁邊,破口大罵。

“大人,因為城裏來了很多倭匪,兄弟們的精力都在這些倭匪身上。”錦衣衛向戚繼光解釋說道:“這小丫頭很聰明,是天亮前離開的醫館,正是弟兄們最放鬆的時候。”

何千軍又想起昨夜與九兒的談話,這丫頭終究是沒熬過黑夜。

昨天的倭匪當中有九兒認識的人,或許殺害九兒奶奶的倭匪就在那些人中。在昨晚,那丫頭就想好了,所以剪紙一整夜,也算是報答自己這段時間的照顧。

她手持著剪刀,孤身出城去找那些倭匪。

一邊是小姑娘,一邊是人高馬大的倭匪,結果可想而知。

戚繼光大步踩著地板,來到何千軍麵前:“大人,給我一匹馬,此時去,五更回,必然血刃這群倭匪。”

“小不忍則亂大謀。”何千軍頭也沒抬,直接拒絕了戚繼光的請求。

“你眼裏隻有你的仕途,你和那些冷血的倭匪有什麽區別?”九兒之死也讓戚繼光長久來的壓抑爆發:“你們不去,老子自己去,老子自己去給九兒報仇,去把什麽狗屁張員外弄死!”

說完戚繼光就要往門外衝。

何千軍隻是揮了揮手,好像九兒之死對他毫無影響:“先把元敬綁起來,讓他冷靜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