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狂犬肉食美妓
荊州州尹馬端敘一見張獻忠領大兵到來,嚇得忙出城迎接。張獻忠進署一坐定,就傳諭馬端敘,讓選美妓進獻,因為他早就聽說荊州多美貌歌妓。
標準版的狗奴才馬端敘親自往楚館秦樓中搜羅,得豔姬十六名送進署內。張獻忠細細打量,隻揀中了兩名,其他十四名分授給部下的將士。張獻忠選中的兩名歌妓,一個名瓊枝,一個喚曼仙,都生得神如秋水臉同芙蓉,那種娉婷嬌姿,的確堪稱花中翹楚。
張獻忠正興致不錯地吩咐備上酒宴,瓊枝卻不肯陪酒,更不肯唱歌,憤然起身把酒杯向張獻忠擲去:“我雖是個妓女,豈肯給殺人如麻的賊人斟酒?!”說罷就往外走,張獻忠在意外中大發其怒:“不識好歹的賤婢,待咱宰了你下酒!”
言猶未了,張獻忠就霍地拔出腰刀來,忽然他卻改變了主意,隻是在瓊枝的粉脖上剁了一刀,頓時鮮血直冒。可瓊枝不僅沒在疼痛中屈服,反而破口大罵:“逆賊,你隻有殺人的本領,可我是不怕死的!任憑你怎樣,我是死也不從賊!”
張獻忠於是打了一聲呼哨,馬上就從他的帳中竄出幾十條金毛的大犬。犬身高三尺,形狀凶惡,吠時聲音響亮。平日裏張獻忠烹啖人肉,吃剩下的都用來喂犬。吃過人肉的金毛大犬,雙眼發赤,齒長出唇外三四寸,一見了生人,就怒眥齧齒,聳身搏噬。張獻忠在酒醉的時候,常常逼無辜抓來的百姓和犬搏鬥,這幾十條惡犬一聽張獻忠的呼哨,能在眨眼間就將一個活生生的青壯年,啃齧得體無完膚,血肉四飛,而張獻忠則看得撫掌大笑。也有的時候,如果掠來的女子不善**,惹得張獻忠不盡興,於是馬上就會把尚還有他體味的那個赤身**的女子,推入犬堆中。頃刻間,這個女子就會被這群惡犬食得玉膚雪肉罄淨,隻剩下幾段白骨森森的空架子。
每天張獻忠都把這群他特意畜養的惡犬放在帳前,帳外再列衛士,自昏達旦,以防行刺。果然有一天晚上,一個人進帳行刺,不提防呼地一聲,跳出十幾條猛犬咬住了他的兩腿,行刺者慘叫著倒在地上,衛士紛紛趕來,將他剁為肉泥。
8、何惜萬死弱女殺奸賊
粉頸上鮮血直流卻並沒有在疼痛中屈服的瓊枝隻不過眨眨眼間,一個玉雪琢成的美人就葬身犬腹了。張獻忠轉身向曼仙獰笑道:“怕嗎?”
曼仙忙用翠袖掩著粉臉兒,顫抖著低聲說:“……膽子都驚碎了。”張獻忠聞聽,得意地哈哈大笑:“那你可願意陪酒嗎?”曼仙忙說:“妾得侍奉大王,僥幸萬分,哪還會有什麽不願意?”
張獻忠自然高興,而曼仙又很會哄他高興,尤其是在後帳中,這個殺人魔君被嬈嬈婷婷的美人曼仙更是哄魂飛魄散。雖然生平焚掠**無所不用其極,可謂**戮半天下,可張獻忠卻從來不曾體會過這樣的溫柔滋味,於是一時間,張獻忠被曼仙迷戀住了,終日在後帳歡飲取樂,七八天不升帳處事。
外麵官軍緊緊圍攻,一個警騎進帳稟白,被打擾了好性致的張獻忠一怒之下竟然割去了他的耳朵。第二個警騎又來入報,張獻忠這次是命左右鑿去他的雙眼。又有一個探子魯莽地進了帳,恰好張獻忠捧爵狂飲,聽說官兵圍城,張獻忠卻向他派出執行刺探任務的警騎怒罵道:“蠢狗,你膽敢來敗我的豪興嗎!?”
