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蒸珍珠圓乃是荊州最具代表性的一道名菜,選用上好的糯米,佐以鵝蛋、魚肉、豬肉,搓成團子先煮再蒸,實在是一道美味,總是能讓秦中庸秦老大人胃口大開。

吃了兩碗珍珠圓後,又沏了一壺絕品的“隆中茗”。

這“隆中茗”乃是荊州特產,據說當年三顧茅廬之時諸葛亮就是用這種茶招待劉皇叔,故而得名。

雖然已離家多年,秦中庸秦老大人還是最愛家鄉的味道。

悠然自得的品著香茗,如同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秦中庸秦老大人又一次開始回顧自己的前半生。

二十一歲中舉,二十七歲入闈,親眼見證了強盛的大元朝土崩瓦解的全過程。先事陳友諒,後事張士誠,朱元璋開創新朝之後又成了大明朝的官員,真可謂是宦海沉浮幾經波折。

早年的秦中庸自然才學高絕敏捷過人,也曾躊躇滿誌也曾滿腔抱負,確確實實曾經“以天下為己任”,也確確實實想要做出一番事業。

但事實證明,他這種既無根基後台,又不是開國勳貴的官員,根本就得不到重用。

他已經五十九歲,馬上就要到花甲之年,卻始終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六品官,還被外調到山西太原,遠離了權力中樞。

到了他這個年紀,已不可能再升遷上去了。

所以,秦中庸秦老大人再也沒有了年輕時代的壯誌雄心,完全就是得過且過混日子的心態:反正我一不貪汙錢財,二不徇私舞弊,就是過一天算一天的等著“退休”而已。

前些日子的那場“風症”著實把秦老大人嚇的不輕,還以為自己真的身患重病,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個“風症”並沒有想象當中的那可怕。

雖然偶爾還是會有頭暈目眩、氣短胸悶的毛病,但也就僅此而已,並沒有進一步的惡化。隻要稍加調養,種種症狀就會自然而然的消失。

秦老大人已經漸漸明白過來:自己所害的這個“風症”純粹就是一種慢性病,可能很難治愈,但也不會壞到哪裏去。

他索性就趁著這個機會,以“養病”為名,連醫藥司衙門都懶得去了。

雖說秦老大人是醫藥司的一把手,但大家都很清楚的知道他這個主事官就是個擺設,就算他不去“上班”,也不會影響到任何公務,醫藥司衙門完全可以照常運轉。

雖然再也沒有去過衙門“上班”,但這並不意味著秦中庸就徹底放棄了自己的權利,而是把衙門裏的官印和自己的小章全都帶回了家。

我不管那三個副手在做什麽,也不管他們到底是怎麽做的,反正沒有我的大印和簽章,你們就什麽事情都辦不成。

就算我不去上班,依舊是醫藥司衙門的一把手。

至於說乞骸骨……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像秦中庸這樣的“官迷”,怎麽可能會主動退休呢?

若是真的主動辭職了,自己的待遇還要不要了?

作為官場上的老油條,秦中庸很清楚的知道醫藥司衙門的“政治格局”。

在自己的三個副手當中,蜀思文是一門心思的往上爬,無論平日裏的巴結逢迎還是這次娶了個寡婦,都足以證明這個人為了升官可以不擇手段。

魏興武乃是朝中開國勳貴子弟,背景深厚家族勢力強大,隻要有機會絕對會走“上層路線”取自己而代之,然後就調到京城部堂之內當官了。

至於說那個吳子山……他的醫術確實高明,也是個能做事情的,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沒有背景,沒有後台,不會對自己構成什麽威脅。雖說他在烏魯部立了大功,朝廷必然會有封賞,但他是典型的“技術官僚”,這就注定他隻會成為一個很不錯的執行者,而不是決策者,不大可能成為主事官。

一正三副的局麵已經維持了一年多,自從秦老大人說要“乞骸骨”之後,醫藥司衙門的政治平衡就被打破了。

不管是處心積慮的蜀思文還是背景強大的魏興武,全都上躥下跳積極活動,時刻準備頂替自己的位子。

但秦老大人根本就不想退休,那句“乞骸骨”的話語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他們卻當真了。

雖然秦老大人沒做過什麽政績,畢竟是在官場混跡了幾十年的“老手”,他很清楚的知道現在的醫藥司衙門已是暗流湧動,但他卻從未想過要平息這種局麵。

對於一個經驗豐富的一把手而言,讓副手們相互爭鬥相互牽製,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才能避免來自副手的直接威脅。

蜀思文想上位,魏興武想刷履曆,那個吳子山居中搖擺,那就讓他們繼續鬥下去好了,鬥的越激烈越好。

按照官場上約定俗成的規則,秦中庸離任的時候會舉薦一個接任的人選,他的舉薦無疑會有很大的作用。

為了得到他的舉薦,蜀思文比以往巴結的更加賣力,還送了很多價值不菲的禮物。魏興武也打著“探病”的幌子來過兩次,每次都沒有空著手來。

雖然秦老大人從來都沒有想過主動辭職,但那一句隨口而言的“乞骸骨”卻讓他得了不少禮物……

也就隻剩下吳子山一個人沒有來“探病”了。

不管怎麽說,秦中庸都是吳子山的領導,頂頭上司病了,他應該來探望一下了吧!

隻要他對醫藥司一把手的位子有想法,就得想方設法的送點好處,來得到秦老大人的舉薦。

在這種情況下,收取下屬的“禮物”,雖然不合法,但也不是什麽違背律法之事,根本就他算不上貪汙受賄,最多隻能算是“灰色收入”……

所以,秦中庸秦老大人一直在等吳子山的到來,等著他來給自己送禮。

就在這個時候,貼身的仆役來報:“吳同知來探病了。”

來了,終於來了。

秦中庸秦老大人趕緊命人把熬好的藥湯端過來,卻沒有服藥而是放在床頭,做出一副“我生病了正在吃藥”的樣子。

然後躺臥在**,又專門在額頭上覆了一方熱手巾,拿捏著“我的病很重”的姿態,用萬分虛弱的聲音說道:“請吳同知進來吧……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