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魏忠賢成了實際的“九千歲”

天啟五年(1625)四月的某一天,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將大理寺丞徐大化找到自己的值房麵授機宜。要他借熊廷弼案,對楊漣、左光鬥等六人實行栽贓。當天晚上,徐大化就寫出彈劾楊漣等六人的奏章,第二天送至禦前。

魏忠賢本是河北肅寧縣一個混混,在當地小有名氣,後來因賭博輸得精光,竟到了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的地步。萬般無奈,隻得自閹,托人走後門,入宮當了一名小火者。現在,我們將淨身入宮服務的人,統稱為太監,這其實是一個錯誤。真正的太監,是指那些有權有勢的內侍,而大量的閹侍,隻能稱作火者。

魏忠賢入宮時,可能是賄賂了管事太監,被分配到熹宗母親王才人的門下當廚子。他一生的轉機由此開始。王才人因病早死,熹宗由乳母客氏養大。魏忠賢與客氏勾搭成奸(可見魏忠賢的淨身之說大可懷疑)。熹宗是萬曆皇帝朱翊鈞的長孫、光宗的兒子。光宗登基不到一個月就死掉。熹宗繼位時十六歲,封客氏為奉聖夫人。因為客氏的鼎力相助,魏忠賢在熹宗麵前日漸受寵。到了熹宗三年,他已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不但在宮裏頭一手遮天,就連權力中樞的內閣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

2.熹宗成了名副其實的木工皇帝

如果把仁宣與光熹這兩個時代作一個比較,就會找到明代由盛轉衰的軌跡。仁宗是永樂皇帝朱棣的太子,他登基不到十個月就死去。兒子宣宗繼位,享了九年國祚;光宗是萬曆皇帝的太子,登基不到一個月就一命嗚呼,他的兒子熹宗繼位,當了七年皇帝。這兩次傳承,仁宣是由複蘇走向大治;光熹是由衰敗走向大亂。宣宗雖然好玩蟋蟀,但對國事非常用心,而且內閣六部大臣,幾乎全都是君子在位,所以國家才產生升平氣象。熹宗卻不一樣,在他登基之前,他的爺爺神宗皇帝已四十年不上朝,閹侍之禍與朋黨之亂已經把國家搞得烏煙瘴氣。他登基之初,是個什麽也不懂的毛孩子,坐穩龍椅之後,對國事沒有任何興趣,卻迷戀上了木工。一天到晚在紫禁城裏拉鋸子推刨子彈墨鬥線,做個官帽椅羅漢床什麽的頗有心得,對大臣呈進的奏章卻懶得翻動。大奸大滑的魏忠賢就是鑽了這個空子,把批覽奏章的權力攬到自己手上。他因此成了實際的皇帝。由於他的**威,一批正直的大臣被罷黜,而換上了供他驅使的一批小人擔任要職。大理寺丞徐大化便是其中一個。

大理寺負責審理案件,類似於今天的法院。大理寺丞是該衙門的主要負責人,正三品。魏忠賢為何要徐大化誣陷楊漣呢?這還得從頭說起。

3.小臣楊漣成為朝廷的股肱

楊漣是湖北應山縣人,萬曆三十五年(1607)進士。萬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去世時,他擔任的職務是兵科右給事中。這是個八品的職位,相當於今天的正處級。萬曆四十八年發生的梃擊、紅丸與移宮三大案,楊漣是後兩案的積極參與者。這三大案都關係到政權的更替,既是皇帝家事,更是國家大事。楊漣官職雖小,但活動量很大,且身上有一股正氣。光宗與熹宗的順利繼位,都有他的功勞。光宗很器重他,病危時,還把他叫到病榻前,與內閣大學士方從哲、劉一景、韓爌等大臣一起同受顧命。在明代,顧命大臣具有極高的威望。所謂顧命,就是前任皇帝的遺囑執行人,肩有輔佐新皇帝的重任。明史言楊漣以“小臣預顧命感激,誓以死報”。從此,楊漣把輔佐熹宗當做自己的神聖任務。

