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給皇上與太子講課的,被稱為帝王師
張居正於嘉靖二十六年考中進士,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這個職務相當於今天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博士後研究生。翰林院是國家的重要人才庫。凡新科進士選拔進來,當了庶吉士,隻要不犯過錯,日後必為朝廷重用。明代的內閣輔臣,多半都是庶吉士的出身。張居正當庶吉士兩年時間,大量研究曆朝的典章製度以及治國之道。兩年以後他就有了一個實際的官職——翰林院編修。翰林院類同於朝廷的智囊機構,人們習慣稱在裏頭供職的官員為“詞臣”,若為皇上講學,則稱為“講臣”。
張居正在翰林院裏,詞臣與講臣都當過。在古代,給皇上與太子講課的,被稱作“帝王師”。張居正當講臣是在嘉靖皇帝執政期間,被安排到裕王府中講課。裕王朱載垕是嘉靖皇帝的第二個兒子,太子死後,他就成了皇位繼承人。嘉靖皇帝於1566年去世,朱載垕繼承了皇位,是為隆慶皇帝。一般來講,新皇上登基,都會起用舊邸老臣。所以,朱載垕登基不久,就將張居正拔擢為文淵閣大學士,入閣參讚機務。
2.入閣前,仕途並不順利
進入內閣之前,張居正的仕途並不一帆風順,他從未做過地方官,沒有封疆大吏的經曆。他年輕時的大部分光陰,都是在北京度過。當時的內閣首輔是奸相嚴嵩,加之嘉靖皇帝沉迷齋醮道術,張居正無法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三十多歲時,他因為身體不好,回老家江陵休養了五年。後來又回到京城,當了國子監二把手,他在這個任上又工作了好幾年。國子監在明代也稱為太學,是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的一把手叫祭酒,相當於校長;二把手叫司成,相當於教務長。張居正到國子監當司成的時候,國子監的祭酒是高拱。高拱於隆慶二年當上了內閣首輔,比張居正早入閣三年。兩人的入閣,都得力於當時內閣次輔徐階的提攜。徐階是江蘇鬆江人,嘉靖初年的狀元出身。
這位徐階是一個非常老練的政治家,他當次輔時的首輔是嚴嵩。大家知道,嚴嵩當了二十多年的首輔,有能力、有才華,但心術不正,且貪鄙成性。與他共事,就是“與狼共舞”,始終都不會有安全感。徐階居然與之相處平安無事,可見他有高超的政治智慧。既保全自己,又不同流合汙。這一點,很少有人做到。
張居正與高拱在國子監的時候,可謂同氣相求。好批評時政,常常表露對嚴嵩的不滿。徐階勸他們隱忍,並刻意保護。徐階很欣賞張居正的才能,他當了首輔後,就把張居正從國子監提拔到禮部當了左侍郎。禮部相當於今天外交部和教育部的職能,還兼管民族與宗教,權力很大。明代的中央政府一共有九個一級衙門,我們稱之為大九卿。哪九個衙門呢?吏部(管幹部)、戶部(管財政)、禮部、兵部(國防部)、工部(工業和經濟管理部門)、刑部(公安部);六部之外還加上一個都察院,相當於現在的中紀委一類的機構;還有一個大理寺,相當於最高人民法院;還有一個通政司,類似於中辦或國辦,傳達號令的地方。這九個部門的一把手,六部都叫尚書,都察院叫左都禦史,大理寺叫評事,通政司叫通政使。這些衙門裏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通稱為堂上官。六部的二把手叫左侍郎,三把手叫右侍郎。張居正從國子監的教務長升職禮部左侍郎,官職提了四級,從正五品提到了正三品。
張居正當了禮部左侍郎一年後,嘉靖皇帝去世,隆慶皇帝登基。張居正從禮部左侍郎提升為吏部左侍郎。這兩個官職,看起來是平等的,但因為吏部類似於今天的中組部,是替皇帝選拔和管理人才的,所以吏部尚書被稱為天下文官之首,也被稱之為“天官”。張居正從禮部左侍郎調任吏部左侍郎,是一種高升。但是張居正並沒有實際到任,隻是有這樣一個待遇,以這樣的資曆升任文淵閣大學士,在隆慶元年,張居正就入閣當了輔臣。
3.內閣的體例因時而變
明代的內閣,是朱元璋廢除宰相製度後創設的一個機構。創設的初衷,是選幾個諳熟朝廷典章製度的文臣給皇帝當顧問。所以,入閣的輔臣都必須有大學士的資格。可見,內閣最初隻是一個秘書機構。演變到後來,內閣的職能發生了變化,輔臣又開始承擔起宰相的角色。但選拔輔臣的規矩沒有改變,入閣之前,必須先有大學士的資格。內閣中的一把手稱為首輔,餘下的稱為次輔。內閣的輔臣多少,沒有定編,最多時有七八個,少時隻有一兩個。內閣和今天的國務院差不多,首輔相當於總理,輔臣相當於副總理。張居正入閣才四十二歲。在今天看來,這麽年輕就當上國務院副總理,根本不可能。所以說,張居正真正的政治生涯,是他進入權力中樞之時,也就是從四十二歲開始。
張居正入閣之初,首輔是徐階。一年後,接替徐階擔任首輔的是張居正的老搭檔高拱。高拱比張居正先入閣兩年,本與徐階關係不錯。他之入閣,徐階起了不少作用。但後來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積下嫌怨,矛盾越來越大,最後不共戴天。首先是徐階把高拱排擠出了內閣,讓高拱回到了老家,接著又是高拱翻盤,把徐階排斥回了老家,他回到內閣當了首輔。
