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三百萬控弦之士，朕有億兆生民之擁，朕有皇天後土之眷，必然可以**平四海……”朱允炆還在歇斯底裏的大叫著……
良久之後，或許是因為累了，朱允炆就那麽赤著腳呆坐在吳子山麵前，卻始終一言不發！
“微臣帶了些書籍過來，都是殿下平日的讀物。”
“你帶書過來了麽？那真是太好了。”朱允炆性喜讀書，立刻就跳了起來：“書在哪裏？都是些什麽書？《資治通鑒》帶過來沒有？”
《資治通鑒》卻是司馬光專門為了皇帝撰寫的大部頭書籍，隻是時過境遷，現在已經嚴重平民化了，甚至被很多人當做史書來使用。
“這《資治通鑒》確實不錯，堪稱治世之文，隻是多有些唯心唯上之言，朕不想讀官本的，一定要百衲本的才行。”
剛剛還在歇斯底裏的厲聲叫罵，馬上又說到了讀書，這絕不是跳躍式的思維，而是他的思維已經嚴重碎片化了。
“若是殿下想讀《資治通鑒》，微臣立刻就派人送過來。”
“《孟子》帶了沒有？”
《孟子》是著名的儒家經典，被列為《四書》之一，是很常見的書籍，幾乎已經到了每個書生人手一本的地步。
“帶了。”
“讀書最需要平心靜氣。”說完這句話之後，朱允炆就規規矩矩的坐在桌前，輕輕的翻開書頁。
麵對書本的時候，朱允炆好像完全已完成了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瘋瘋癲癲的樣子**然無存，就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斯文儒雅的氣息頓時撲麵而來：“聖人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說的就是人心向背。”
“這天下並非存於山川河流土地田畝，而是存於人心之中……”
朱允炆素來就把儒家學說奉為經典，雖然有些迂腐卻並非冥頑不靈之輩，隻是他自幼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沒有經曆過大風大浪，心理承受能力太過於脆弱。奪嫡失敗之後不久又被圈禁，在朝不保夕的情形之下心理壓力肯定很大，已經導致他的精神狀態明顯有些不大正常了。
看著朱允炆專心讀書的樣子，吳子山忍不住的唏噓感慨，起身行禮道：“殿下安心讀書，有什麽需求微臣定然竭力滿足，殿下保重……”
朱允炆甚至沒有起身，隻是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用平靜的有點不正常的語氣說道：“聖人之言，俱是大義，朕今日方知其中真義，真是受益匪淺，你去吧，朕還要好好的品味聖人教誨……”
吳子山默不作聲的從房間裏退了出來，微一擺手，那幾個負責看管朱允炆的小吏趕緊湊了過來，用明顯帶著阿諛討好的語氣說道：“吳大人有什麽吩咐？”
“吳王性喜讀書，他喜歡讀什麽書你們盡量滿足。”
“是。”
“還有，不論如何吳王都是先皇嫡血，乃是萬歲兄長，你們不要苛待了他，飲食起居之物也不要缺了……”
對於這些看管的官吏而言，隻要朱元文老老實實的讀書，不整天弄些幺蛾子出來，就是最好的局麵。至於說吃喝用度……就算朱允炆已經被圈禁了，他依舊是堂堂的吳王，是朱標的兒子，生活起居等等一應花費根本就微不足道。
就算朱允炆已經成了囚犯，那也是非常特殊的囚犯，當然要特殊對待。
“隻是……吳大人啊，這允炆……吳王殿下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
如果僅僅隻是負責照顧朱允炆的飲食起居，把他圈禁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裏，這確實不算什麽事兒。但這個朱允炆明顯已經瘋了，整天說瘋話，口口聲聲以“朕”自居，這就不大好說了呀。
按照曆朝曆代的傳統，隻有皇帝本人才能自稱為“朕”。朱允炆明明已是階下之囚，卻在使用“朕”這個無比尊貴的稱呼，往小了說隻不過是一句瘋話，往大裏說就是“有不軌之心”，這就讓那些看管的官吏感到為難了。
“吳王殿下的情狀，我自會稟明萬歲。”吳子山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這幅模樣，你們就不要計較這些了吧？”
吳子山是萬歲專門派過來的欽差，連他都不在乎朱允炆稱“朕”的事情，那幾個負責看管的小吏立刻就明白了：萬歲本人還顧及兄弟情義，準備放朱允炆一馬，隻要他老老實實的在這個小院子裏的讀書，隻要他不出去鬧事，就算他自稱是玉皇大帝或者是如來佛祖，也不會有人在意。
和一個瘋子還有什麽好計較的呢？
“下官明白了。”
“就這樣吧。”吳子山最後看了一眼圈禁朱允炆的房間，若有所思的離開了。
“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朱允炆郎朗的讀書聲從小小的牢籠當中傳出來，吟哦起伏抑揚頓挫，竟然沒有絲毫瘋癲或者是困頓、頹唐之意，反而透著說不出的豁達與開朗。
“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朱允炆的聲音並不怎麽高亢，卻自有一股宏大無極的韻味，竟然在這四麵高牆的囚困之地激**起陣陣回聲，似乎正與天地共鳴……
朱允炆似乎從書本中猛然領悟了什麽真理似的，竟然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朕明白了，朕悟道了，這大明之江山不在山川河流之上，而是在萬眾民心之中，聖人微言大義，朕今日方知，哈哈，朝聞道夕死可矣……”
因為過於注重儒家學說，被朱允熥倚仗武力奪走了皇位，本是朱允炆最大的敗筆。但是在他經曆了變故失去自由之後，雖然他這個人已經顯得有些瘋瘋癲癲了，卻如醍醐灌頂般大徹大悟，真正明白了這個“文”的精髓之所在，並且將這個“文”演繹到了巔峰極致，達到了超凡入聖之境界。
洪水圖騰蛟龍，烈焰涅槃鳳凰。
因“文”而敗，必因“文”而成，終有一日，朱允炆會因為這個“文”字，以另外一種方式登臨絕頂，讓所有的王冠都黯然失色相形見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