偏偏熹宗不爭氣,不想當皇帝而想當魯班的徒弟,開一個紅木家具廠。天啟元年,因移宮案的爭論喋喋不休,熹宗將雙方的領頭人楊漣與賈繼春同時罷黜。楊漣當了不到一年的草民,又於次年重新起用,任禮科都給事中。都給事中是一把手,右給事中是副手。原來,熹宗心裏還眷顧著楊漣,待移宮案風波平息,他就逮著機會給楊漣升官。在禮科都給事中任上不多久,又升任為太常寺少卿。第二年即天啟三年的冬天,再次升職為左僉都禦史,過罷春節,又超擢為左副都禦史。都察院管理天下言官,類似於今天的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該機構與六部平級,一把手的職位叫左都禦史。左副都禦史屬正三品,為都禦史的副手,相當於中紀委的副書記。從萬曆四十八年秋的八品兵科右給事中到天啟三年春正三品的左副都禦史,楊漣隻用了三年時間。到此時,楊漣不再是“小臣”而變成了朝廷的股肱。

如果楊漣貪戀祿位,即便不肯與閹豎同流合汙,隻需對朝廷發生的亂象作壁上觀,他也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楊漣生性耿直,始終不忘顧命大臣的神聖責任,對朝廷中任何幹擾善政的惡勢力,都想遏製與鏟除。

就在楊漣升官的天啟三年,魏忠賢已是**焰灼人。當時,朝廷善惡兩股勢力旗鼓相當。楊漣、趙南星、左光鬥、魏大中等人皆任要職,憑借手中權力抑濁揚清,廣植善類。魏忠賢則搜羅黨羽,淩辱公車。但是,這種均勢是暫時的,因為魏忠賢控製了皇帝。雖然楊漣等贏得了民心,但在專製時代,誰都知道民心輕如鴻毛而皇權重於泰山。

4.楊漣上書皇上,列舉魏忠賢二十四宗罪

嚴重的危機感促使楊漣必須采取行動。天啟三年的六月,楊漣在作了充分的調查取證之後,向熹宗上了一道彈劾魏忠賢的奏章,內中列舉了魏忠賢二十四宗大罪,奏章結尾一段是這樣寫的:

凡此逆跡,皆得之邸報招案,與長安之共傳共見。非出於風影臆度者。忠賢負此二十四大罪,懼內廷之發其奸,殺者殺,換者換。左右既畏而不敢言。懼外廷之發其奸,逐者逐,錮者錮。外廷又皆觀望而不敢言。更有一種無識無骨苟圖富貴之徒,或攀附枝葉,或依托門牆,或密結居停,或投誠門客,逢其所喜,挑其所怒,無所不至。內有授而外發之,外有呼而內應之。向背忽移,禍福立見。間或內廷奸狀敗露,又有奉聖客氏為之彌縫……故掖廷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積重之所移,積勢之所趨,亦不覺其不知有皇上,而隻知有忠賢……且如前日,忠賢已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馳請,一切票擬,必忠賢既到,始敢批發。嗟嗟!天顏咫尺之間,不請聖裁而馳候忠賢意旨於百裏之外。事勢至此,尚知有皇上耶無……

這篇奏章洋洋灑灑,痛快淋漓。隻看文字,就知道楊漣是何等的血性男兒!在明代,外廷的大臣與內廷太監爭鬥,幾乎就沒有成功的例子。前朝的大太監汪直、劉瑾,雖作惡多端,但彈劾他們的官員,輕者貶斥,重者坐牢戍邊。最終讓他們倒台的,多半是因為發生了內訌或用非正常的手段促使皇帝下令誅除。楊漣當了十幾年的言官,對這些朝廷掌故應該說爛熟於胸。但出於對朱明王朝的責任,對社稷蒼生的憂慮,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豁出一條命來,也要把魏忠賢繩之以法。

5.魏忠賢挾持皇上,將楊漣、陳於廷、左光鬥三人罷官

君子遇到危難求助於法,小人遇到危難求助於術,這大概就是善惡的區別。當楊漣求助於“法”時,魏忠賢便以“術”待之。

卻說魏忠賢得知楊漣寫了奏章彈劾他時,頓時嚇出一身冷汗。雖然他覺得自己與客氏串通起來,可以偷梁換柱指鹿為馬。但對楊漣卻又不得不存一份小心。畢竟楊漣是顧命大臣,熹宗對他抱有一份好感。如果讓楊漣親手把奏章遞到熹宗手上,這證據確鑿的二十四宗罪可能會引起熹宗的警惕。因此,魏忠賢聽信爪牙的主意,不讓熹宗與楊漣見麵,更不讓熹宗看到楊漣的奏疏。

