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正是吃羊肉的最好時節,吳子山就好這一口。

杏兒特意買了兩斤羊肉,弄了幾根白蘿卜,準備燉煮一鍋羊肉羹美美的吃一頓。

就在她和閏小姐忙活著準備晚飯之時,忽然傳來了幾聲門環響動。

原以為是吳子山從戶部衙門“下班”回來了,杏兒歡歡喜喜的開了院門,看到眼前的這個人,登時就愣住了。

敲門的根本就不是吳子山,而是一個根本就不認識的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就算比杏兒年長一些,也大不了多少。

尤其讓杏兒感到奇怪的是,她根本就看不出這個女人的身份。

敲門的這個女子,衣衫華雍,必然出身富貴之家。

在大明朝的京城當中,到處都是有錢有勢的富貴之人,隨便在大街上走一走,說不定就能遇到個三品以上的紫衣勳貴。

來到這裏之後,杏兒已經見識了很多“大人物”,但眼前的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她穿著朝廷製式的服飾,必然就是身份高貴的命婦之屬,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或者是誥命夫人,但是……但是……

但眼前的這個女子,雖然穿著朝廷命婦的襖褂,下身卻穿著褲子,腳下是一雙黑色的馬靴,還專門把褲管掖進靴筒當中。

在理學盛行的明朝,女子的穿衣打扮是非常講究的,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一定是“裙裝”而不是可能是“褲裝”,同時還會用衣裙遮住自己的鞋子,這叫“衣儀得體”。

眼前這個女人卻把自己的褲子暴露在外,還穿著一尺多長的高筒馬靴,這樣的裝扮不僅僅隻是奇裝異服不倫不類那麽簡單,簡直就是“有傷風化”。

“你……你找誰呀?”

“我找吳子山。”

“老爺不在家。”

這個女人上上下下打量著杏兒,語氣顯得有些生硬:“你……你是杏兒吧?”

“咱們見過嗎?”

那女人搖了搖頭:“沒有見過?”

沒見過你怎能喊出我的名字?

這個女人好怪呀。

聽到動靜的閏小姐走了過來,略略的打量了這個女人幾眼。

閏小姐畢竟是讀過書的,多少還算點見識,一眼就看出這個女子不是漢人。

“這位姑娘,我家老爺還沒有回來,你有什麽事情可以告訴我,我再轉告給……”

這女人麵帶微笑的看著閏小姐:“若我沒有猜錯,你就是閏娘吧?”

閏娘是閏小姐的閨名,一般情況下,隻有至親至近之人,才可以使用這個稱呼,比如說父母或者是丈夫。而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女子的閨名是不向外人透露的。

她怎麽知道我的閨名?

就在閏小姐滿腹狐疑之際,這個女人卻嘻嘻一笑:“果然是個美人兒,不僅肌膚細嫩,而且眉眼也好看的緊。最要緊的是……”

閏小姐乃是大家閨秀,天然就有一副溫婉如玉的氣質,但塔拉溫珠兒的漢話本就不怎麽好,自然也就說不出“氣質”這樣的字眼兒,隻是盯著閏小姐不錯眼睛的看了又看。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一個陌生人稱呼女子的閨名,還說她生的好看,就有點“耍流氓”的意思了。

如果是個男子對閏小姐這麽說,早就抄起大棒子把他打出去了,但這是個女子啊。

就在閏小姐和杏兒全都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剛剛下班的吳子山已經回來了。

遠遠的看到這個女子,吳子山頓時麵露喜色,三步化作兩步的奔了過來:“溫珠兒?怎麽是你?你是怎麽找到我家裏來的?”

溫珠兒?

這個女子就是溫珠兒?

怪不得她的衣著如此古怪,原來她就是“傳說中”的塔拉溫珠兒!

吳子山在烏魯部的經曆,早已對杏兒和閏小姐提起過無數次,雖然從未見過這位“烏魯太後”,卻早已“久聞大名”了。

早在沙漠中苦苦掙紮的時候,吳子山就曾經對塔拉溫珠兒說起過自己家裏的事情,塔拉溫珠兒同樣知道杏兒和閏小姐。

就好像杏兒和閏小姐第一次見到塔拉溫珠兒本人一樣,塔拉溫珠兒也是第一次見到她們兩個。

畢竟有過同生死共患難的經曆,吳子山還幫她平定了烏魯部的內亂,整個烏魯部的內附事件就是吳子山一手策劃實施,這份交情絕非尋常。

再次相見,塔拉溫珠兒的熱情簡直不可阻擋,一把就拉住了吳子山的手,因為過分的激動,已經顯得有點語無倫次了:“勇敢的吳,你象雄鷹一樣翱翔四方,隻有長生天的安排才能讓我們再次相見,讚美長生天……”

塔拉溫珠兒的這一番舉動,立刻就讓杏兒和閏小姐傻了眼。

大明朝時代,封建禮教十分盛行,最講究個“存天理滅人欲”。哪怕是吳子山和閏小姐這樣的老夫老妻,也不可能當著別人的麵有什麽過於親密的舉動。

但這個塔拉溫珠兒,卻當著閏小姐的麵和吳子山拉拉扯扯,直接就扯住了他的手,這也太……太那啥了吧?

自己的丈夫,被別的女人扯住,還如此的肆無忌憚,完全把閏小姐這個正室夫人當成了空氣,確實有點驚世駭俗。

雖然閏小姐心中十分不悅,卻沒有任何要發作的意思:畢竟這個塔拉溫珠兒隻是個不知禮數的蠻夷,她根本就不懂什麽叫做“男女授受不親”,若是因此就斤斤計較,反而顯得自己小肚雞腸了。

就算閏小姐不說什麽,吳子山也知道這個過於親昵的動作很不合適,趕緊用一個比較委婉的方式推開了塔拉溫珠兒的手,笑嗬嗬的說道:“按照草原上的風俗,不能讓遠來的貴客站在帳篷之外……”

右手虛虛一引,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

塔拉溫珠兒笑著進了院子,然後大踏步的進了正堂。

正堂的花廳,其實就相當於是客廳,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就應該老老實實的坐在花廳的客位上,和吳子山喝茶聊天也就行了。

但塔拉溫珠兒卻不大知曉這些“客禮”,反而懷著濃烈的好奇心對花廳的陳設評頭論足了一番,然後竟然直接到了裏間。

裏間是吳子山兩口子的臥室。

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客廳是男人們談事的地方,臥室則是女主人的“專屬領地”。除非是有絕對的必要,否則的話客人不應該進去。

但塔拉溫珠兒就那麽肆無忌憚的進到了臥室當中,還對著這間臥室指指點點:“吳,你和閏娘就是在這裏睡覺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