結果這個探子被割去了舌頭。不想剛剛坐定,又有兩個探騎入報,張獻忠這次聽也不聽,隻管命左右鑿了一個報者的牙齒,而另一個則被削去鼻頭。這樣不用半天功夫,二十幾名警探,個個削耳剔目,斷指割舌,缺唇折足,折臂鋸胸,隨後的警騎探子嚇得再也不敢進去稟報了。
忽然那一天,張獻忠的那幾十條猙獰惡犬七孔流血,死得一隻也不剩。看樣子,是中了劇毒。張獻忠大怒,把管理豢犬的和守帳的侍兵一齊殺了;同時他自己也事事留神,生怕有人入帳來謀害行刺。
那天,張獻忠出去了一會兒,回到帳中,卻見曼仙正在那裏獨酌。張獻忠笑道:“美人倒很會自己作樂,也不給咱倒上半杯?”曼仙忙盈盈地立起身,斟了個滿杯奉給他,已事事小心生怕遇害的張獻忠一見杯中火光閃閃,不覺有些心疑,就把杯酒一推:“美人,還是你先飲半杯吧。”
這一推,杯子一傾,酒就溢了出來,濺到地麵上一些,頓時地麵上火星四迸。張獻忠馬上大驚:“酒裏怎麽有火?”曼仙機靈地強辨道:“酒燙得過熱了,所以就是這個樣子了。”
張獻忠又是一臉的獰笑向著她:“那麽你就先喝給我看!”曼仙隻好一口呷下,又斟了一杯遞過去,張獻忠才放心地接酒在手,還沒等他飲下,曼仙已是酒毒發作,挨身不住,仆地而倒。
張獻忠不知道曼仙是毒酒發作,趕忙撇了酒杯,俯下去攙曼仙,卻見她口鼻中都流出紫血,而人早已玉殞香銷。張獻忠越發疑惑,喚過一個近侍,令他把壺內的酒喝了,結果也一樣地流血而死。張獻忠這才明白了:“這個賤婢子居然想要謀死咱家,那天毒死愛犬的,不是她又是誰!?”
張獻忠於是喝令一聲醢了,霎時左右亂刀齊下,把一個輕顰淺笑的美人兒,立刻剁得稀巴爛。而張獻忠猶餘怒不息,下令將城中所有歌妓盡行殺了。張獻忠又把州尹馬端敘傳進帳,不由分說,一刀就結果了他的性命,讓這個無恥小人死得其所。
這時官軍在呂大器的率領下已圍住了荊州,眼見得岌岌可危,張獻忠又怒斥左右,為什麽官兵攻城,探子不來稟報。沒一會兒,隨著天崩地塌的一聲巨響,官兵轟倒了城垣,從煙霧迷漫中搶殺進城。
張獻忠忙飛身上馬,不管是自己的人馬還是官兵,隻管奮力揮大刀,殺出一條血路,一口氣奔出了北門。
9、罄竹難書張獻忠荼毒眾生
張獻忠狂奔了一晝夜,背後孫可望等也引敗殘人馬四萬有餘,陸續趕上。喘息一定,就決定根據所在地點,向涪州進發。
涪州一點提防也沒有,冷不丁被張獻忠兼程趕到,兵不血刃地就得了手。涪州尹素知張獻忠凶暴,早嚇得逃了個無影無蹤。
張獻忠又在涪州故技重施地令人懸榜文,招考士人,還附加了一條,凡知書識字卻不來應試者,一例斬首。榜文一出,涪州士人自署外甬道,直至大堂暖閣,都擁塞得滿坑滿穀。張獻忠叫兵士圍住了眾士人,逐一點名,每點一人,即殺一人,從辰至午,殺戳士人共三千七百九十五名。那些應命赴試的涪州士人都是攜著筆硯來的,到被殺時,手裏猶還握筆挾策,其死狀猶覺可慘。
張獻忠又下令,能賦一詩的賞百金,授為進士;能握筆寫字的,立賞五十金。各地士人都不敢去送死,隻有一個貧士,大著膽子獻頌德詩一首,張獻忠果然馬上就賞給百金。一傳一,十傳百,貧士又紛紛爭赴。
張獻忠命士人們,能詩的列在左邊紅旗下,不能作詩的列右邊白旗下,暗遣兵丁在士人背後裝置大炮,轟然一聲,硝焰四射,鉛丸亂飛,那些士人焦頭爛額,斷臂折足,慘呼痛嚎聲震達四野。
張獻忠又命人將將死未死、殘缺不全的士人一齊驅入河中,一時河水為之再次停滯不流。張獻忠殺得士人絕了跡,放心地大笑道:“這些讀書人最是可殺,如若不然,異日青史上不知會給我寫上些什麽!”