楊漣是趕在熹宗早朝的頭一天寫完奏疏的,準備上朝時送達禦前。但是,熹宗突然宣布免朝,楊漣的希望落空。這時,宮廷內外都知道楊漣寫了這麽一道奏疏。楊漣擔心夜長夢多,立即決定到會極門投帖。明朝故事:大臣凡有急事奏稟皇上,可不必通過政司而直接到會極門投送。值門太監拿到奏疏後就會立即送往乾清宮,不得耽擱。凡誤事者必受嚴懲。楊漣的想法是,先讓熹宗看到奏疏,第二天早朝再當麵揭露。

但是,楊漣的計劃再一次落空。會極門當值太監把他的奏疏直接送到了魏忠賢手上。魏忠賢目不識丁,聽秘書念完這篇奏疏,頓時心中又恨又怕。於是,一連三天,他阻止熹宗上朝。須知皇帝早朝視事是親政的一項措施。六部九卿大臣都是趁此機會稟報政事領取詔旨。熹宗多日不早朝,引起外廷大臣的種種猜測。眼看完全讓熹宗待在乾清宮不出來無法向外臣交代,魏忠賢又改變主意,他親自陪同熹宗早朝,並派數百名帶著槍械的大內錦衣衛站在丹墀之下,把皇上與大臣隔開,又事先告知殿前傳奉官,不得允許任何大臣奏事。就這樣,熹宗在文華殿晃了晃又起駕回宮,楊漣沒有任何機會向皇上當麵奏事。到此時,所有的大臣都看出來,魏忠賢已牢牢控製了熹宗,楊漣的命運岌岌可危。

就這樣僵持了三個月,魏忠賢無日不在思慮如何除掉楊漣。他知道楊漣不是孤立的一個人。他的周圍,聚集了不少朝臣,他們同仇敵愾,與閹黨勢不兩立。主要有左光鬥、周朝瑞等十幾位級別較高的官員。對這些人,魏忠賢統統以“東林黨”目之。他指使爪牙弄了一個《東林點將錄》,將所有反對他的官員都搜羅進去。關於東林黨,可以說的話題很多,我將另寫一篇文章詳述,這裏姑且從略。當時在朝的大臣,被稱為東林黨的人,級別最高的是吏部尚書趙南星。魏忠賢找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矯旨罷黜趙南星。按規矩,趙南星的繼任者,必須廷推產生。所謂廷推,就是皇上欽點的幾位大臣在禦前提出合格人選。楊漣有資格參加廷推,但他拒絕參加,因為他認為趙南星的罷黜是閹黨所為,並非熹宗本意。一心想懲治楊漣但苦於找不到理由的魏忠賢,這下終於逮到了機會,他立即假借熹宗的名義,詔斥楊漣“大不敬,無人臣之禮”,勒令致仕回鄉。同時被罷官的還有吏部左侍郎陳於廷、左僉都禦史左光鬥。

這三人受到處分,類似於今天的“雙開”,從某種意義上講,甚至比“雙開”還要厲害。因為,今天“雙開”的人,至少還可以住在原地。這三個人,卻是連北京的戶口也注銷了,統統由錦衣衛(相當於武警)押送回原籍。

6.徐大化借熊廷弼案,再次構陷楊漣

魏忠賢這種“槍打出頭鳥”的做法,使京城十八大衙門的正人君子遭受巨大的打擊,製約他的力量幾近崩潰。奸賊之所以成為奸賊,就是因為他做任何壞事都不存在道德上的障礙;小人之所以成為小人,乃是因為他做了壞事後還想做更多的壞事。將楊漣削職為民“蒸發”於政壇,並不是魏忠賢的所求,他的終極目的是徹底消滅楊漣的肉體。所以,在楊漣回到湖北應山老家一年多以後,便出現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徐大化究竟是怎樣利用熊廷弼案贓害楊漣的呢?弄清這個問題,先得簡單介紹一下熊廷弼案的來龍去脈。

