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氣並沒有帶來多少涼意,反而更顯悶熱。

雖然早已汗透重衫,藍玉依舊披著沉重的鎧甲——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稟報大將軍,開封府的軍糧已送至。”

正在觀看行軍地圖的藍玉頭也不回的答了一句:“知道了。”

“隻是……”那個親兵又補充了一句:“隻是僅送來了五千石?”

“五千石?不是一萬五千石麽?怎隻有這麽點?”藍玉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快,仿佛密雲不雨的天氣。

親兵答道:“他們說秋糧剛剛收獲,今年的秋賦還沒有征繳入庫,隻需大將軍再寬限一兩個月,必然可以將軍糧所需之數湊齊……”

“我要萬五千石軍糧,他們卻隻弄了五千石,還要我再寬限些時日,這些地方官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將玩忽職守貽誤軍機的送糧官砍了。”

作為藍玉的親兵,從來都是不折不扣的執行他的命令,但這一次親兵卻猶豫了:“大將軍……這次的五千石軍糧是開封知府親自送過來的……”

“開封知府?那又如何?砍了!”藍玉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輕描淡寫。

“大將軍不可。”旁邊那幾個參讚軍務的官員趕緊勸阻:“這開封知府乃是堂堂的朝廷命官,縱使他送來的軍糧不足數,也應該交由朝廷法司衙門處置,大將軍終究是領兵之人,擅自斬殺朝廷命官,恐怕……”

“恐怕會有人說我狂悖專擅跋扈殘忍,是吧?”藍玉回過頭看,淩厲的目光掃過眾人,“朝堂之上的那些個禦史言官,不過是些空口大言誇誇其談之輩,他們懂什麽?行軍打仗最要緊的是令行禁止,軍法如鐵軍規森嚴,從來都是不論對錯不問緣由,隻要軍糧不足數,就是死罪,哪有那麽多囉裏囉嗦的說法?”

“隻要是違了軍法,縱是一品勳貴又能如何?本將軍奉旨平叛,還殺不得一個知府了?若是人人都如鬆懈,誰還會把軍令當一回事?”藍玉的一字一頓的說道:“砍——了!”

“是。”

就這樣,一個堂堂的知府,就被藍玉一句話砍掉了腦袋。

藍玉這人本就跋扈,又以峻法治理軍務,動輒砍頭立威,早就有人上疏彈劾他了,但他卻一點都不在乎。

現如今的戰事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以雷霆霹靂手段震懾那些拖遝鬆懈的地方官,要不然他們就不知道“軍法”二字是怎麽寫的。

“稟報大將軍,據急報,燕王於本月十九斬殺了齊泰並朝廷任命的北平布政使,公然起兵造反了。”

“燕逆果然反了。”對於燕王起兵造反的消息,藍玉並沒有感到那麽一絲一毫的驚訝,因為他早就料到燕王會反,而且算準了他造反的時機:朱棣必然會趁著戰爭陷入焦灼僵持狀態之後起兵謀反,而且一定會在今秋季節,因為這是最有利的時間段。

甚而至於,藍玉已經算準了燕軍的行動路線:他們一定會沿著豫魯一線南下,和秦晉二王的叛軍遙相呼應,形成左右夾擊之勢。

對於打了一輩子仗的藍玉來說,能夠預判對手的戰略意圖並不是多麽困難的事情。

但藍玉還是滿不在乎,因為他早就有了這方麵的準備。

東線的六萬大軍始終按兵不動,就是在“點對點”的提防燕軍南下,領兵的耿炳文雖然算不是什麽絕代名將,卻勝在老成持重,對付燕王的人馬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耿炳文甚至不需要真的擊敗朱棣,隻需要拖住他,把戰爭繼續拖延下去,基本就可以奠定勝局。

以一隅對抗天下,利在速勝,隻要戰爭進入僵持狀態,勝利的天平就會朝著朝廷這邊傾斜。

所以,藍玉製定的總體戰略就隻有一個字:耗!

但凡是精妙的軍事部署,必然會存在很多風險。隻有保守的戰略才更加穩妥,不做“迂回穿插”的部署,不做“出奇製勝”的打算,單純利用人力物力以及兵力上的優勢,持續不斷的消耗對手。

這樣的戰略部署毫無亮點可言,所以戰爭打的非常沉悶,但隻要不停的消耗下去,藩王會最先支撐不住。

按照藍玉的意圖,他根本就不需要和敵人進行所謂的決戰,隻要盡可能的把對手牽製在黃河以南地區,利用自身“內線作戰”的優勢,一點一點的消耗,對手就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這個戰略極其保守,但卻是最穩妥也最保險的做法。

無論對手如何引誘,藍玉就不肯冒險,始終抱著一個“穩”字,下定決心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因為他知道敵人比自己弱小,隻有弱小的一方才會想方設法的“出奇製勝”,隻要自己死死的守在這裏,根本就不需要出擊,敵人就會主動送上門來……

對於藍玉這種戰略意圖十分明確的宿將而言,無論對手耍什麽樣的花招,他都不加理會,雖然這會讓戰爭變得更加漫長,但卻是萬無一失的手法。

任你千變萬化,我隻巋然不動。

憑借大明王朝的強大國力,硬生生的耗死對手,就算你知道我的意圖,又能奈我何?

藍玉這個笨拙但卻有效的戰略部署,確實讓造反軍非常非常的無奈,他們夢寐以求的“速戰速勝”戰略已經是事實上破產了。

“報大將軍,晉軍一部已渡過鄭水,正才朝著我軍身後的魁川一帶。”

“我知道。”藍玉笑道:“那是成虎臣率領的衛所兵。”

成虎臣的那支軍隊藍玉是知道的,根本就不是主力,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直在黃河沿岸活動,現在突然在一小極其狹窄的空當中“鑽”出來,分明就是引誘平叛大軍主力調頭,用來給晉王的主力打配合。

要是連這點小小的花招都看不出來,藍玉也就不是藍玉了。

僅僅隻是做了一些常規的部署之後,藍玉就沒有再理會那支由成虎臣率領的偏師,而是用一種比較隨意的態度隨口問道:“京城裏頭有什麽消息沒有?”

“京城一切如常。”有個心腹之人湊到藍玉麵前小聲說道:“前些日子,聽說吳王已經瘋了,萬歲派遣吳子山去探望過。”

“吳王瘋了?”藍玉不禁皺了皺眉頭:“必然是為了保命而裝瘋,這種禍害就應早日鏟除,還探望個什麽勁哦?”

“但那吳子山卻說,吳王是真的瘋了。”

對於吳子山的醫術,藍玉還是信得過的,既然連吳子山都說朱允炆是真的瘋了,想必就是瘋了吧。

現在的朱允炆,已成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在裝瘋賣傻,早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