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錢狗剩他們這些人來說，今天的戰鬥實在是太拙劣了，簡直就像是一場混亂的群毆。
但他們終究是具備了超越時代眼光的那一批人，已經擁有了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辯證分析能力。
經過幾個人的一番分析和仔細推演之後，終於得出了一個準確的結論：戰鬥之所以會打成這個樣子，不是指揮官無能，也不是他們不知兵不善戰，而是恰恰相反，雙方的軍事將領太了解他們手下的士兵了，才不得不這樣。
“首先，我們必須清楚的知道，這些士兵並非是職業軍人，他們幾乎全都是目不識丁的普通人，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
“根據我的了解，去年下半年才剛剛入伍的，經曆過幾次戰鬥的就已經算是老兵了。但這些老兵並不是很清楚以金鼓為主的指揮體係，很多新兵甚至僅僅隻是認識他們的頂頭上司，卻不知道更高一級的指揮官是誰。”
“指揮官要想把自己的戰術意圖化為現實，就必須逐級傳達命令，隨便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造成命令的傳達不暢。”
“即便是命令可以順利的傳達下去，但戰場形勢卻是瞬息完畢，在冗長的傳達過程中，形勢早就變了。”
“雙方的高級指揮體係隻能通過金鼓，具體到士兵級的指揮則是通過三眼銃和基層軍官的口頭傳達，指揮體係太過於混亂。”
“具體到戰場細節層麵上，交戰雙方全都沒有集中火力的意圖，他們甚至沒有這個概念。”錢狗剩摸著自己的下巴，看了看身旁的幾個小師弟：“但我總覺得，這裏頭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按說交戰雙方的最高指揮都是身經百戰的大將，戰鬥怎麽會打成這個樣子呢？我覺得有必要重新複盤一下今天的戰鬥，仔細推演整個戰鬥過程，然後才能得出準確的結論……”
在錢狗剩的建議之下，六個人分成兩個部分，分別扮演交戰雙方，開始一步一步進行“兵棋推演”。
“錢師兄，我把騎兵放在兩翼，起到牽製作用……”
“這個戰術確實是正確的，但你忽略了一個事實，你手下的步兵很可能跟不上騎兵的節奏，這樣的話衝出去的騎兵就隻能尷尬的麵對對手的烏龜陣，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
因為指揮體係的冗長和落後，還有士兵的素質極其低下，最有效的戰術會演變成一場混亂。
“那我集中火力，那所有的火炮和火銃，還有弓箭手集合在一起，形成最大殺傷效果……”話未說完，這個小師弟就否定了自己的戰術：“這恐怕還是不行，因為火炮太過於笨重，裝填流程太過於繁瑣，無法形成持續的火力輸出，反而有可能會被對手包了餃子。”
“要是把戰鬥力最強的步兵放在前麵……”
錢狗剩笑嗬嗬的說道：“指揮官不敢這麽做，一旦交戰不利，或者僅僅隻是陷入僵持，後麵的輔兵和新兵肯定會一哄而散，到時候必然就是整體的大潰敗。”
既然是“兵器推演”，就必須考慮手下士兵的軍事素養……對於這些以“拉壯丁”方式進入軍隊的士兵而言，還是不要奢談什麽軍事素養了吧。
經過一次又一次兵器推演之後，最終得到的結論讓錢狗剩他們這些人目瞪口呆：今天的戰鬥方式就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兵員素質實在太低，而且嚴重缺乏訓練和團隊精神，再加上指揮體係的落後，就算指揮官有很多精妙的戰術，也完全不可能實現。
如果真要做出“迂回包抄”“穿插協同”的精妙部署，隻要後方的步兵一個跟不上，前麵的騎兵要麽會陷入“孤軍深入”的窘境，要麽就會毫不猶豫的直接跑開。如果反其道而行之，騎兵很有大的可能先衝散自己的隊伍，然後剩下指揮官和自己的步兵兄弟第一個撤出戰場。
不是指揮官不懂指揮，而是他們做不到。
在幾乎整個冷兵器時代，尤其是在近代化的指揮體係誕生之前，老老實實的結一個烏龜陣打一場呆板僵硬的戰鬥就是最現實的選擇。
打仗不是考驗雙方的戰術有多麽精妙，而是比對手犯更少的錯誤，所以交戰雙方才會不約而同的選擇保守的作戰方式。
所謂的令行禁止，所謂的靈活指揮，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隻能存在於書本和戲文當中，事實上卻很難做到。
能和敵人近距離拚殺而不是驚慌失措的胡亂跑動，就已經算是合格的士兵了，讓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連左邊右邊都分不清的士兵，執行複雜的戰術命令，是非常不現實的事情。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這種呆仗是迫不得已的選擇，他們隻能這樣打。”錢狗剩的神態顯得輕鬆了很多：“那我們不妨按照我們理解的戰爭模式，再進行一次推演……”
“假使我們用一千四百名素質優良紀律嚴格的士兵，假使我們擁有十到二十門火炮，假使我們擁有不少於一千杆火銃，這場戰鬥會是什麽樣子？”
早在錢狗剩他們這些剛剛進入到醫學院的時候，杏兒就曾經對他們提起過吳子山說的那些火器使用方法……
在漫長的冷兵器時代，“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流盡最後一滴血”都隻不過個激勵人心的口號而已。到了真正的戰場上，當傷亡數字達到三成的時候，隻要這支軍隊還沒有崩潰，就已經可以算是鐵軍強兵了——今天的戰鬥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大多數情況下，根本就不需要全部消滅對手，隻需要擊敗對手的少量精銳，敵人就會自行崩潰。
經過一番審慎的推演之後，得出的結論讓錢狗剩等人目瞪口呆：即便是按照最保守的數字，隻要保持最基本的步炮協同，僅僅隻需要最多兩輪齊射，就可以擊敗對手。
因為醫學院早就有了相當數量的火銃，錢狗剩等人對於火器並不陌生，甚至曾經組織過幾次小規模的軍事性質的演練，但得出的結果還是讓他們不敢相信。
因為太誇張了。
兩輪齊射，也就是十來個呼吸的時間，就能取得勝利？
怎麽可能如此的輕而易舉？
肯定是什麽東西算錯了。
經過又一次推演之後，依舊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雖然這僅僅隻是紙上談兵式的兵器推演，就算最終的結論並不是十分的準確，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
六個人，六雙眼睛裏全都閃耀著不可思議的目光，他們全都用驚恐而又興奮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夥伴。
四毛的語氣已經明顯變的沙啞起來：“錢師兄，我們……肯定是算錯了，我覺得應該再重新推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