張獻忠又捕來美貌女子,**一過,又砍去一足,大腳女子則剁手臂一隻替代,他讓人把許多玉臂和金蓮堆積起來,再次烈焰焚燒。張獻忠還命兵士把鐵杆燒紅了,刺入女子的**,他給這種做法取了個名義,叫作“探紅門”。張獻忠又讓人把長木縛在驢子背上,木頂作成圓形,將女子裸縛手腳,把圓木塞進陰中,然後鞭驢飛奔,驢子狂奔起來,圓木震動,由**而進胃腸,再透入心肺,最後直從口中穿出,而那個受刑的女子早慘嚎痛號而死。
張獻忠又令人捕捉縉紳,鄉村城鎮,到處搜捕,凡致任的文官武職兼富室世家,不論老少,一個個繩穿索縛,老年的燃火燒須,挖去兩眼;年輕的焚去頭發,割下睾丸,且不準呼痛,稍一呻吟,就要從身上割下一塊肉來,塞在呻吟者的口裏。
張獻忠這樣地慘戮**惡,不過幾個月,涪、瀘各地的百姓就幾無活口,而道早無行人,室中更無炊煙。張獻忠見沒處找百姓發泄,就離了涪州,又仍回了川中。
在成都的張獻忠又大殺紳士和平民,兩川之地,數千裏無人煙。同時張獻忠以“西王”之稱,改元大順,封孫可望為大元帥,總督兵馬;封劉文秀撫南將軍,李鎮國西安將軍,文能奇為征北將軍,溫目讓為總兵官;又命偽宰相嚴錫命撰文祭天。
到了那一天,張獻忠親自登壇,主持唱禮的嚴錫命見他南麵而立,就說祭天應北麵行禮。張獻忠不理不睬,嚴錫命就高聲喝道:“請西王北麵行禮!”這下子可惹惱了張獻忠,他怒叱武士扭嚴錫命下壇,刖去了雙足,然後依舊讓雙腿鮮血淋漓的嚴錫命上壇讀祭文。
讀畢,倔強的嚴錫命又喝行禮,張獻忠長揖不拜。嚴錫命又喝道:“大禮須三跪九叩首。”張獻忠不聽,嚴錫命又高聲喝跪,惹得張獻忠又大怒起來,拔出佩劍就要殺,孫可望諫道:“今天是大王祭天吉期,不應殺人,還是逐他出去吧!”張獻忠於是喝令將嚴錫命亂棒打出。
被逐的嚴錫命不由得仰天大笑,他因為不得已接受了張獻忠的偽職,所以事事和他唱反調,故意激怒他。但嚴錫命的雙足已經刖去股骨,他隻能伏在地上,一步一爬地回家去了。在嚴錫命經過的一路上,留下了一道粗粗的異常清晰刺目的血軌跡。
張獻忠祭壇畢,乘車還署,路上碰見一個粉琢般的小孩,張獻忠不覺非常喜愛,就令左右抱回署中。在署中,張獻忠把小孩的衣服脫去,露出雪花似的一身嫩肉,張獻忠越看越愛,就讓親隨去找來一名琢花匠人,命他用火烙,將那小孩的遍身,烙作卐字紋,並賜名錦孩兒。
誰知烙不到一半,早慘嚎厲哭得嗓子都啞了的錦孩兒就被活活地炙死了,一個活蹦亂跳的鮮活漂亮可愛的小生命就這樣成了一具冰冷的僵屍。張獻忠萬分心疼,但他絕不會自責,而是理直氣壯地遷怒匠人技藝低劣。並且馬上張獻忠就命人把這個倒黴的匠人擲進爐中,也活活地炙死,名義是替錦孩兒報仇。不想這個小孩原來是偽總兵溫自讓的幼子,一聽說愛子被張獻忠活活灼死,他咬牙切齒地痛哭一場,恨恨地領了所部六千兵馬,悄悄投到關外去了,為的是引清兵複仇。
張獻忠又下令大肆搜捕兩川太醫,共得七百四十四人,他讓人鑄成了銅人百個,銅人遍體都點有穴道。然後外置布幕,召太醫按穴下針,如其刺錯了穴道,針不得入,張獻忠就將針反過來刺那個太醫自己,任其慘叫著遍身流血,張獻忠則笑著說出理由,這叫給銅人出氣。
10、君主痛泣朝臣無鬥誌
明廷中的諸臣在闖兵未圍京城以前,已半年多沒有領著俸金,那些手握重權的大臣們平日賣官鬻爵,就是十年沒有俸金也不妨事,隻是苦了一些清水衙門裏的閑職官吏,如翰林院、大理寺、光祿寺、工部、戶部、員外郎中、給事中、禦史、兵部、禮部等屬員。
那些皇親大臣們是裝窮,而這許多官員卻是真窮。又值亂世,京中米珠薪桂,沒有官俸,又不能不吃喝,各官員隻好典衣質物,暫為糊口。有幾個最貧困的官吏,連朝衣也沒有第二件;而留著上朝穿的,已破蔽得不能典賣。窮困讓家中的婢仆多已走散,甚至看門執閽的小僮都用不起。最苦的是未帶眷屬的官吏,尤其是翰林院,職使本來清苦,所得的俸金不敷用度,所以不敢摯眷,寓中不過一個老仆,或是小僮,日間烹茗執炊,晚上司爨鋪床;如今饔餐不濟,僮仆們多是勢利小人,富貴時自然前呼後擁,落魄卻怎能肯伴主受苦,早逃之夭夭了。那一班窮苦翰林,上朝時穿著官冠,儼然一個太史公,一退了朝,卸去官服,露出裏麵敝破的短衣,執爨擔水,劈柴煮茗,都是自己動手。又有幾個翰林實在窮極了,甚至到街上測字看相賺幾個錢。不會測字的就替寺院裏的和尚抄錄經典,借此弄口飯吃。
在這樣的背景裏,朝臣們朝聚暮散,把上朝視作到卯,每天五更,循例入朝排班,一經退班,就各人去幹各人的事了。而那些屍位素餐的大權臣身雖在朝,心裏早已暗自打算怎麽樣能讓腳底下抹上最光滑的油,以便能脫身得最快。而範景文、邱喻等幾個朝廷重臣,這時雖然赤膽忠心地為國設謀,卻也一籌莫展。至於崇禎帝所信任的中官內宦曹化淳、王之心、王則堯等,則幹脆晝夜在那裏密議如何獻城。
崇禎十七年即公元1644年的三月十六日,李自成攻打平則、西直、德化、彰儀等城門,炮聲震天,徹夜不絕。
“賊兵眾多,城內守備空虛,區區京城,隻怕朝不保夕了。”說罷,崇禎帝潸然淚下,周皇後也涕泣不止,袁貴妃在一旁更是哭得嗚咽淒楚,侍立的宮女們也一齊痛哭起來,連那些內侍太監也不住地掩淚。崇禎帝忽然收淚向宮女內侍們說:“你們事朕有年,今日大難臨頭,朕不忍你們同歸於盡。快各人去收拾收拾,趕緊逃生去吧!”