4.兩虎相鬥護其弱
在高拱與徐階的爭鬥中,第一次檢驗了張居正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的平衡能力。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恩師,一個是他的盟友。這樣兩個人掐起來,張居正既不能幫助高拱整徐階,也不能幫助徐階整高拱。他暗自為自己訂了一個行事的原則,即兩虎相鬥時,自己決不參與,但一定要想辦法保護弱勢的那一方。比如徐階比較強勢,高拱比較受壓時,他盡量采取一些辦法保護高拱。後來高拱強勢,幾欲把致仕在家的徐階置於死地,他這時候便和徐階關係密切起來。有一次高拱要懲處徐階的兒子,說他在鄉裏橫行不法,還把他抓進了大牢。張居正依靠他的能力,使徐階的兒子免受懲處。這件事情讓高拱非常不滿意,有一次他闖進張居正的值房,把張居正狠狠說了一頓。他問:“我聽說你收了徐階三萬兩銀子,然後徇私情,把他兒子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這個事嗎?”曆史記載,張居正聽了高拱的指責以後,用手指天剖白自己,言詞甚苦。就因為這件事,高拱和張居正兩人之間開始產生了隔閡。
高拱入主內閣柄政時,內閣還有李春芳、趙貞吉、殷士瞻、張居正等四位輔臣。在連續三年的時間裏,高拱把除了張居正之外的三個輔臣全部排擠出了內閣。在別人被排擠時,張居正一是保護自己,二是采取附和高拱的態度。這一期間他們既有矛盾又有聯合。到了隆慶四年,內閣隻剩下高拱和張居正,兩個人的矛盾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表麵化了。
民間有一句話“一條繩拴不住兩頭叫驢”。高拱與張居正兩個人,都有經邦濟世之才,都想幹一等大事,心中也都很有主見。任何一個單位,大至國家,小至處室,如果領導層都是很有主見的人,都想堅持己見,就沒有辦法以誰為主了,就無法建立起團隊精神。隆慶四年的內閣就是這種狀況。盡管高拱與張居正在對待西北軍事問題上,在對待蒙古的問題上,在對待開放、海禁的問題上,執政的理念與方針基本一致,但在用人問題上,卻經常發生齟齬。
高拱在當時是最有權勢的人物,他不僅僅是內閣的首輔,同時還兼任了吏部尚書。除了朝廷的行政權,他還把人事權牢牢控製在手裏。這就相當於今天的國務院總理,還兼著中組部長一樣,這個權力實在太大了。
我在《張居正》一書中寫到兩人矛盾的爆發,是因為兩廣總督的人選問題。因為當時廣西的一些瑤民造反,占山為王,兩廣總督李延率兵去剿匪,剿了很長時間,不但沒有取得勝利,反而土匪越剿越多。其軍費開支也沒有節製,耗費了大量的國庫銀子。張居正認為此人非換不可,並推薦了他的同年殷正茂接任。開始高拱堅決反對,其理由是殷正茂有貪名,在江西巡撫的任上,就有人來信揭發他貪汙受賄的行為。當然,這件事是控告有名,查證無實。高拱拈出這檔子事來,是個托詞,真正的理由是因為殷正茂與張居正同為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屬於同年,私交不錯。但在隆慶皇帝病重期間,高拱審時度勢,態度突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忽然主動提出讓殷正茂接任兩廣總督。這時候仍有人對高拱說殷正茂有貪名,喜歡錢。高拱說了一句話:“我給他二十萬銀子讓他貪,隻要他能夠把剿匪這件事辦好,就讓他貪了。”我寫這段故事並非全是虛構,高拱對殷正茂態度的轉變,明史有明確記載。高拱在用人問題上不拘一格、量才而用,這是他的可貴之處。但在用誰的問題上,他卻比較自私,因為受了朋黨政治的影響,他習慣用門生故舊,親戚鄉黨,就為這件事,他與張居正的矛盾與分歧越來越大了。
到了隆慶六年,也就是1572年的夏天,隆慶皇帝死後,兩人矛盾終於徹底爆發了。隆慶皇帝朱載垕三十六歲駕崩,留下一個皇後、一個貴妃、兩個兒子。大兒子朱翊鈞十歲,小兒子潞王四歲。按照規矩,皇後沒有生孩子,如果妃嬪生了孩子,名義上的母親必須是皇後,稱為嫡母,而他的母親就稱為生母。這時候剛剛登基的萬曆皇帝朱翊鈞,其嫡母陳皇後不過三十二歲,生母李貴妃也才二十八歲,他自己也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主少國疑,國家管理的鏈條好像突然一下子斷了。這時候內閣的權力變得非常大,因為皇帝不能親政,內閣跟皇帝溝通要靠一個中轉部門——司禮監。司禮監和內閣是什麽關係呢?司禮監是一個太監的機構,紫禁城裏有二十四監局,裏麵有一套完整的小社會。這二十四監局裏,比如尚官監,相當於組織部,管太監的提拔和懲處;供用庫相當於財務部,替皇上管財產;衣帽監是管皇上的穿戴……總共二十四個衙門,另外加上一個商業機構寶和店,皇上做生意的地方。還有一個東廠,皇上親自管理的特務機構。總管這二十四個監局的,就是司禮監。司禮監有一個掌印太監,下麵還有三到四個秉筆太監,為皇上批複文件。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一般叫做“公公”,或者“爺”。內閣和皇上打交道,大臣要見皇帝,呈文件都要通過司禮監。因此政令是否暢通,首先決定於內閣和司禮監的關係。隆慶皇帝上任之初,免除了司禮監掌印陳洪的職務。按照資格,接任掌印太監的應該是馮保。馮保資曆非常老,已當了很多年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其地位在太監中排在第二。論他的資曆,順理成章應該由他接任司禮監掌印,但高拱覺得他控製不了這個人,因此就向隆慶皇帝力薦孟衝接任。孟衝出身禦膳房,給皇上做飯的。隆慶皇帝有一個特點,非常喜歡吃驢腸,禦膳房每天殺一頭驢,為的是讓隆慶皇帝吃上新鮮的驢腸。而最會做驢腸的就是孟衝,因此隆慶皇帝對孟衝也很賞識,便同意了高拱的推薦。