熊廷弼是湖廣江夏人(今湖北武昌縣),萬曆二十六年進士。萬曆四十七年以兵部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的身份,經略遼東。這職務相當於今天的中央軍委委員兼沈陽軍區司令。他在遼東任上十六個月,正值神宗、光宗相繼去世以及大內“三大案”的發生,可謂風雨飄搖的多事之秋。熊廷弼在這種情況下,獨撐遼東危局,運籌帷幄,使虜敵不敢進犯,應該說功勞很大。但被兵科給事中姚宗文、兵部主事劉國縉與禦史馮三元等人構陷,說熊廷弼一味防守不敢進攻,致使虜敵坐大。他因此被解除兵權丟了烏紗帽。誰知他離任不到兩個月,接替他的人完全不懂軍事,導致沈陽與遼陽失守。此情之下,朝廷隻好重新起用熊廷弼為遼東經略。但不同的是,遼東的十幾萬兵馬不再統帥於他的麾下,而由遼東巡撫王化貞調度指揮。半年之後,努爾哈赤率兵進攻廣寧,滿肚子子曰詩雲的王化貞不知如何拒敵,熊廷弼能打仗卻又沒有兵權。這種錯位導致廣寧失守,遼東官軍全線潰敗逃回山海關。

失掉遼東,熹宗不分青紅皂白下旨將熊廷弼、王化貞兩人一起處死。受盡冤屈的熊廷弼呼天不應,呼地不靈。為了保命,便托內閣中書汪文言向魏忠賢求情,願意送他四萬兩銀子以求活路。魏忠賢答應了這個請求。但是,熊廷弼並非貪官,亦非巨富,一時間湊不出這筆巨款,魏忠賢認為這是熊廷弼有意誑他,決定提前執行他的死刑。

殺了熊廷弼,魏忠賢又逮捕了汪文言,要他誣陷熊廷弼曾向楊漣、左光鬥等六人行賄,楊漣接受賄銀的數目是兩萬兩。汪文言雖受盡酷刑,但至死不肯陷害楊、左等人。但參與審理此案的徐大化還是弄到了汪文言的口供畫押,然後據此上奏熹宗。

在木工車間幹活的熹宗,經過魏忠賢長達數年的“洗腦”,早已認為楊漣這個顧命大臣已經蛻化變質,成了朝廷的蛀蟲了。所以,在接到徐大化的奏章後,便立即下旨往逮“黨同伐異,招權納賄”的楊漣。

7.汪文言拒絕誘供,但六君子仍同遭逮捕

汪文言拒絕誘供,受到嚴刑拷問時,曾大聲疾呼“世上豈有貪贓楊大洪哉!”這個楊大洪便是楊漣的別號。應山,今天改名為廣水市,境內有一座雄偉的山脈,叫大洪山。楊漣為自己取的別號,蓋源於此。他考中進士入仕之初,被任命為江蘇常熟縣的縣令,在任五年,吏部考核,給予的評語是“廉吏第一”,這個“天下第一清官”的稱號,可不是隨便可以得來的。此後,楊漣一直以廉潔著稱。所以,汪文言才有那樣一句撕肝裂肺的呼喊。但是,在黑白顛倒、小人猖獗的時代,事實與真理不起任何作用。秦檜的專利產品“莫須有”,到了魏忠賢手上,變得“技術含量”更高,完全可以一箭封喉。

我不知道熹宗的詔旨下到應山,京城的緹騎兵日夜兼程趕到大洪山下時,應山的老百姓是如何作出反應的。據當時一些筆記文記載,當楊漣泰然就逮,坐進囚車上路時,老百姓將緹騎兵團團圍住,幾欲釀成事變。是楊漣自囚車上走下,苦勸父老鄉親讓開道路。《明史·楊漣傳》是這樣記載的:“士民數萬人擁道攀號,所曆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漣生還。”常言道民心不可侮,通過這段文字,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欽犯”楊漣登程北上時所遇到的感人場麵。

與楊漣一起被逮的另五人是:左光鬥、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他們都是反對魏忠賢的中堅,史稱六君子。

六君子此前俱被削職,此次又被緹騎兵從各自家鄉押解來京。他們到達北京的具體時間是:周、袁二公五月初到達北鎮撫司。顧公五月二十六日到達南鎮撫司,二十八日改送北鎮撫司;魏公六月二十四日到南鎮撫司,二十六日移交北鎮撫司;楊、左二公六月二十六日到達南鎮撫司,次日押送北鎮撫司。

8.明代的“詔獄”刑具滅絕人性

在明代,隻要一提“詔獄”這兩個字,人們無不為之股栗、汗涔涔下。詔獄,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羈押欽犯的地方,一般設在錦衣衛管轄的南鎮撫司與北鎮撫司。南與北的關係,類似於拘留所與監獄的關係。詔獄之所以令人害怕,一是人容易進來不容易出去;二是這裏審訊所用的刑具可謂滅絕人性。