內侍和太監們大半是曹化淳和王則堯的羽黨,一聽這話,爭先搶後地各人去收拾了些金銀細軟,一哄而散出宮去。但宮女們卻不肯離去,她們跪下齊聲說道:“奴婢們蒙陛下和娘娘的厚恩,情願患難相隨,雖死無怨。”
崇禎帝慘然點頭歎息道:“你等女流,猶有忠義之心,那班王公大臣往時坐享厚祿,到了賊兵困城,不但策略毫無,甚至棄朕而遁,這都是朕之不明,近佞拒賢,豢養了這些奸賊,如今悔也莫及了。”崇禎帝說到這裏,禁不住頓足捶胸悲慟欲絕地放大聲嚎哭起來:“想不到朕勵精圖治兢兢業業,反倒做了亡國之君,自愧有何麵目去泉下見列祖列宗!”
周皇後也伏在案上,淒淒切切地和袁貴妃相對痛哭。滿室一片淒慘,今人書至此,猶為之鼻酸。過了半天,周皇後含淚勸道:“事到如今,陛下不如潛出京師,南下調兵,大舉剿賊,或可使社稷轉危為安。”
崇禎帝一聽,馬上含怒收淚道:“朕自恨昏瞀,以致弄到了這個地步,朕已死有餘辜,還到哪裏去?哪裏有肯替國家出力之人?今日朕唯有以身殉國就是了!”
正說之間,忽見田貴妃所生的九歲的永王慈炤和周皇後所誕的七歲的定王慈炯,兩人攜著手,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一見父皇母後都哭得雙眼紅腫,不覺天性相感,也哇地哭出來了。崇禎帝心上一陣地難受,又撲簌簌地流下淚來,伸手把弟兄兩個擁在膝前:“可憐的孩子,賊兵圍城,危在旦夕,為父是快和你們長別了,唉!可歎你們為什麽要投生在帝王家,小小年紀也得遭殺身之禍?……”崇禎帝說到這兒,聲音哽咽,已語不成聲,說不下去了。
周皇後拖住定王,摟在懷裏,臉兒緊貼著臉兒,抽抽噎噎地哭個不住:“趁此刻賊兵未至,陛下就放他們兄弟兩個一條生路,叫他兄弟兩人暫往妾父家裏。天若見憐,他們兄弟兩個得以長大成人,他年有出頭之日,也好替國家父母報仇。”說到仇字,周皇後早哭得泣噎幽咽,一口氣絕住,回不過來,兩眼一翻,就暈倒在盤龍椅上,宮女嬪妃們慌忙叫喚。
崇禎帝一邊拭淚,一邊起身,一手一個,拉了永王、定王,正想出宮,忽見內監王承恩慌慌張張地進來道:“陛下,大事不好了!賊兵打破外城,已列隊進了西直門,此刻李國楨將軍正在激勵將士守衛內城,陛下快請出宮避難吧!”