高拱突然把孟衝推到司禮監掌印的高位,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孟衝知恩圖報,在司禮監任上四年,對高拱俯首帖耳、言聽計從,因此高拱跟皇上的聯絡十分暢通。隆慶皇帝一死,形勢立刻發生了變化,因為萬曆皇帝是個十歲的孩子,凡事都依賴他的大伴兒馮保。馮保一直是萬曆皇帝的男保姆,晚上還帶著他睡覺。萬曆皇帝小時候鬧百日咳,整晚不睡覺,隻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安靜,就是騎在馮保的背上,把馮保當馬騎。馮保就趴在磚地上繞圈,一停下來萬曆皇帝就哭。所以馮保隻有一夜夜地在地上轉磨兒,膝蓋都磨出了血。萬曆皇帝對馮保產生了依賴之情,從來不喊馮保的名字,就喊他“大伴兒”。李貴妃也很喜歡馮保。在當上皇帝的當天,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三點,萬曆皇帝就讓太監送一道中旨到了內閣,免去孟衝的司禮監掌印職務,改由馮保接任。
5.高拱與李太後作對,終遭免職
一聽這道聖旨,高拱沒有思想準備,因此很生氣。生氣的原因是:第一,這種重大的人事任免不但沒有經過他同意,連事先通氣都沒有做到;第二,聖旨頒行,在明代有一整套規矩:當一個大臣向皇帝匯報問題時,要寫成奏章,通過通政司送到司禮監,司禮監念給皇帝聽了以後,皇帝不提任何意見,便把奏章發還給內閣。由內閣輔臣根據朝廷的製度以及具體情況擬出一個回答的方案,叫做“擬旨”。代皇上擬好聖旨以後又送還司禮監。如果皇帝同意輔臣的意見,就由秉筆太監用朱砂筆工整地抄寫下來,再發布。如果皇上不同意,就發還內閣重擬。所有的聖旨都要經過票擬,擬完以後經過皇上同意再發下來的叫做聖旨。如果沒有經過內閣輔臣票擬而由皇上直接發下來的指令,稱為中旨。十歲小皇帝的第一道聖旨就是中旨,這讓高拱感覺到內閣的相權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何況中旨的內容也使他極為不滿。當時高拱就把中旨摔到地上,傳旨太監嚇壞了,說這可是皇上的諭旨。高拱說:“什麽皇上的諭旨,都是你們這幫太監搞出來的!遲早要把你們都趕走!皇上一個十歲的孩子,他懂得什麽?”太監回去把話告訴了馮保,馮保立即進乾清宮向李貴妃母子告狀。但他改變了一點內容,稟報說:“高胡子說,十歲的孩子能當什麽皇帝?”據說,李貴妃和朱翊鈞母子二人聽了這句話非常震驚,也很害怕,兩人抱著哭了一場。所以萬曆皇帝一直到老,終生都不肯原諒高拱,非常記恨他。就因為這件事,在馮保的攛掇之下,李貴妃和小皇帝作出了決定,撤掉高拱內閣首輔的職務,讓張居正接任。
決定曆史成敗的往往就是一個細節。因為高拱接中旨的態度,也因為高拱和馮保的長期結怨而導致了高拱的下台。讓高拱下台的旨意由皇後、皇貴妃、皇帝三人共同頒布。抬頭是皇後懿旨、皇貴妃令旨、皇上聖旨。這道旨非常嚴厲,要高拱接旨後立刻起程回老家閑住,一刻也不準在北京停留。所以當聖旨傳達後,立刻就有一幫錦衣衛,類似於今天的武警,把高拱押送出北京。倉促中老兩口隻得雇一輛牛車,淒淒惶惶地走出了宣武門。就這樣,高拱永遠離開了北京,也離開了權力中樞。張居正治國的十年生涯也就從這個時候開始了。
6.《病榻遺言》的記載不大靠得住
張居正取得首輔職位的過程,遭到不少人的非議。高拱寫了一部回憶錄《病榻遺言》,對張居正的攻擊非常厲害。說他與馮保結盟,竊取權柄。如果認真探究,就會發現高拱的話站不住腳。
在《病榻遺言》裏,高拱記述了這樣一個細節:隆慶皇帝病重時,有一天他從文華殿旁邊的恭默室走出來,看到張居正的書辦(也就是今天的秘書)姚曠拿著一遝厚厚的信劄往前走。看到高拱後,姚曠趕緊折道,想繞開他。高拱一看不對,叫他過來,要看他手上的東西。姚曠不敢不給。高拱一看,原來是張居正寫給馮保的信劄。其因是馮保就幾件事情的處理向張居正討教,張居正給了他回答。這件事放在平常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但在皇上病重、局勢微妙期間,張居正這麽做,便被高拱視為是一種背叛。因為此前,高、馮兩人的矛盾已經公開化。高拱雖然有謀略,但無城府。放走姚曠,他就回到辦公室找來張居正,怒氣衝衝斥道:“你背著我跟馮保結盟,還給他支著兒,你什麽意思?”張居正解釋說:“馮保弄不懂的事,我給他提點建議,僅此而已。”高拱認為這種解釋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便將這件事講給自己的門生聽,大家都替老座主抱屈。
