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黃梅頭,經月無日頭。
自打進入“梅雨季”之後,霍老大的租船生意就沒有好過,整個租船行業都進入到了傳統的淡季。
桃紅柳綠的早春時節,那些附庸風雅的讀書人就會來泛舟江上,或者到了冬雪紛飛的寒季,也是吟詩作賦的好時節,這就意味著霍老大的生意會日漸火爆,少說一天也能賺兩緡錢。
但在這個該死的梅雨季節,沒完沒了的雨天讓租船生意愈發慘淡,簡直已經到了冷冷清清門可羅雀的地步。
雖然沒有人來租船,但該刷的油還得刷,該上的生漆也得上,一切該有的日常保養都不能少了,要不然那些裝修很不錯的船隻就會日漸腐朽……
讓人惱火的雨水已經下了整整一個後晌,天黑之後還是沒有絲毫止歇的意思。若是在以往的日子裏,霍老大早就關門歇業回家摟著黃臉婆睡大覺了,但他卻還沒有走,還在等最後一單生意。
這些時日以來,那位大官人總是在夜色降臨之後帶著他的女伴來租船,而且這位大官人出手闊綽,麵對六錢銀子的高昂租船費用總是毫不在意。
有了這六錢銀子,就可以抵消四條船的保養維護之資,還能稍稍的有些賺頭哩!
最要緊的是,這位出手闊綽的大官人不象那些附庸風雅的讀書人那樣難伺候,他不需要霍老大撐船劃槳,也不需要別的什麽服務。隻需要給他一根竹篙,把船撐到離岸百十步之外的淺水區靜靜的停泊也就可以了。
在這個行業極不景氣的淡季,這樣的好客戶當然要極力維持。
隱隱的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霍老大就知道那個大官人又來了。
和前幾天一樣,這位大官人還帶著他的那個女伴。
雖然霍老大根本就不知道這位大官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女伴在船上做些什麽,但他一點都不關心這些,他在乎的僅僅隻是那六錢銀子。
不打聽,不打攪,隻是老老實實的做生意,賺自己該賺的錢,這就是霍老大的經營之道。
“客官,小人知道您要來,船已經備好了,還是那條西江月……”
因為已經租過好幾次了,也算是老主顧,吳子山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麵帶微笑的從霍老大手中接過那根竹篙,微一用力就撐著小船駛入到百步開外的那片淺水當中。
當吳子山放下竹篙俯身進入船艙之時,杏兒已經點了燈火,打開了一包鹹瓜子,就好像是在等待精彩大戲上演的觀眾那樣,興致勃勃的說道:“老爺,咱們可以開始了吧?”
“嗯,開始吧,上次咱們說到哪兒了?”
“魏忠賢,”杏兒趕緊提醒道:“老爺說到那魏忠賢權勢熏天,卻被剛剛登基不久的崇禎皇帝鏟除掉了……”
作為一個生活在明朝初年的人,杏兒竟然知道明末時期的魏忠賢,還知道崇禎皇帝,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在這些日子裏,就在這條小小的船上,吳子山已經對她說起過大明王朝的曆史走向……
“好,那咱們就從崇禎皇帝說起……”
對於吳子山來說,不管是魏忠賢也好,崇禎皇帝也罷,全都是已經過去的曆史。對於杏兒而言,卻是還沒未到來的未來。
這些既是曆史又是未來的經曆,被吳子山以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
“啥?崇禎皇帝死了?大明朝就這麽滅了?”當吳子山說起崇禎吊死煤山,李自成登基稱帝的時候,杏兒頓時驚的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攏了。
畢竟杏兒是大明的子民,對於明朝還有些愛屋及烏的樸素情感,想不到煌煌大明竟然亡於流民之手,那種感受吳子山很難體會得到。
“你這麽吃驚幹嘛?”吳子山笑道:“從來就沒有不衰的王朝,也沒有不敗的帝國,江山易主王朝更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以為你早就應該有這種覺悟了呢……”
“然後呢?”
吳子山依舊用平靜如水的語氣講述著曆史的發展:“然後就是滿清入主,取明朝而代之,我先給你說說滿清是怎麽崛起的……”
在吳子山的娓娓道來當中,杏兒已經知道了明清交替的曆史。
雖然吳子山說的非常籠統,僅僅隻是簡單的提起了幾個重大曆史事件,但王朝更替這種事情,從來就是伴隨著數不清的血與火,杏兒能從吳子山的講述當中體會到曆史的厚重,還有那無比深沉的苦難……
對於杏兒來說,清朝取代明朝,就好像元朝滅亡了大宋一樣,並不是一件多麽稀奇的事兒。然後必然還會有另外一個王朝崛起,推翻滿清的統治,就好像朱元璋推翻了元朝那樣……
“沒有王朝了,再也沒有了。”吳子山用力的搖著頭:“因為時代已經變了,整個世界都在改變……”
“就在崇禎皇帝吊死煤山之時,英吉利開始崛起!”
吳子山向杏兒描述的不是某個王朝,而是一部相對完整的世界史。
他大致的說起了工業革命,說起了大航海,說起了被送上斷頭台的查理一世,還說起了日不落帝國崛起……
在吳子山那波瀾不驚的講述當中,杏兒的心靈正在經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未來幾百年的變化仿佛天翻地覆,一頂又一頂皇冠墜落塵埃,一個又一個老大帝國轟然倒塌……
在杏兒原本的認知當中,在長達千年的曆史當中,雖然經曆了隋唐宋元的王朝更替,但世界卻從未有過什麽本質的改變,除了換一個人做皇帝之外,似乎永遠都會這樣延續下去。
但吳子山講述的這個世界,卻嚴重偏離了杏兒的預料,世界變得麵目全非。
尤其是當吳子山說起清末之時,甚至連杏兒都感受到了一種莫大的屈辱……
“世界在變,而我們沒有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杏兒的目光炯炯有神,閃耀著異樣的神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老爺早就教過我這些,不適應環境的物種,都注定會被淘汰。”
“是啊,這些原本就是我早就對你說起過的道理,”吳子山的眼神依舊平靜,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世界在變,我們必須做出些改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