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吳院正這新宅當真不錯。”項楚雄笑道,“小徑穿幽,樂意天然,南屏別墅,令人目斷。難得一見的好府邸!”
吳子山新買的這套宅院確實很好,位於禦道天街之側,裏裏外外三進的院落,還有個雖然不大但卻十分精致的小花園。
薛天英撚著胡須微微一笑:“吳院正這宅子是真好哇,綺戶疏窗桑榆處處,仿佛置身於山野林泉,讓人耳目一新。怕是花了不少銀子吧?”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購置這樣的宅子,還是位於“黃金地段”,價錢肯定不便宜,足足花了五千多兩銀子呢。
“五千多兩?吳院正真是豪闊!”薛天英做出一副驚駭的神態,用滿是羨慕的語氣說道,“奈何宦囊羞澀,我卻隻能蝸居於陋室之中。”
大明朝的官員俸祿普遍很低,僅僅依靠那點少的可憐的“工資”,能維持相對體麵的生活已是殊為不易,想要購置這樣的大宅子根本就想也不要想。而且薛天英這個人素來簡樸,直到現在還僅僅隻是租住了一個很小很破敗的宅子,每日裏粗茶淡飯而已。
吳子山喜遷新居,太醫院的同僚們當然要來慶賀一番,除了當值的那幾個禦醫之外,能來的全都來了。
“諸位同僚能來慶賀,便是給了子山天大的臉麵,無以為報,僅隻略備薄酒,敢情諸位賞光……”
這麽多人全都是來慶賀吳子山的“喬遷之喜”,他當然得備下酒宴隆重款待。
聽了吳子山的客套話,薛天英哈哈大笑道:“東主要管飯了,咱們可不能白吃白喝哦,趕緊把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吧。”
按照當時的風俗,眾人紛紛獻上禮物表示慶賀之意。
所謂的禮物,其實都是些很常見的物件,比如說文房書畫啊、小型家具等等,既不是特別的華貴,也不是特別的寒酸,屬於剛好能拿得出的那種。
畢竟整個太醫院大大小小的官員、禦醫,全都是“清廉無比”“兩袖清風”的廉吏。若是捧著大堆的銀子或者是別的什麽值錢的物件來送禮,豈不是顯得他們全都是貪官了嘛!
本就是不怎麽值錢的小禮物,又是同事之間正常的“禮尚往來”,吳子山就毫不客氣讓杏兒把禮物收下,然後就開始在大花廳裏擺開了宴席。
既然大家都是太醫院的同事,又是在家裏,索性放下了官場上的規矩,大家盡情吃喝。
酒桌之上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真是一團和氣呀!
酒過三巡之後,項楚雄端起了酒杯,笑嗬嗬的扯開了話題:“吳院正啊,按說今天是你喜遷新居的好日子,就不該說那些煩人的公事,好在諸位同僚多已在場,有個事我覺得還是現在說一下比較好。”
“有什麽事情,請項院判明言。”
“咱們太醫院的情形,吳院正是知道的,真真就是個清水衙門。”項楚雄一邊笑一邊說,“一年到頭也就隻有那麽點少的可憐的俸祿,若是在前些年,勉強還能維持的下去,這幾年是真的不行了。”
“吳院正是萬歲欽點的,能在萬歲麵前說得上話,能否為諸位同僚計,把大家夥的俸祿稍微漲一漲。要不然的話,真的連油鹽都吃不起了。”
明朝官員的工資水平確實不高,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但還遠遠沒有低到無法維持官員正常生活的程度。隻是從前幾年開始,因為朝廷施行了“工資製度改革”,官員們的日子就有點過不下去了。
以前的官員,領取工資的方式都是一半“現金”一半“祿米”,隻要把“祿米”一賣,就可以換成白花花的銀子,日子還能維持的下去。但是從前些年開始,那一半的“現金”不再是白花花的銀子或者是銅錢,而是改成了“寶鈔”。
雖然洪武年間的“寶鈔”貶值速度尚可接受,但終究不比得銀子和銅錢那樣的硬通貨,拿到手之後就得趕緊花出去,要不然就會持續貶值。
民間的老百姓可以想方設法的拒收注定會貶值的寶鈔,但官員總不能絕收朝廷的寶鈔吧。
工資本就不高,還要貶值,誰也受不了。
項楚雄的意思就是讓吳子山向朝廷打個報告,給大家漲點工資。
這個話題剛剛挑了個頭,立刻就得到了所有的人極力讚同:“是啊,朝廷給的俸祿太少,連件像樣的官服都買不起,不怕吳院正笑話,我這身官服已穿了十多年,都已經補丁摞補丁了,真的就和街上的叫花子差不多了,想換件新官府都買不起……”
明朝的官服需要官員自己準備。
“說句打嘴的話,就這次給吳院正置辦禮物,還是借的錢哩。”
“我家裏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過葷腥了,真的是吃不起肉啊。”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是向吳子山哭窮,就好像他們真的已經窮的吃不上飯了一樣。
若是換做別人,肯定會相信他們的這一番說辭,以為他們全都是“兩袖清風”的廉潔官員了。
吳子山早就察覺到太醫院的水很深,必然存在重大貪腐現象。
這些當官的……隻要不追查全都是清官,其實早已不知撈了多少銀錢。
雖然吳子山一直在暗暗的調查,但整個太醫院上上下下串通一氣,僅僅憑借“審核賬目”“清查藥庫”等等這些常規手段,連一丁點的蛛絲馬跡都查不出來。
“我輩身負皇命,自當恪盡職守,又怎能為了一點點俸祿就斯文掃地?”前任的一把手薛天英做出一副“我比你們更清廉”的樣子,鄭重其事的開始說教:“君子固窮是聖人的教誨,安貧才能樂道。這十幾年來,老夫居於陋室,出無車食無魚,粗茶淡飯反而更加坦然。你們卻叫嚷著多要俸祿,成何體統?”
薛天英的這一番話,說的堂堂煌煌大義凜然,儼然就是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正人君子象形,怎不讓人肅然起敬?
吳子山不動聲色的笑了笑:“想把日子過的好一點也是人之常情,並非每一個人都是薛院使這樣的清貧君子。我會找機會向朝廷提起此事,不會讓大家過苦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