崇禎帝頓時麵容慘變,聲音打顫地說道:“大事休矣!”然後命王承恩速領他往國丈府去。王承恩在前導路,君臣兩個攜了永王、定王出宮。蘇醒過來的周皇後又追出宮,立在門口,淒慘哀切地囑咐定王道:“兒啊,你此去,莫忘了國仇家恨,你苦命的母親在九泉……”
崇禎帝不忍再聽,見定王也哇地大哭了起來,就忙把他的小手一頓:“國已亡家已破,如今早不是哭的時候了!”定王嚇得不敢出聲,永王到底年紀略長些,暗暗飲泣抹眼淚。父子三人和王承恩出了永定門,耳邊猶隱隱聞得周皇後的慘呼聲,崇禎帝低垂著頭向前疾走,一邊走一邊下淚,到得國丈府門前時,崇禎帝的藍袍前襟已被淚水打得透濕兩重了。
11、托孤不著報國已無人
“陛下少待,等奴才去報知國丈接駕!”王承恩說罷,三腳兩步地去了。
崇禎帝木立在周國丈府第前的華表柱旁,左手攜了永王,右手執著定王,好一會兒不見王承恩回報,崇禎帝耐不住了,就攜了兩個兒子,慢慢地踱到國丈府第的大門前,但見獸環低垂,雙扉緊扃,靜悄悄地連看門人也沒有一個。崇楨帝從大門縫向內一瞧,但見裏麵懸燈結彩,二門前的大轎車馬停得滿坑滿穀,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地從內堂透將出來。
崇禎帝詫異得幾乎懷疑是王承恩走差了府邸,正在這時,卻見王承恩氣得脈漲麵赤,喘籲籲地走出來:“國家危難,可惡周奎這廝卻在家柳翠花紅地慶耄耋,做八十大壽,朝中百官都在那裏賀壽,奴婢到了中門,有家仆出來阻止,奴婢說是奉旨而來,那家奴也不放進,隻說國丈有令不準。奴婢再三地央求也不行,萬分無奈,奴婢隻得高聲大叫國丈接旨!可恨周奎明明在裏邊聽見了,卻不僅不出來接旨,反叫惡奴出來把奴婢一頓亂棍逐出來。”
懷宗不由得大怒又大驚道:“竟有這等事,周奎也欺朕太甚了!”然後就命王承恩在前,崇禎帝和兩個皇子隨後跟著,可剛才王承恩進去的大門早被有了準備的周家奴才上了閂,而不是如同剛才一樣地虛掩著。
王承恩氣憤已極,對著國丈府大門,一頓拳打足踢,好一會工夫,隨著裏麵的謾罵聲,大門忽地開了,跳出一個黑臉短衣的仆人,破口大罵:“有你娘的什麽屌事,得這個樣子打門!?”
王承恩喝道:“聖駕在此,休得撒野,快喚周奎出來接駕!”那仆人聽了,不僅一點沒害怕,甚至毫不在意,隻管瞪著兩眼,大聲道:“聖駕個屌!國丈有令,再敢來糾纏,就打死勿論!”王承恩氣得咆哮如雷:“周奎這老賊目無君上,待咱家進去和他理論!”可他還沒等走進大門,那仆人早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往大門的階陛外狠狠一摔。王承恩從地上爬起來,要再奔上去,被崇禎帝一把拖住道:“走吧!還與這些小人爭執什麽?”
王承恩痛哭著氣憤憤地說:“奴婢拚著這條性命不要了,也要為陛下討個公道!”言猶未畢,“蓬”地一聲,那仆人合上了門閂。崇禎帝重歎一口氣:“承恩呀,你不用這樣氣急,這都是朕平日太寵容小人之過!事到今朝,朕也不再去求救他們了,快回去吧!”
君臣父子一行,垂頭喪氣地往宮來的一路上,耳畔炮聲震天,喊聲和哭聲混作一片,崇禎帝聽得仰天垂淚道:“朕何負於臣,他們卻負朕至此!”
經過慶雲巷時,猛聽得前麵鸞鈴響處,塵土蔽天,崇禎帝大驚於“難道賊兵已進城了嗎”,王承恩也慌了手腳,忙道:“陛下且和殿下暫避,待奴婢去探聽消息。”正說時,早見三十騎疾馳而來,要想避開已萬萬來不及了。
漸漸走近,漸漸看清馬上的人個個鮮衣美服,正中一匹高頭駿馬上端坐著的正是皇親田宏遇。田宏遇一見了王承恩,忙拱手微笑,一眼瞥見了崇禎帝在旁,慌忙滾鞍下馬,行禮不迭。祟禎帝阻攔道:“路途上不便,田卿行個常禮吧!”
到田宏遇知道陛下攜殿下欲托孤周奎的整個過程,他慷慨而忠誠地表示:“陛下若有是意,就將兩位殿下交給臣吧!”懷宗很是欣慰,回頭喚過永王、定王吩咐道:“你兩個隨了外公回去,須小心聽受教導,孝順外公就與朕一般。千萬不要使驕任性,須知你們是已離去父母的人了,不比在宮裏的時候……你弟兄一定要勤心向學,朕死也瞑目……”崇禎帝一麵囑咐不停,一麵哽咽不住,一麵用袍袖頻頻拭淚,兩個皇子也牽扯住父親的袍袖,齊聲哭了起來。
哭了半天,崇禎帝咬緊牙關,厲聲道:“事情緊急,你弟兄就此去吧!”說畢回身對著田宏遇連揖了三揖:“朱氏宗祧都拜托卿家了!”田宏遇慌得不及還禮,忙噗地跪在地上,流著淚說道:“臣受陛下深恩,怎敢不盡心護持殿下,以報聖上於萬一。”
崇禎帝含了一泡眼淚,目送二皇子隨田宏遇疾馳而去,直待瞧不見了影兒,猶慘然地徘徊觀望。王承恩稟道:“時候將晚,陛下請回宮吧!”崇禎帝淒然地說:“朕的心事已了,還回宮去做什麽?”
王承恩大驚道:“陛下乃萬乘之尊,怎可以流連野外?”崇禎帝流淚說道:“賊兵已破外城,殺戮焚掠,可憐叫朕的百姓無辜受災,朕實於心不忍,朕願在此,等賊兵殺到,與百姓同盡!”