這件事過後不久,馮保接替孟衝當了司禮監掌印。高拱決意要和馮保拚個魚死網破。於是下令讓自己的門生連上三道奏疏,彈劾馮保。如果一定要萬曆皇帝與他的兩位母親,在高拱與馮保之間取舍,他們當然會驅逐高拱而保護馮保。即便沒有張居正,高拱的去位也無法逆轉。但高拱不這麽看,他認為是張居正謀奪他的首輔之位而與馮保建立起政治聯盟,因此到死也不肯原諒張居正。
7.王大臣事件的處理表現出張居正的能力
高拱去職後不久,發生了一件事情。有一個人穿著一身太監服,大清早在乾清宮門前探頭探腦地張望。小皇帝朱翊鈞發現了,覺得形跡可疑,便讓太監趕上前把這個人抓住了。一審問,發現他不是太監,而是一個部隊的逃兵,叫王大臣,在京城裏鬼混。他認識了宮裏的太監,就借了這位太監的衣服和腰牌,跑到宮裏來看新奇。馮保聽說這件事之後如獲至寶,把王大臣關進了東廠,還在他身上放了一把刀,說刀是在他身上搜出來的。王大臣說這不是要我的命嗎?馮保說,隻要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保你沒事兒。你就說是高胡子指使你進來向小皇上行刺的。謀殺皇帝可是要誅滅九族的事兒,王大臣不敢這麽招認。但架不住馮保一再威脅、引誘,他隻好答應。三堂會審,王大臣便按馮保的要求招供,誣陷高拱。這麽重大的事件,皇上、兩宮太後親自過問。三堂就是東廠、大理寺、刑部這三個執法機構,一起來審案子。在審的過程中,王大臣一口咬定高拱派他來行刺皇上。
王大臣的口供傳出來,整個京城輿論一片嘩然。大家都知道,若按王大臣的口供追查,高拱不會有命了,他的家族也會受株連。馮保向皇上奏明,要錦衣衛即速前往河南將高拱抓起來,押到京城嚴審。這時候在京的很多大臣都替高拱擔心,紛紛來找張居正。有一天,左都禦史葛守禮和吏部尚書楊博代表百官來到張居正家中。葛守禮說:“張閣老,高拱現在命在旦夕,隻有你能救他。”張居正回答說:“我哪救得了他?馮保和皇上對高拱如此仇恨,我也沒什麽辦法。”大臣們很失望,覺得張居正也成了馮保落井下石的幫凶。張居正口頭上這麽說,其實已經在想辦法了。
當馮保準備派人去抓高拱時,張居正對他說:“我們證據還不確鑿,單憑王大臣一個人的口供不能作出決定。”張居正在拖延馮保的同時,又向這個案子的主審官麵授機宜,要他如此這般行事。第二次三堂會審,主審官把高拱的家人和一班閑雜人混在一起,讓王大臣辨認,結果王大臣一個都不認識。經這麽一測試,就證明王大臣的口供都是假的。
這一來,幾乎所有的官員都明白馮保蓄意陷害高拱,一致要求將王大臣嚴審,要他交出幕後指使人。張居正說:“不要審了,打回大牢。”為什麽不要審了?張居正心裏明白,再審下去,王大臣就會把馮保兜出來。雖然馮保會因此陷入被動,但還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垮台。因為兩宮皇太後與皇上也都記恨高拱,所以他們仍然會袒護馮保。經過一番斟酌,張居正讓辦案的人給王大臣喝了一杯生漆酒。喝下去之後,王大臣就成了啞巴。第二天再審,王大臣既沒有辦法說是馮保指使,也沒有辦法說是高拱指使。就這樣,一場非常大的危機被張居正的智慧化解了。這樣,既保全了高拱能平安度過晚年,又顧及了馮保的麵子,不至於讓他與內閣重新結仇。應該說,這件事處理得非常漂亮。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張居正滿腹韜略且性格沉穩,不管麵對多麽複雜的局麵,都能從容應對。
8.處理人事問題,從不意氣用事
在處理人事問題上,張居正從不意氣用事。這是典型的宰相品質。所謂“宰相肚裏能撐船”,就是要像彌勒佛那樣“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容天下難容之事,並不是放棄原則,當和事老。而是指做事的氣量和度量,對人寬、對己嚴,就可成就大事。張居正當上首輔之後曾經在家裏開了一個會,把管家和仆人都找來,跟他們打招呼、約法三章:“我當了首輔,你們不要仗我的勢胡作非為;更不許你們同官府的人打交道。”張居正不是說說而已,而是懲罰嚴厲。他的管家遊七因為娶了一位官員的妹妹做姨太太,被張居正知道以後打斷了腿。他從不在家裏見官員。他說:“我有值房,有公事兒到我的辦公室談,在官場我沒有私事兒。”可見他是非常謹慎的,因為他知道官場險惡,是非很多。更因為他要推行“萬曆新政”,所以一開始就回避朋黨政治,廉潔奉公。
張居正主要的功績在我的小說裏寫到了,史學上也有定評,就是從萬曆元年他接任首輔之後推行的“萬曆新政”。他整飭吏治,對幹部的管理實行考成法;梳理財政,進行驛遞製度改革,皇上與國家財政分灶吃飯;以及他的一條鞭法,減輕農民負擔,增加財政收入的一係列改革,都是非常成功的。我認為“萬曆新政”這些成就的取得,主要是有一個擁護改革、實意辦事的領導層。
