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陛下賞賜之物,我留著也沒什麽用……”馬皇後命宮女捧出十幾匹絲綢,看了看身旁的塔拉溫珠兒,麵帶笑容的說道:“塔拉溫珠兒,你遠來是客,就自己選一匹絲綢吧。”
“多謝大明皇後。”
簡簡單單的道了句謝,塔拉溫珠兒就在那些絲綢當中挑選起來……
按照曆朝曆代的規矩,帝後一體,皇帝和皇後其實都是君主(清朝例外),皇後的賞賜和皇帝本人的賞賜具有相同的意義。作為臣子就應該恭恭敬敬規規矩矩的領賞,然後叩頭謝恩。
塔拉溫珠兒出身烏魯,從來就不懂這些禮節,隻是單純的認為既然皇後讓自己選,那選一匹最好的。
好像在菜市場挑選白菜的農婦一樣,仔仔細細的挑了一匹絲綢出來,既沒有磕頭也沒有謝恩,就徑直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
旁邊那些命婦全都出身勳貴之門,根本就瞧不塔拉溫珠兒:什麽“順義夫人”,不過是朝廷擺出來的吉祥物而已。烏魯部僅僅隻有幾千戶人口,所謂的一品“順義夫人”還不如一個縣令的老婆,根本就是蠻夷之女。
馬皇後對著塔拉溫珠兒嗬嗬一笑:“順義夫人,你為何挑選了一匹最次的絲綢啊?”
塔拉溫珠兒看了看手中的那匹絲綢:“我看這匹絲綢最厚實,必然就是最好的,怎麽會是最次的呢?”
此語一出,頓時引的那些勳貴命婦哄堂大笑:絲綢這東西,講究的就是一個薄如蟬翼,越薄的才越值錢。像塔拉溫珠兒挑選的那種雙緯綢緞雖然厚實,卻是最不值錢的那種。
果然是番邦蠻夷,連絲綢的好壞都分不出來,估計她平時也沒怎麽穿過高檔的絲綢……
“絲綢一物,以輕薄順滑為最優,你久居草原,不大懂這些,就讓你再選一匹……”
皇後讓你再選一匹上好的絲綢,這本身就是莫大的恩寵,你就老老實實的再選一匹好了。
這是所謂的“尊者賜,不敢辭”。
塔拉溫珠兒哪裏懂得這些規矩,隻是很隨意的搖了搖頭:“不用再選了,我看這匹就挺好的,緊致厚實的很,再襯一層老羊皮,幹活的時候就不怕風雪了……”
有資格來到馬皇後身邊作陪的這些命婦,無一不是身份高貴地位尊崇,全都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塔拉溫珠兒卻說還要幹活,立刻引得這些女人哈哈大笑。
烏魯部總共就隻有兩千多帳,滿打滿算就一萬多人口,還要分成大小不一的三個部落,所謂的烏魯王其實也就相當於一個大點的村長。
草原上的生活非常艱苦,雖然塔拉溫珠兒母子確實在享受部落的供奉,但卻絕對談不上錦衣玉食。在有些情況下,即便是塔拉溫珠兒這個所謂的“烏魯太後”,也得親自幹活。
“你在草原上,是不是也得牧馬放羊?也做些撿牛糞剪羊毛之類的粗活?”
塔拉溫珠兒完全沒有聽出這句話當中的嘲諷之意,很自然的說道:“我不需要做撿牛糞剪羊毛之類的粗活,但卻要把擠出來的羊奶製成奶糕,平時還要打毛氈……”
堂堂的一品順義夫人,竟然還要做那些粗活,真是太丟臉了。
十幾個命婦頓時笑的前仰後合,有些人已經笑出了眼淚,似乎塔拉溫珠兒就是戲台上的小醜,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大家發笑。
馬皇後也在笑,卻沒有絲毫取笑的意思,而是笑嗬嗬的看了看塔拉溫珠兒,又看了那些笑成一團的命婦們一眼。她的語氣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意思,就好像是在很隨便的說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當年,陛下起兵之初,我也曾紡線織布,我也曾為前方將士縫製冬衣鞋襪……”
馬皇後微微的昂著頭,似乎是在回憶著當年的往事:“還記得前元至正十五年,陛下率軍渡江,我也曾親自磨粉和麵,為前線將士烙餅蒸饃……”
塔拉溫珠兒在部落裏幹的那些粗活,馬皇後全都幹過。
母儀天下的皇後,都幹過好幾年粗活,誰敢笑話一句?
“你們的父兄夫君,身穿我縫製的軍衣,吃著我做的饃饃大餅,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一戰而克江南,終於奠定我煌煌大明之根基,才有了你我之輩今日的富貴榮華。”
馬皇後的語氣一點都不重,就好像是在慢聲細氣的拉家常,但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份量十足有若千鈞之重:“幹粗活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時至今日,我依舊每日紡二兩絲線,織二尺布帛,一日不勞作一日得食。”
即便是貴為一國之母,馬皇後依舊不輟勞作,無論這是事實還是做樣子,能堅持至今都值得稱道。
“若是我等錦衣玉食優遊榮養,又如何讓天下臣民心甘情願的俯首農桑勤於勞作?我等應為表率呀……”
這幾句說的無風無火,但蘊含其中的份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馬皇後是在責備眾人,有了榮華富貴之後就不思勞作,這是忘本!
十幾個金枝玉葉的勳貴命婦趕緊起身離座,紛紛跪拜請罪……
“我也就是隨便說說,你們不必太在意了。”馬皇後用很欣賞的目光看著塔拉溫珠兒:“順義夫人,你來京城已有些時日,住的還習慣吧?”
一般情況下,當馬皇後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作為藩屬的塔拉溫珠兒就應該馬上做出一副很恭敬的樣子,大談特談如何如何的仰慕上國天朝,再說些“願永生永世為大明之臣”的場麵話。
奈何塔拉溫珠兒性情直率,心裏怎麽想就怎麽說了:“不習慣,一點都不習慣。”
馬皇後知道塔拉溫珠兒不會那些巧言花語,對於她的這一番說辭也毫不在意,隻是嗬嗬一笑:“哪裏不習慣了?是他們供奉的不好麽?還是缺少衣食用度?”
內附過來的烏魯部,就是大明朝樹立的“統戰招牌”,雖然烏魯部本身沒有什麽實力,卻具有極其重要的政治意義,要不然馬皇後也不會隔三差五就把塔拉溫珠兒招進宮中款待一番。
這樣的“吉祥物”,肯定供奉不缺,不可能少了衣食用度,畢竟這本就是擺出來給別人看的。
“什麽東西都不缺,就是不習慣。”塔拉溫珠兒說道:“這裏雖然比草原上暖和,卻有太多的煙火氣。而且我在這裏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整日裏憋悶個半死……”
烏魯部的族人遠在千裏之外的雲州,塔拉溫珠兒母子是被作為“吉祥物”送到京城來的,平日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日子確實過的枯燥而又無聊,她已經開始想家了。
在北伐大戰結束之前,不可能讓他們母子回去,必定要想方設法的挽留。
馬皇後微微一笑:“怎麽會無有相識之人呢?那吳子山不是與你出生入死的至交好友麽?”
“吳子山?自從雲州一別,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吳子山已經調到了京中,你還不知道麽?”
聽了這句話,塔拉溫珠兒的眸子裏頓時迸射出異樣的神采:“吳子山來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