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常升下意識的放下了酒碗，目光炯炯的看著吳子山。

直到這個時候，吳子山才猛然明白過來。

給藍玉治病，隻不過是個借口，這場酒宴也不過是幌子，常升也不是“湊巧”遇到了這場酒宴，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是刻意安排的結果。

皇帝朱標已經很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為了防患於未然，必然會做出一些“未雨綢繆”式的安排，為帝國確立太子人選已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

太子人選，事關國體，事關朱明王朝的未來，必然要經過極其慎重和周密的考慮。

心髒病和普通的疾病不一樣，發作的時候如同山呼海嘯凶險萬分，平時卻如同沒事人一樣，外人根本就看不出來，也就隻有吳子山和老太監呂無病知道朱標最真實的身體狀況，知道這事的緊迫程度。

但藍玉畢竟是朱標的心腹，是他最為倚重的力量之一，就算他還不知道朱標的病情，肯定也感覺到了點什麽。

朱標的子嗣雖然不少，但卻大多年幼，真正有資格角逐太子人選的隻有兩個：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允炆雖然比朱允熥年長一歲，但朱允熥是太子妃所出，絕對算是嫡子，按照曆朝曆代“立嫡不立長”的原則，朱允熥的太子之位基本就是板上釘釘，沒朱允炆什麽事。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太子妃常氏早喪，朱標又立了朱允炆的母親，這就意味著兩人全都是嫡子，一個是前任的嫡子，一個是現任的嫡子。

這就不好說了呀。

常升乃是朱允熥的嫡親娘舅，屬於鐵杆的“允熥派”，而藍玉又是常升的親娘舅，是朱允熥嫡親的舅老爺，他們當然會偏向於朱允熥……甚至不能說是偏向，而是絕對支持。

他們已經知道了一些風聲，朱標很有可能馬上就立太子了。但是在最終的人選問題上，朱標還在左右權衡，至今還沒有拿定主意。

這一次的考試成績，很有可能會成為決定太子人選的重要砝碼。

太子之位，到底有多麽重要，已經無需多言了。作為兩個皇子的師傅之一，雖然是最不重要的那個學科，吳子山對兩個皇子的考試評語也有很大作用，甚至有可能會成為朱標的重要參考依據。

“這次考試，題目是海禁關賦稅說，兩位皇子的考卷我已經看過了。”吳子山已經意識到這次考試的重要程度，所以他說的十分謹慎：“兩位殿下全都答的中規中矩，全都是優異評語。”

“就算兩位殿下全都考了個優異，總有一個更好一點吧？”不知是不是因為江湖習氣太重的緣故，常升顯得有些沉不住氣了：“總有個高低上下之分吧？究竟哪個更好一點？”

“咳！”藍玉重重的咳嗽了一聲，暗示常升不要說的這麽直白，雖然他的臉上依舊掛著爽朗的笑容，但卻終究掩飾不住關切的神態：“既然是考試，總要分個高低。朝廷科舉開考，也要分個頭名二名呢。雖然兩位殿下都是優異，終究還有個更優異的……”

“兩位殿下孰優孰劣，還真的說不清楚。”吳子山很清楚的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十分謹慎：“關於海禁一題，無非就是開海、禁海兩種選擇。允炆殿下全都讚成開海，隻是允炆殿下說的是由朝廷設立航海衙門，總攬出海、賦稅之事。而允熥殿下則是說開海如開疆……”

“開海如開疆？這就對了。”藍玉猛的一拍桌子：“還疆亦為國土，這句話實為至理名言，我意也是如此。”

“僅僅隻是收取開海稅銀，我大明朝在乎區區一點稅銀麽？”在這個問題上，雖然常升和藍玉全都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但他們卻無條件的支持朱允熥的說法：“海疆就是國土，稅銀重還是國土重？這還用說麽？”

“允炆殿下天資聰慧，隻是聽信了太多書呆子們的迂腐之言，總是斤斤計較些蠅頭小利，還是允熥的格局更大目光更遠……”

開海、禁海的爭論早已有之，這二人根本就不在乎這些，隻是本能的支持朱允熥，同時用一種不太明顯的方式貶低朱允炆：朱允炆這人很聰明，各方麵都很不錯，隻是太過於迂腐，太過於書生氣。

對於同齡人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缺點，但是對於太子……

按照常升和藍玉的意思：朱允熥的答案才是大格局，你吳子山就應該給他一個更好的評語，而不僅僅隻是和朱允炆並列“優異”。

“我覺得吧，還是允熥答的更一點……哦，不，是好很多……”

常升的這句話說的太露骨了，藍玉趕緊給他打了個眼色，故意岔開了話題：“兩位殿下的考試隻是小事，我等既為皇子之師，必然會給出公允的評判，就不要把這事拿到酒席上來說了。升兒啊，李耀祖是你提拔上來的吧？”

“李耀祖？哪個李耀祖？”常升明知故問，揣著明白裝糊塗，“我怎麽想不起有這麽個名號？”

“就是龍州的那個李耀祖。”

“阿舅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常升輕輕的拍打著自己的額頭，“他因胡惟庸案被貶回了老家龍州，後來是走了我的門路才重新被朝廷啟用……”

“你真是瞎了眼。”藍玉故作勃然大怒狀，氣呼呼的大罵著：“那李耀祖算是個什麽東西？整天胡說八道，有事沒事就彈劾這個彈劾那個，真是吃飽了撐的。前些時日說我府上的奴仆仗勢欺人，我也就忍了。這一回更是變本加厲，竟然說吳神醫開辦的醫學院應該劃歸禮部管轄……”

學官、學府，一般都應該歸屬禮部管轄，但醫學院卻是曆史上絕無僅有的新舉措，至今還是一個獨立的部門。

若是把醫學院劃歸禮部，那就沒吳子山什麽事兒了。

“天下人都知道那醫學院是吳神醫一手創建，乃是孝慈高皇後資助過的，關禮部屁事？就算劃給他們去管，能管出個什麽樣子來？”藍玉冷笑著說道：“那李耀祖上這個奏本，就是沒事找事，唯恐天下不亂……”

“阿舅息怒，我回去之後馬上去找那李耀祖，讓他收斂些，別總是給我惹是生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常升有意無意的看了吳子山一眼：“我覺得吧，這醫學院還是吳神醫管著比較好，別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