大家知道,無論是做好一個公司、做好一個項目,還是管理好國家,都必須要有一個優秀的精英團隊。用團隊的力量、團隊的智慧、團隊的精神,實現既定的目標。但在組建團隊,也就是選拔人才時,往往會遇到一個繞不過的問題,即我們這個團隊用人是以道德標準為主,還是以才能為主?細觀張居正的用人,他有的地方重才能,有的地方重道德。明代第三位皇帝,永樂皇帝朱棣,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在明代十六位皇帝中,他是僅次於朱元璋的最有作為的皇帝。他當皇帝二十年,摸索出用人的經驗。有一次他和內閣輔臣聊天談到用人,對現任的六部大臣逐一評價,說了一句話:“某某是君子中的君子,某某是小人中的小人。”這兩個人當時一個是吏部尚書、一個是戶部尚書。大家聽了一定很納悶:“既然是小人中的小人,為什麽還要用他?”朱棣是因人而用,因事而用。吏部尚書是君子中的君子,這種人不會結黨營私,不會把自己的門生、親戚、朋友全部安排到重要崗位上,而是以國家利益為重,為國家、朝廷選拔人才,所以這個人必須是君子。可是戶部是管錢的官,是財神爺。朱棣說他是小人中的小人,因為這種人為了把財稅收起來,會采取非常不道德的手段。永樂皇帝的軍費開支非常大,正常的財政收入根本應付不了,所以除了常規的賦稅,每年還必須要有大量的額外收入來支撐軍費。所以,朱棣必須找一個會給他搞錢的人。通過這個解釋,大家就知道,朱棣用人不死啃教條,什麽位子上用道德高尚的人,什麽位子上安排不以操守為重的人,他心裏有一本賬。由此可見,他不但欣賞君子,而且欣賞小人。君子與小人的用人理論成了永樂皇帝的一句名言。
9.重用循吏,慎用清流
張居正用人時,雖然不能像永樂皇帝這樣放得開,但也打破了君子與小人的界限。總結他用人的經驗,最核心的一點就是重用循吏,慎用清流。循吏,就是腦子一根筋,隻想把事情做好,把事功放在第一位,而不會有道德上的約束;清流則不同,總是把道德放在第一,說得多,辦成的事兒少。對這兩種人的取舍,張居正明顯偏向於循吏,他的態度很鮮明。
有這麽一個例子,就是在海瑞的運用上。中國的老百姓,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海瑞抬著棺材給嘉靖皇帝上書的事。即便在當世,海瑞就已經成了一個民間人物,清官形象的代言人。據說嘉靖皇帝看了他的萬言書,非常震怒,吼道:“把這個人趕緊抓來,不要讓他跑了。”太監回答說:“皇上,海瑞根本不會跑,他把棺材都備好了,他的家裏人倒是跑光了。”嘉靖皇帝聽說以後,又把海瑞的奏章拿來看了一遍,歎道:“哎呀!他真是個比幹啊!但我不是昏君。”他沒有處死海瑞,但也不放他,就關在大牢裏不聞不問。嘉靖皇帝死了以後,是徐階把他從監獄裏放出來的。
鑒於海瑞的名聲,徐階決定予以重用。讓海瑞到了江南,當了應天府的巡撫,管南京周圍幾個最富的州府。海瑞在那兒搞了兩年,結果當地的賦稅減了三分之二。大戶人家都跑了,沒有了稅源。他自己倒是非常清廉,八抬大轎也不坐,騎驢子上班。這樣他班子裏的其他領導很不滿意,因為他是一把手,既然他騎驢子,那二把手還敢坐轎嗎?因此都想辦法調走。富人都很怕他,窮人和富人一起打官司,不管有沒有理,肯定是富人輸。海瑞是一個非常理想化的人物,但他對行政管理的確缺乏經驗。工作搞不上去,海瑞氣得罵“滿天下都是婦人”,憤而辭職。當時的首輔高拱也不留他,海瑞便回到海南的瓊山老家賦閑。
10.終生棄用海瑞
張居正當了首輔之後,讓每一個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向朝廷推薦人才,其中有不少人寫信推薦海瑞。當時的吏部尚書楊博就這個問題還專門找了張居正,希望他起用海瑞,但張居正就是不用他。為什麽呢?他覺得海瑞是一個很好的人,做人沒有話說,道德、自律都很好。但好人不一定是好官。好官的標準是上讓朝廷放心,下讓蒼生有福。好人是道德的楷模,做人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在官場裏要想做好人,應該比較容易,守住“慎獨”二字就可以了。做好官卻很難,要讓朝廷和老百姓兩頭都放心,這是多麽難呀。海瑞做官有原則,但沒器量;有操守,但缺乏靈活,因此有政德而無政績。這一點,張居正看得很清楚。張居正不用他,還有一層原因:海瑞清名很高,如果起用,就得給他很高的職位,比他過去的職位還高,這才叫重用;如果比過去的職位低,那就證明張居正不尊重人才。話又說回來,如果你給他更高的職位,他依然堅持他的那一套搞法,豈不又要貽誤一方?張居正想來想去,最後決定不用海瑞,而且在張居正執政的十年裏,從來沒有起用海瑞。海瑞第三次複出,是在張居正死後的一年,被安排在應天府當一名紀檢幹部,結果仍是與同僚關係緊張,沒有做出什麽政績來。
11.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
張居正是一個比較實際的人。在用人問題上,他也是堅持“不管白貓黑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的原則。萬曆前十年的朝廷大臣,幾乎全部是張居正親自選拔的,大部分是青史留名的人才。張居正說過一句話:“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可見他對當世人才充滿信心。