對以楊漣為首的“六君子”的審訊是從天啟五年的六月二十八日開始。負責審訊的是北鎮撫司堂官許顯純。這許顯純是魏忠賢豢養的一條鷹犬,狠毒至極。

其實,審訊隻是走過場,六君子被逮之日,魏忠賢就已定下了他們的死罪,但又不能讓他們速死:一來是要讓他們多受酷刑;二來要追繳“贓銀”,人一死,銀子就沒處討了。

對六君子的審訊始於楊漣到案的第二天,即六月二十八日。諸君子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次,夾杠五十下。

鎮撫司的刑具分五種:第一種叫械,用栗木或檀木做成,長一尺五寸,寬四寸許,中間鑿兩孔放手。犯人出囚室前,即械枷,使之不得逃脫。如果獄卒想殺人,會先將人犯械起,然後用榔頭敲其頭顱,人犯雙手械住無法反抗。第二種叫鐐,用鐵鑄成。我們說鋃鐺入獄,這鋃鐺就是鐵鐐。這鐵鐐長五六尺,盤在左足上,以右足受刑,人犯無法伸縮。第三種叫棍,削楊榆條為之,長約五尺。每用棍刑時,獄卒用麻繩束起人犯腰腋,繩的兩頭拴在石墩上,用刑開始,便有兩個棍手踩住繩子兩端,受刑人的腰立刻被箍死,完全無法轉側,再用一根繩捆住人犯雙腳,一名壯漢拉住繩頭狠命朝外拽,人犯手被械,腰被箍,腳被拴,無法動彈了,棍手便開始使棍,棍頭彎曲處像小手指般長短,一棍下去,“小手指”盡入人肉,深約八九分。第四種刑具叫拶,用楊木做成。長尺餘,直徑約四五分,每用拶,兩人扶受拶者跪起,用拶夾住受刑人十根指頭,兩頭用麻繩揪緊,隻要稍稍用勁,受刑人的手指立刻就血肉模糊。第五種叫夾棍,也是用楊木做成,兩根為一套,長三尺多,離地五寸左右安置,中間貫以鐵條,每根中間還安了三副拶。凡夾人,就把夾棍豎起來,讓受刑人貼近捆住雙腳,將繩套綁住受刑人各個活動關節,然後放平,再用硬木棍一根撐住受刑人腳的左麵,使之無法挪動。又用大杠一根,長六尺,圍四寸。刑手用它猛敲受刑人的足脛,隻需一下,受刑人就會骨折。

詔獄中有一些專用詞匯,如用刑叫比較,索命叫壁挺。夾、拶、棍、杠、敲五種都用叫全刑。

六君子進了詔獄後,幾乎是隔天一比較,五天一全刑。因為六君子入獄的原因是收受熊廷弼的賄賂,因此,“追贓”是審訊的主要內容。凡比較之日,六君子的家屬都會早早兒來到刑房外守候。許顯純規定,各家凡交“贓銀”,每次不得少於四百兩。交足了,隻用一種刑,或免刑,差額交付者,多用刑罰;不交者,用全刑。

徐大化陷害六君子,開列的賄銀數目都很大。最少的是袁化中,六千兩。最多的是楊漣,兩萬兩。楊漣本出自窮人之家,雖入仕為官十九年,當上了“正部級”領導幹部,但因從不受賄,僅靠俸祿生活,因此家中並無多少積蓄。北鎮撫司惡吏索要“贓銀”,楊家變賣所有家產,隻湊起了四千兩。楊漣的八旬老母和妻兒數口,都搬到縣城的譙樓上暫時棲身。每天既無薪柴,又無灶米,全靠乞討或鄉人救濟為生。即便這種情況,惡吏催“贓”毫不心慈手軟,直接放言:“要想楊漣活命,必須限期如數交齊賄銀。”

9.應山的父老鄉親想救楊漣一條命

楊漣在北京詔獄受刑的消息傳到家鄉,應山的父老鄉親為了能救下楊漣的一條命,紛紛解囊。上至士商地主,下至賣菜傭仆,都盡最大的可能捐款。但因兩萬兩的數目太大,倉促之間難以湊齊。因此,楊漣幾乎是五天經受一次全刑。到了七月四日比較之後,楊漣已須眉盡白,身上濃血如染,沒有一寸完膚。其實,所追繳的“贓銀”,沒有一分一厘交納國庫,大頭孝敬給魏忠賢,小頭由許顯純領導的“專案組”作為賞錢私分了。