過了一會兒,崇禎帝忽然問王承恩:“這個地方,數哪裏最高?朕要登臨,一望城外的黎民,被流賊**得怎樣了。”涕泣哀懇也不見皇帝答應回宮的王承恩一見有機可乘,忙應道:“陛下如欲眺望外城,須駕還南宮,那裏有萬歲山也稱煤山,登亭即可望見京師全城。”
12、花鈿委地深宮喋血慘
日色早已西沉,暮夜已闌。月色昏蒙,寒風淒冷,京城外的火光慘紅如血。暮鴉喳喳哀鳴,順風吹來,一陣陣淒楚的啼哭聲夾雜著的炮火喊殺聲,晝夜不絕,令人慘不忍聞。
崇禎帝與王承恩步至南宮,登上煤山,倚在壽皇亭的石欄邊,遙望城外烽火燭天,哭喊呼嚎聲越發猶若鼎沸,兵器撞擊聲、馬啼踢踏聲亦隱隱可辨。火光四處不絕,眼見得闖兵正在那裏大肆焚掠,繁華的首都變作一片焦土。忽然空中的皎皎月光被濃雲遮掩,大地在黝黑中,越發四處都現出淒涼慘敗之景象。懷宗淒然淚下:“黎民何罪,慘遭荼毒?!”言下黯然,徘徊了很長時候,才對王承恩道:“朕心已碎,不忍再看,卿仍扶朕下山吧!”
入乾清門,到乾清宮,崇禎帝提起朱筆,草草書了手諭:著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諸臣夾輔東宮太子慈烺。
崇禎帝書竟擲筆長歎。這時王承恩已出宮探聽消息去了,隻有一個小內監侍立在崇禎帝身側,崇禎帝就命他將朱書持赴內閣。小內監捧著上諭到了內閣,一看閣臣們早已走得一個都不見,小內監把硃諭聖旨置於案上,回身也自顧自地逃命去了。
第二天,廷臣已不來上朝了,隻有範景文等幾個大臣還進宮侍駕。君臣相見,都默默不作一語,唯有相對流涕而已。
半晌,崇禎帝揮手令他們退出,自己負手踱到皇極殿上,俯伏在太祖高皇帝的聖位下,放聲痛哭,直哭得淚濕龍衣,聲嘶力竭,也沒內侍宮人來相勸。崇禎帝孤伶伶一個人,愈想愈覺感傷,索性倚在殿柱上,仰天長嚎起來。三十五歲的崇禎帝獨自嗷哭,從清晨直直到日色斜西,淚盡血繼,實在哭不動了,才收淚起身,走到承儀殿中,呆呆地坐著發怔。
三十五歲的崇禎帝懷宗在位的十七年,喪亂累累,他幾無一日安枕地操勞國事,而竟不免於國之亡家之破。坐了半天,他神思困倦,就斜倚在繡龍椅上,沉沉睡去。忽見一個峨冠博帶的人走進來,提了一支巨筆,在殿牆上寫了個鬥大的“有”字,然後擲筆回身就走。懷宗正要叱詰,驀然寒風刺骨,一覺驚醒,方知是夢。他定了定神,離了承儀殿,步入後宮。
周皇後和袁貴妃等也徹夜未眠,一見崇禎帝進宮,忙迎接出來。崇禎帝瞧見皇後、貴妃都蓬首垢麵,神形憔悴,不由得歎了口氣,把夢境說了一遍,有個魏宮人就說:“‘有’字上半大非大,下半明不明,這是大明殘破凶兆。”
崇禎帝聽了,臉色慘然大變,但他什麽也沒說。正這時,猛聽得門外腳步聲雜遝,兩個內監氣喘汗流地進來稟道:“曹化淳已開城降賊,陛下宜速急出宮躲避。”說罷三腳兩步地走了。崇禎帝還在疑惑不定,襄城伯李國楨也汗流滿麵地搶步進宮,叩頭大哭道:“逆閹獻城,賊兵已攻陷了內城,陛下請暫避賊鋒,臣率所部,與賊兵拚死巷戰去!”說畢飛奔出去。
崇禎帝也慌忙出宮到奉天殿上,他還想召集眾臣,計議善後,四顧內侍宮監,多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崇禎帝沒法,隻好自己走下殿來,執著鍾杵,把景陽鍾當當地撞了一會兒,又握著鼓槌,將鼓咚咚地打得震天響。然後走上寶座,專等眾臣入朝。
誰知等了大半晌,廷臣半個也不見來。懷宗長歎一聲,下了寶座,回到後宮,恰好王承恩氣極極地跑進來大叫:“賊兵進了內城,此刻正在焚掠慘殺,陛下快請移駕避賊!”