官位乃朝廷公器,朋黨政治的特點,就是將公器濫賞私人。張居正也任用私人。譬如說他用他的親家王之誥擔任刑部尚書。但這一任用並沒有招致非議。因為王之誥政聲卓卓,是個很有建樹的官員。如果張居正用了某個同年、同鄉或者朋友,那這個人一定是人才,而不是庸才。講感情不講能力的事,張居正絕不去做。他當上首輔之後,他的同年、同鄉都欣喜若狂,認為這一下有了靠山,升官發財的機會到了,於是紛紛前來攀緣。
張居正有一同年叫汪伯昆,安徽人,和另一位同年王世貞一起成為當時詩壇兩大領袖。汪伯昆在湖北當了幾年巡撫,在張居正當了首輔後,他給張居正寫信,希望能到京城工作。張居正覺得這個同學有能力,資格也比較老,就同意了,把他調到北京當兵部左侍郎,也就是國防部副部長。明代的官吏體製,省裏的巡撫與朝廷六部差兩個級別,朝廷的六部尚書是二品;左侍郎、右侍郎可能是從二品,也可能是正三品,而巡撫隻有三品,低兩個檔次。汪伯昆從巡撫到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從正三品提到從二品,提拔了。汪伯昆履任之後,張居正給他一個任務,巡視整個北方的軍事設施,包括北京、薊遼、陝西、山西這一帶。當時的薊遼總兵是大名鼎鼎的戚繼光。戚繼光是明代了不起的軍事家,他一輩子都得到了張居正的青睞和照顧。隆慶四年,張居正在內閣分管兵部。其時蒙古俺答屢屢犯邊,越過長城騷擾,導致京師不寧。張居正力薦將戚繼光從東南抗倭前線調任薊遼總兵,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軍區司令。自從戚繼光擔任這個拱衛京師的重任後,再沒有發生長城的戰事。汪伯昆的巡邊之旅,第一站就是薊遼。可是,他每到一個地方,首先不是聽匯報,探討軍事問題,而是和當地的文人在一起吟詩作賦。張居正聽到這個消息後有點不滿。汪伯昆回到北京,給皇上寫了一份奏章,匯報他視察邊境軍事的情況。字斟句酌,是一篇非常優美的散文。張居正看了奏章以後,批了八個字:“芝蘭當道,不得不除。”蘭花芝草,都是最好的花草,但它長得不是地方,長在高速路上,路是走車的,不是花園。既然長錯了地方,就得鏟掉。你汪伯昆是優秀的詩人,就到詩歌協會去,國防部是搞軍事的地方,不是你吟詩的地方。這樣就把汪伯昆免了官。兔死狐悲,另一位詩壇領袖,時任禮部右侍郎的王世貞為汪伯昆鳴不平,加之他自己也想從老同年張居正那裏撈點好處而未獲,於是加入到反對張居正的行列。張居正死後,他還寫了一本《萬曆首輔傳》的書,對張居正大肆攻擊。
但不管怎麽樣,張居正一概不搭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講私情,是鐵麵宰相。
12.戚繼光最大的保護傘
但鐵麵宰相也有富於人情的一麵,比如對待戚繼光。
戚繼光從浙江調到薊遼總兵的位子上,沒多久就跑到內閣找張居正發牢騷,說薊遼的兵沒法帶。其因是明代的兵役製,所有的兵都是世襲的,老子退下來兒子頂替,這叫本兵製。因為是世襲,鐵飯碗,幹好幹壞一個樣,所以本兵大都吊兒郎當。平時也不訓練,打仗時就潰不成軍。張居正深知本兵製的弊端,於是鼓勵戚繼光訓練一支新軍。所以說張居正的改革是從隆慶四年的兵部開始,從戚繼光開始。當時他支持戚繼光,從極為艱難的朝廷財政中擠出軍費來,讓戚繼光從浙江招募五千人,訓練新軍。相對於本兵,這支部隊叫客兵,也叫“浙兵”。就這樣,戚繼光在張居正的支持下,組建並訓練出一支快速反應部隊,能夠勝任拱衛京師的任務,並給疲疲遝遝的本兵起到示範作用。
這裏麵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軍政首腦的關係處理,當時的總兵是部隊一把手,他上麵還有一個總督。總督既是地方行政長官,又領導總兵。過去隻要總督和總兵產生矛盾,朝廷一定是撤換總兵,而不會換總督。張居正不一樣,當戚繼光這個總兵和總督產生矛盾以後,撤換的都是總督。而且每一個總督上任,張居正都會找他談話,要他支持戚繼光的工作。戚繼光當了十三年的薊遼總兵,薊遼沒有發生一次戰爭,蒙古也沒有一次進犯,這既是戚繼光的功勞,也是張居正知人善任的功勞。
張居正不提倡頻繁地換幹部,各地的封疆大吏、總兵,他提倡久任製。當然,久任並不等於不升官。你在一個地方幹久了,有了政績了,就給你升官。比如說,你還是一個四品的總兵,但給你掛一個兵部左侍郎的銜,不是變成二品的官員了嗎?像遼東總兵李成梁,因為屢立戰功,張居正就力主給他封侯,這都是張居正用人的智慧。張居正與戚繼光的關係,是萬曆時期官場的一個健康標本。兩人心心相印,但沒有一點私情。戚繼光有一個愛好,喜歡吃豬頭肉,每次過春節的時候,張居正就在北京把豬頭肉做好,派人送到薊遼總兵行轅。戚繼光收到豬頭肉,就拿去和將士們一起分享。
不管別人怎麽攻擊戚繼光,張居正始終對他信任有加,長久對他委以重任;但是,不管別人怎麽向張居正推薦海瑞,他堅決不用。戚繼光與海瑞,都是晚明時期名傾朝野的重要人物。張居正對他們的態度,可是截然不同。這就是“重用循吏,慎用清流”的具體表現。
13.宰相的作用:坐而論道,協理陰陽