七月十五日,是楊漣五十四歲生日。一清早,左光鬥等五位患難知己向楊漣拱手以祝。楊漣苦笑了笑,讓獄卒拿來一大碗涼水咕嚕咕嚕吞下。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凡重創之人若生飲涼水,無異飲鴆。見眾難友驚愕,楊漣說:“魏閹將我等逮入詔獄,就沒有打算讓我們活著出去。一旦‘贓銀’追齊之日,便是我等斃命之時。我已抱定必死之決心,喝涼水隻求速死。”聽這一席話,諸君無不掩麵唏噓。

這一天,許顯純受魏忠賢指示,送給楊漣的生日禮物是全刑。受刑前,楊漣將在刑房外守候的家人喊到跟前,吩咐道:“你們現在都回老家去,好生服侍太奶奶,對各位相公傳我的話,再不要讀書為官了,都學著種田去。”這幾句話看似平淡,究其內涵可謂沉痛至極。楊漣至此已明白,如果沒有熹宗的昏庸,絕對就沒有魏忠賢的凶殘。因此,作為顧命大臣的他,已是徹底地看透了朝政的腐敗。

這天用罷全刑後,楊漣昏死數日。到了二十日這一天,楊家送飯,在菜食中雜藏金屑,此舉是幫楊漣自殺,讓其吞金自盡少受痛苦。可惜被獄卒檢查出來,從此再不準楊漣與家人見麵。

七月二十七日,為楊漣與左光鬥入獄的一個月,這是魏忠賢為他們劃定的死期。這天中午,一獄吏偷偷對人嗟歎道:“今夜,當有三位老爺壁挺。”果然,是夜,楊漣、左光鬥、周朝瑞三人被鎖頭葉文仲用酷刑折磨至死。鎖頭是明代獄卒中的一種稱謂,類似於監獄長。這個葉文仲狠毒為獄卒之冠,是魏忠賢、許顯純之流最為欣賞的劊子手。

此後到九月十四日,餘下袁化中、魏大中、顧大章相繼死去。六君子的慘案至此畢矣!

10.楊漣死前用鮮血寫出“大笑大笑還大笑”

楊漣三人死後,許顯純顧忌輿論,沒有即刻發布消息。而是三天後,通知三公家屬到詔獄後門領屍。三公家屬趕來,但見三具屍體用葦席包裹。斯時天氣尚炎熱,屍首擱置三天已腐臭,路人聞之,既掩鼻嘔吐,又潸然淚下。

楊漣的次子帶著兩個蒼頭,來京參加營救,此時隻能買來薄棺入殮高堂。當靈柩出城,迢迢兩千餘裏回到應山,凡經過之地沿途人家,無不擺出香案致祭。在半路上,楊二公子收到一個人冒死送來的楊漣在獄中臨死前寫的血書。文字不長,全錄如下:

漣今死杖下矣,癡心報主,愚直仇人。久拚七尺,不複掛念。不為張儉逃亡,亦不為楊震仰藥,欲以性命歸之朝廷,不圖妻子一環泣耳。打問之時,枉坐贓私。殺人獻媚,五日一比,限限嚴旨。家貧路遠,交絕途窮,身非鐵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無非天恩;仁義一生,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惟我身任副憲,曾受顧命。曾子雲:托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以見先帝於在天,對二祖十宗與皇天後土、天下萬世矣。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

讀這段文字,如我童年時讀《革命烈士詩抄》,心靈受到莫大的震撼。曆史上不乏錚錚鐵漢大丈夫,但這等英雄人物的產生條件,是邪惡勢力占據了政治舞台的中心。楊漣的這篇血書,認真讀進去,便不難看出他隱約吐露的“我不負皇帝而皇帝負我”的哀痛。

據無名氏撰述的《詔獄慘言》記載,楊漣每次受刑,均大聲罵賊,所以六君子中他受刑最多,也最慘烈。他入獄十天,就須發全白,這種身體的異常變化,除了刑罰的折磨,更重要的是他的報效朝廷的心死了。他臨死前用鮮血寫出“大笑大笑還大笑”這等語言,讓我猜想頗多。他笑什麽呢?是笑閹黨的倒行逆施,還是笑世人的含羞忍垢?是笑皇上的顢頇無能,還是笑同道的執迷不悟?也許這些意思都有,也許這些意思都沒有。他隻是想用大笑來迎接死亡,表明永不妥協的鬥士心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