崇禎帝愀然心痛地說:“事已到今日,朕還避他做什麽?你去午門外瞭望著,見賊人進宮,來報朕知道。”王承恩含淚叩了個頭,匆匆地出去。
祟禎帝在後宮裏,召集後妃嬪人等都聚在一起,命宮女取過一壺酒來,自斟自飲,連喝了五六大觥,這時太子朱慈烺侍立在側,崇禎帝讓他快逃命去吧,太子對著懷宗和周皇後,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淒淒慘慘地哭著出宮門去了。崇禎帝把臉兒向著一邊,隻作不曾看見太子的一舉一動,可眼眶中的淚珠卻點點滴落在酒杯中,然後他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時周皇後和袁貴妃並長公主昭嬛,都環坐在崇禎帝旁邊痛哭,宮女嬪人也環立飲泣。
“大勢去矣!朕自繼位後,大有勵精圖治之主張,更有勵精圖治之行動,奈何時不利兮騅不逝!外有後金連連攻疆,內有賊寇匪民的烽火愈燃愈熾,而朝內廷臣們的門戶之爭不絕,疆場則將驕兵惰,……唉,天亡我非戰之罪也!袁將軍啊,朕知悔了,朕不該信任宦官!……朕也曾痛下詔罪己,卻聞者不感;飛檄勤王,又征者未赴,朕生平大誤,就在於寵任閹璫,各鎮將帥必令閹人監軍,屢次失敗,可惜當時猶未之悟。至三邊盡沒,仍用閹豎出守要區,以至於有了賊臨都下,閹人獻城……唉!”
懷宗且痛訴且痛哭了一會兒,又對周皇後道:“卿可自己為計,朕不能顧卿了。”周皇後一聽,全身立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臣妾侍奉陛下,已十有八年,可陛下從不曾聽臣妾一言,致有今日……”她說到這兒已哭得說不下去了,就轉身進內去了。
過了一會兒,宮女來報皇後娘娘自盡了,崇禎帝不覺淚落如雨,半晌他強抑了抑自己,又對袁貴妃說:“你也隨皇後去吧!”
袁貴妃含淚站起來道:“妾請死在陛下之前!”她當即解下鸞帶,係在庭柱上,伸頸自縊。誰知鸞帶斷了,袁貴妃直墮下地。一見她又蘇醒過來,崇禎帝忙從壁上拔下一口劍來,狠著心向袁貴妃連砍幾下,直到她又昏死過去。
又將所禦的嬪妃砍倒了四五人後,崇禎帝正要出宮,芳齡十五且生得嫋嫋婷婷玉容異常嬌豔的昭嬛公主一把拖住了父親,一張稚嫩如春葉的小臉兒上淚落紛紛,宛如一朵帶雨的梨花,崇禎帝不禁又痛心女兒不已,尤其是想到了如此美貌的女兒終不免受賊人**。
“你瞧外麵賊人殺進來了!”崇禎帝出其不意地大喊了一嗓子,然後乘女兒不備地一回頭,用左手把袍袖掩了自己的臉,右手拔刀出鞘,一劍砍在昭嬛公主的肩上,頓時昭嬛公主慘呼一聲,就臥倒在血泊裏痛苦地掙紮呻吟。崇禎帝欲待砍第二劍,怎奈兩手顫個不止,再也提不起劍來,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花容慘變,鮮血骨都都地冒個不住,崇禎帝一把擲了劍,流著淚對她哀歎著,又重複起那句話:“你、你、你為什麽要生在帝王家!?”
這時王承恩來報外麵的亂狀,崇禎帝叫他在前引路,自己易靴出了中南門,手提一杆三眼槍,偕王承恩等十數人往齊化門走來。
他的這支三眼手槍是從西方來的,中國最早發明了火藥,並且也是最早把火藥用於軍事,而火器兵器自十四世紀經由阿位伯人傳入歐洲後,就變成了在十六世紀初由葡萄牙人拿來的佛朗機(即西式火器兵器)和西洋大炮。為了挽救國家危亡,崇禎帝用徐光啟從澳門召來葡萄牙炮師、炮匠大批地鑄造大炮及槍支,可是這如何能改變饑民起義、饑兵嘩變、驛卒揭竿,與東北後金政權的咄咄逼人,加之財政困絀,天災迭起,危機四伏,江河日下,大明王朝終將走向衰落亡國的命運。
13、國事休韶華繁榮逐流水
崇禎帝與王承恩等十數人君臣已走到能見城門上那把大石鎖了,不提防守門的兵士趕來,挺著一杆長槍就往人叢中亂擲。四處逃生的百姓嚇得一聲喊,回身就跑,崇禎帝也隻好回頭反奔,恰好又逢著闖兵進城,難民更是四散狂奔。難民的後麵就是守城的敗兵,敗兵被闖兵追急了,狼奔豕躥般潮湧下來。結果崇禎帝被眾難民敗兵一擁,連跌了兩個跟鬥,到七跌八磕地爬起身來時,衣襟已經扯破,臉上抹滿泥土,手上也劃碎了,鮮血淋漓。