古人給宰相的作用定了八個字,叫“坐而論道,協理陰陽”。坐而論道,按今天的話說,就是製訂方針政策;協理陰陽就是從宏觀上平衡各方麵的關係。宰相如果過分地關注具體的事務,其總攬全局的能力就會削弱。說得直白一點,宰相要善於用人,而不是善於做事。讓能人去做事,自己管理能人,這才是良性的互動。前麵說到張居正的用人,主要是他怎樣培植改革的精英團隊,組成一個強有力的領導班子。但是,要想改革成功,僅僅有一個精英團隊還不夠。畢竟,張居正不是皇帝,他可以掌控自己組建的精英團隊,但他同時必須更為慎重地處理與皇室的關係。明史學界有一種說法,“萬曆新政”的成功取決於三個人:一個是張居正,一個是皇帝生母李太後,還有一個是大太監馮保。這三個人被稱為權力鐵三角。
這三個人,李太後代表的是皇權。因為當時皇帝小,入主乾清宮時,李太後作為他的監護人同時住了進去,在那期間幾乎皇上所有的旨意都要經過她點頭。張居正代表的是相位,是朝廷文官係統的一把手。用公司的架構來比喻,李太後行使的是董事長的權力,張居正行使的就是總經理的權力。這兩個人之間的橋梁就是司禮監掌印馮保。
和這樣兩個人搞好關係,達成共識,對張居正來說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先說馮保,他有“笑麵虎”之稱。表麵上笑嗬嗬的,內心裏卻常藏殺氣。他有仇必報,又很貪財。但馮保也有一個優點,對內廷的掌故非常熟悉,對整個公文的製度也了如指掌,而且還能夠約束部下,顧全大局。在他執掌東廠期間,除了想借王大臣案對高拱下毒手,幾乎沒有濫用職權、製造大冤案。
馮保的性格很複雜,如果張居正書生氣十足,像海瑞那樣疾惡如仇,則根本無法與馮保相處。一旦得罪了馮保,就會失掉和太後、皇帝聯係的紐帶。張居正知道這一層利害,因此對馮保多有遷就,甚至對他收受賄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點,曾引起很多人對他的詬病,但他不這樣不行啊。單純做好人,他可以不搭理馮保,與之劃清界限,但要做一個好官,為朝廷和老百姓辦點實事,他就不能這樣了,必須委曲求全。張居正明白,和馮保這樣的人打交道,不但要有理有節,還應該有通有變。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同流不合汙”。
我在小說中寫到一個故事,一個官員向馮保行賄,想謀得兩淮鹽運使這一肥缺。馮保便向張居正推薦這個人,張居正明知道那個人是貪官,也知道馮保收了他的賄賂,他仍一口答應。這令他的精英團隊大不理解。有人質問他:“你不是要反腐敗嗎?為什麽還要重用一個腐敗分子?”張居正說了一句話:“如果我用了一個貪官,換回來的代價是能懲治更多的貪官,這個人你用不用?必要時,宮府之間就得做點交易。”宮就是宮廷,大內;府就是內閣,內閣在明代稱之為政府。有人看我的書,指出“政府”這個詞不該用,怎麽用了這麽現代的詞?我說“政府”這個詞恰恰不是現代的,是我們借用明代的。在整個明代,宮府之間矛盾都比較突出,導致國家和老百姓都吃了很多苦頭,甚至產生動**。所謂高層的政治,既有皇權與相權之爭,也有外相與內相之爭。
14.籠絡馮保,但不是一味遷就
張居正籠絡馮保,並不是一味遷就,有時也采取牽製與約束的態度。大內的財政從來就是一本糊塗賬。二十四監局個個都有敲詐勒索的渠道以及鯨吞公物的方便。太監作奸自盜,即使被人告發,外廷的司法機構也無權幹涉,須得太監的自身機構內官監或東廠處置。但這些機構常常缺乏秉公執法之人,因此,太監們的特權往往大於外廷的官員。京城各大寺廟道觀的大施主,一般都是宮裏頭的朱衣太監。所謂朱衣,就是監局一級掌印太監穿衣的品級。當時京城裏的某人,如果炫耀說“我在宮裏頭有人”,即表明他是一個有能耐的人而令人羨慕。
張居正上任後,很想治一治大內的種種不法行為,特別是財政的漏洞。但他知道這件事弄得不好,便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且,沒有馮保的配合,他就是想整治也整治不了。於是張居正不止一次在太後與皇上的麵前給馮保戴高帽,說他如何廉潔奉公,然後又讓禮科給事中就內廷財政問題給皇上寫了一封奏章,提出了管理的漏洞,要清查一下整個內廷的各種物品的庫存,一一重新登記。凡被太監“借”走的,一律限期歸還。皇上將此奏章送回內閣讓張居正擬票。張居正擬票之前,找來馮保商議,馮保盡管不樂意外官插手內廷的事務,但覺得張居正的態度友好,遂同意清理內廷財務。皇上批旨之後,內廷財務動了一次大手術,僅清回來的瓷器就有一萬多件。經過這一次清理,內廷的開支節省了不少。原來,內廷財政與國家財政雖然名義上是分開的,但皇上經常下旨到戶部調錢。張居正上任後,堅持分灶吃飯。內廷的開支,包括皇上為妃嬪打製頭麵首飾、賞賜宮女等,一律由內廷供用庫開支。國庫的太倉銀,隻能用於官吏的俸祿、水利的建設、軍費的開支等。
供用庫銀子來源於哪兒?一個是皇上莊田的收入,第二是全國礦山開礦的收入。如果今天我們把所有的礦山收入劃歸皇室,那這個收入就大了。但在明代,開礦都是小打小鬧,因此收入還不太多。國庫太倉銀的收入主要來自於民間各種賦稅。在馮保的配合下,張居正完成了皇室與外廷財政上的分灶吃飯。這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等於實際上限製了皇室的權利,改家天下為國天下。這麽大的改革措施得以落實,相比之下,滿足一下馮保的些小私欲,又算得什麽?