三十五歲的崇禎帝腳酸腿軟,頭昏目眩,想反正自己是抱定必死之念了,跑又何必呢,索性一盤膝就坐在了大街的石級上,一邊喘息,一邊還不住地用袍袖拭淚。正這時,難民中忽然搶過一個人來,噗地跪在地上,抱住崇禎的雙膝放聲痛哭。崇禎帝定睛一看,原來是剛才衝得失散了的王承恩,不覺歎口氣道:“朕和你倒還有緣再見一麵。”
王承恩收淚道:“賊兵前鋒已離此不遠,李將軍正率衛兵在那裏死戰,陛下請回宮去,免落賊人之手。”
14、後妃遺恨淚雨染胭脂
王承恩攙扶著崇禎帝一步一挨地仍回到南宮,因為崇禎帝實在不願回那有他的女兒、他的嬪妃們的呻吟和鮮血和掙紮的內宮。
王承恩攙扶崇禎帝到了萬歲山,在壽皇亭前的一塊大石上坐下。崇禎帝驀然想起了慈慶宮的懿安張皇後:“朕出宮時太倉猝了,未曾通知張皇後,你可領朕諭旨,告訴她賊人進城,必然**宮眷,所以讓張娘娘趕緊自裁了吧,勿壞我皇祖爺體麵!”王承恩領命,忙三腳兩步地下山去了。
熹宗皇帝的中宮張皇後在熹宗賓天後,退居慈慶宮,崇禎帝繼統後,封她為懿安張皇後。張皇後性情溫婉,且很持大體,嚴於禮節,舉止嚴正,不輕言笑,不獨當日熹宗在世時很是敬憚,就是肆行不法的客、魏也對她心存三分懼。但張皇後對上雖持禮嚴肅,待奴遇下卻極寬洪,些微小過,從不過於苛究,所以闔言的宮侍內監,也沒一個不敬服她的。
崇禎帝得承大統也是出於她的力量,所以懷宗對於張後,誼屬叔嫂,敬禮實無異於母後。每到朔望,崇禎帝後總是親經慈慶宮,朝謁張皇後。張皇後偶感小恙,崇禎帝就會遣嬪人問疾,日必數起。張皇後病愈後,便上疏謝恩。
明宮曆代後妃,謝恩用奏疏的,隻有張皇後一人。因為張皇後退居慈慶宮,自謂身為寡鵠,終歲不肯輕易出宮門,所以謝恩才用奏疏相代。
當王承恩到了慈慶宮一宣諭,再經由慈慶宮的宮女傳諭進去。不多一會兒,宮女就淚盈盈地出來告訴他:“張娘娘已遵旨自盡了。”
15、傷心千古崇禎帝魂兮慰江山
在萬歲山壽星亭上的崇禎帝,聽喊殺聲金鼓聲連天,伴以慘哭痛啼不絕,默想城破國亡,君自當殉社稷。
恰此時四顧無人,壽皇亭旁一株梅樹,權枝生得並不甚高,就解下身上的鸞帶,爬上亭邊的石柱上,把絲絛係在枝枒上。然後崇禎帝下山去,將胸前的衣襟反過來,齧碎了小指,血書數行於襟上:
朕德薄匪躬,上幹天咎,逆賊直逼京師,雖朕之不明所致,亦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麵目見祖宗於地下。今自去冠冕,以發覆麵,任賊分裂朕屍,切勿傷百姓一人!
崇禎帝寫罷,把血書遺詔藏入衣襟,然後再上煤山,到了壽皇亭前,看著那株梅樹,無限愴然地歎道:“這樹是朕親手所植,不想今日竟伴朕絕命!”
三十五歲的崇禎帝發現自己現在竟然已沒了淚,無淚的他無限愴然無比慘然無尚慷然地爬上石扶欄,把頭頸套進了絲絛,然後雙腳一登,身體早已離空,高高地懸在樹枝上了。
王承恩出了慈慶宮,正急急地上山來,打算複旨說張娘娘已歸天了,可到了亭上,不見崇禎帝,忙出亭四望也不見影蹤,正在驚疑,驀然間一抬頭,見崇禎帝已懸在亭旁的樹枝上,不由得痛且驚地大叫一聲,然後就昏倒在地。
半晌,王承恩蘇醒過來,急急地爬上石欄,想要去解救時,而崇禎帝的身子早已冷若寒冰硬若堅石,舌頭吐出唇外三四寸,鼻孔和眼中都在流著血。
王承恩捧著崇禎帝的雙足,捶胸頓足地痛哭了起來,他在心裏深深自責,恨自己走得太慢,以致來不及救皇上。王承恩哭著哭著又一轉念,想做了堂堂的皇帝尚如此結果,休說咱一個太監了。王承恩一經想到這兒,頓覺天下萬事皆空,於是收淚止了哭,向崇禎帝深深地拜了幾拜,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陛下請略等一等,奴婢王承恩也來了。”
王承恩說罷,也解下一根汗巾來,待要爬上石欄去係時,一回想自己是個太監,怎好和皇上並肩對縊?便重又跳下石欄,把汗巾係牢在崇禎帝的腳上,又在下麵打了一個死結。然後王承恩將頭伸在結內,身體往下一蹲,就也勒死在崇禎帝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