15.遷就李太後,換回她對改革的支持
張居正的另一個難點就是和李太後關係的處理。李太後其實是一個無意從事政治的政治家,隻不過是曆史給她提供了某種機緣,她順應曆史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從大量的史料來看,她對張居正的支持是無私的。張居正根據她的特點,也作出了一些明智的決策。比如,在太後封號問題上,張居正搞了一點革新。大凡新皇上登基,死去老皇上的皇後、貴妃要重新封贈。為什麽?因為新皇帝的正宮夫人必須承繼皇後的稱號,老皇上的皇後高一輩兒,就得叫皇太後。這個封贈有規矩,凡是老皇帝的皇後,一律封皇太後。如老皇上的妃嬪裏有人生的兒子繼承了皇位,也可以封皇太後,但和老皇後之間要有區別,即老皇後在“皇太後”之前再加兩個字的封號,而皇帝的生母,晉封的皇太後就什麽都不能加。比如這個人是個“政治家”,另一個人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雖然都是政治家,但有偉大不偉大之分。馮保為此事和張居正商量,皇上主要的監護人是他的生母李貴妃,最好不要讓她和陳太後有任何差別。這件事情下到禮部討論的時候,禮部的官員不幹,說祖上的封贈製度沒有這個先例。在張居正看來,這是一個很小的事情,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給你加“偉大”兩個字不會多給你一萬塊錢,就是多一份名譽而已。張居正指示禮部尚書呂調陽,一定要辦妥這件事,在他的直接幹預下,陳皇後變成“仁聖皇太後”,李太後變成了“慈聖皇太後”。封贈頒布之日,李太後一看自己的身份和陳皇後齊平了,非常高興,覺得張居正會辦事兒,因此她對張居正的信任增強了。這是張居正給她辦的第一件事情,她很滿意。
第二件事情,李太後非常信佛,印經書、佛像裝修啊,施舍銀兩建廟啊,經常有這樣的開支。她的施舍太多,私房錢不夠用。馮保便攛掇張居正從太倉裏拿銀子給她做善事。張居正覺得不妥,便出了一個主意,將寶和店劃歸到李太後名下。這個寶和店屬皇產,是皇室采購中心。除了北京總店,在全國若幹城市還設有分店,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商業集團。將寶和店劃歸李太後,這對政府沒有任何損失,隻是把皇帝衣兜裏的錢變成了太後衣兜裏的錢。這樣,既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李太後敬佛的開支,又沒有違反張居正自己製定的財政改革的原則。這是真正的雙贏。李太後就覺得張居正心裏有她,對他更加信任。
第三件事情,李太後在五台山建了一座寺廟,落成典禮時的讚頌文章是張居正寫的。去年我到五台山還看到了這個斷碑,字跡已經模糊了。首輔寫文章歌頌李太後的功德,她覺得臉上很光彩。像這樣不傷筋動骨,不破壞國家財政,不給國家製度和朝廷帶來任何影響的善事,張居正都做得非常快,而且非常到位。馮保在滄州選了一塊吉地,準備作為自己百年後的壽藏之處。破土動工之日,張居正還率領百官向馮保祝賀,也給他寫文章。今天很多人就會產生疑問,張居正這麽大的官,還用得著去拍李太後與馮保的馬屁?這馬屁不拍還真不行,因為這兩個人,一個代表皇帝,一個代表內廷,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張居正犧牲自己道德上的清高而選擇與他們合作,甚至不停地讚賞他們,為他們解決一些實際的問題而贏得他們對“萬曆新政”的強力支持,這是犧牲小我而成就大我,是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的表現。一個知識分子最難的,莫過於要犧牲自己的道德價值觀。張居正做到了,這裏麵除了有舍身飼虎的勇氣,還要有一種“道”的把握。這種把握是佛家所講的“戒、定、慧”三者之間的通融。後世對張居正最大的爭議,莫過於張居正與李太後、馮保之間的關係。但根據當時的情況,張居正要想做事,完成他富國強兵的理想,他除了與李太後、馮保合作,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16.帝師與大臣,兩種角色常常衝突
如果用事功的觀念而不是用道德的觀念來衡量,則這三個人的合作是非常成功的,他們精誠合作,開創了萬曆初年的中興之象。三人的公情與私誼,都相當深厚。張居正去世之後,馮保對他很懷念,而且還設法保護張居正留下的改革人才。因為張居正的死,也因為萬曆皇帝對張居正殘酷的清算,李太後萬念俱灰,從此退出了政壇。由此可見,李太後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她涉足政治隻是出於母愛。她覺得張居正是在真心輔佐她的兒子,所以她對張居正十分倚賴。
由於李太後的信任,張居正擔當的角色,有時的確有一點尷尬。在朝廷裏他是首輔,在皇帝麵前,他是老師。作為首輔,他必須聽命於皇上;作為老師,他又得嚴格管教學生。這兩種角色常常產生衝突。李太後是一個嚴厲的慈母,因此她希望張居正是一個嚴格的老師。小皇帝一直很怕張居正,他從來不喊張居正的名字,而是恭恭敬敬地稱“元輔張先生”。萬曆六年,十六歲的朱翊鈞成婚之後,李太後再也不能住在乾清宮裏監護他了,就回到了自己的慈寧宮。回去之前她把張居正找來談了一次話,她說她現在再也沒有辦法監護皇上了,要張居正承擔師相的責任,對皇上多多管教。但此時的朱翊鈞已不是當年的孩子了,他開始有自己的主見並在貼身太監的引誘下,滋長了遊玩之心。有一次他溜到西城去玩,帶著孫海和客用兩個貼身太監。喝得半醉時,朱翊鈞吩咐找兩個宮女唱唱曲,於是太監找來了兩個宮女。朱翊鈞要兩個宮女唱坊間的流行小曲。兩個宮女說不會唱。朱翊鈞很生氣,抖威風說:“我叫你唱歌你還不會唱?推出去斬了!”天子無戲言,出口的話都是聖旨啊。孫海一聽,這可鬧大了,本是偷著出來玩的,鬧出人命來可就麻煩了,就趕緊提建議,不要斬了,把兩個宮女的頭發削掉,代替斬首。
這件事被李太後知道了,很生氣。第二天把兩個宮女找來,問明情況以後,就跑到了奉先殿,在丈夫隆慶皇帝靈前哭起來了。說兒子現在就這樣浪**,哪當得了皇帝,妾身準備把他廢掉,讓他的弟弟潞王接替皇位。萬曆皇帝一聽說嚇壞了,趕緊跑到太後麵前哭,跪在地上不起來,希望得到原諒。李太後說,這件事要看張居正怎麽說。在太後的授意下,張居正替皇上寫了一個檢討書,叫罪己詔,頒布出來,承認這件事做得荒唐,今後再也不發生了,這件事才算過關。李太後對兒子嚴格管教,張居正積極配合。朱翊鈞因此漸漸地對張居正產生不滿。朱翊鈞十九歲時,成熟了,想自己管理國家。張居正也看出萬曆皇帝大了,多次上疏,希望“還政”,把國家的控製權還給皇上。朱翊鈞有一次很委婉地在李太後麵前提這個事兒,李太後卻回答說:“你三十歲之前不要提親政的事,一切聽張先生的教誨。”太後對張居正如此信賴,使萬曆皇帝對張居正由不滿變成仇恨。所以張居正一死,萬曆皇帝迅速對他進行清算。
張居正推行“萬曆新政”的成功,得益於他高超的政治智慧與獨到的用人之道,這兩者結合起來,就是他的行政能力。雖然,他最終以個人的悲劇結束,但他的為官之道,仍值得今天的人思考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