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氣真是邪門的很,這還沒到立冬呢,就已下了一場雪。雖然僅僅隻是薄如煎餅的淺雪,卻讓人感到了冷颼颼的徹骨寒意。

雪剛停了,太陽就出來了。

薄薄的淺雪很快融化,化為滿地的泥濘,卻更加冷的厲害。

當吳子山帶著皇帝禦賜的衣衫被服等物過來的時候,朱允炆正在院子裏讀書。

“吳王殿下,因天氣突寒,萬歲特賜厚棉被兩條,禦寒錦衣四套,並飲食等物……”

雖然朱允熥已經登基為帝,畢竟還念著昔日的兄弟情分,特意賞賜了些生活起居之物,讓吳子山帶了過來,一起送過來的還有一套朱允炆心心念念的《資治通鑒》。

這《資治通鑒》乃是大部頭的書籍,足足有三百來卷,裝了滿滿的好幾個書箱。

對於皇帝的賞賜,朱允炆似乎沒什麽興趣,更不可能叩頭謝恩,因為他從未承認過朱允熥的皇帝身份,而是堅持認為自己才是大明王朝的正統。

看到桌子上擺著的那碗稀粥和兩個糠菜團子,吳子山頓時皺緊了眉頭,把負責看管朱允炆的小吏喊了過來:“你們就給吳王殿下吃這些?我不是早就吩咐過了麽……”

雖說朱允炆已經被圈禁起來,成為事實上的階下之囚,但他終究還有個吳王的爵位,而且現如今的皇帝也沒有想要把他們怎麽樣,反而念及兄弟情誼。就算他已經失去了自由,生活起居飲食用度還是可以保證的。

至少,吃點像樣的飯菜絕對沒有問題。

“這些粗鄙之食物,是朕要他們專門供奉的。”朱允炆放下手中的書本,隨手拿起一個深褐色的糠菜團子,或許是因為用力太大的緣故,糠菜團子頓時鬆散開來。

朱允炆歪著腦袋看了看吳子山:“吳師傅,你吃過這樣的食物嗎?”

“吃過,”吳子山老老實實的回答:“在當官之前,經常吃這樣的團子。隻不過我家的團子多是用豆渣,所以顏色沒有這麽黑。”

以前和丁老爹在一起的時候,因為生活拮據,總是半幹半稀。好在做豆腐總是會產生豆渣這樣的副產品,雖然沒有多少營養,用來果腹還是可以的。

“此物的做法就是三糠六菜一成糊,僅僅隻有一成麵糊糊啊。”朱允炆用雙手捧著已經鬆散開來的糠菜團子,慢慢的送到口中,細細的品嚐著明顯苦澀的味道,然後伸長了脖子艱難的吞咽著。因為這東西實在粗糙,他竟然被噎的麵紅耳赤,不得不端起稀粥喝了兩大口才咽下去。

“一直以來,這都以為我大明子民,都可以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後來問過他們幾個人之後……”朱允炆指了指看管他的那幾個人:“真才知道,我大明的億兆黎民,每日俯首農桑,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也隻能吃些這樣的食物。若是遭逢災荒大饑之年,連這樣的東西都吃不到……”

無論是哪一個朝代,種糧的農民都吃不到多少糧食,能半幹半稀的湊合著不餓肚子,就已經算是太平盛世了。在大多數時候,底層百姓都是用野菜甚至是草糠之類的東西,摻和在糧食當中作為果腹之物。

若是遇到貪官汙吏的盤剝,或者是災荒戰爭,連這樣的東西都吃不到呢。

“朕曾聽太祖高皇帝說起過,蒙古苛政,天下大饑,民不聊生……”朱元璋本就是底層的小人物出身,他很清楚的知道底層百姓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他自己的好幾個親人都是活活餓死的,所以經常對自己的子孫說起底層百姓的淒慘之狀況。

“朕以前年幼,雖時常聽太祖高皇帝說起饑寒二字,卻也僅僅隻是聽聽而已,但卻一直理解不了什麽叫做折骨為炊什麽叫做易子相食。人畢竟不是禽獸,怎麽會做出人吃人的事情來呢?”朱允炆的眸子裏全都是悲憫的目光:“所以朕就餓了幾天……”

“自從知道了饑餓的滋味之後,朕終於明白了,是真的明白了。”朱允炆的眼睛睜的很大,他抬頭望著天際,幽幽的說道:“太祖高皇帝說的太對了,人要是餓極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即便是冒著砍頭的風險也隻能去造反了。”

“隻要能讓全天下的老百姓吃的飽穿的暖,就是最大的德政,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就一定會萬古長存。說什麽文治武功,全都不如這溫飽二字更加有用。”

“你看看這團子,一多半都是野菜,還有些草糠,隻有少的可憐的一點糧食,就這個東西有些人也是吃不到的……”朱允炆慢慢的低下頭去:“憐我百姓之苦難,是何等的深沉。貪官汙吏卻是窮奢極欲錦衣玉食,太祖高皇帝不惜背負惡名,也要以嚴刑峻法治理吏治,朕終於明白了。朕還要入太祖高皇帝那般,再行扒皮植草之酷刑,縱是留下千秋惡名,也崽所不惜。”

朱允炆早已成了階下之囚,卻還在一本正經的談論著治國理政的事情,看起來顯得十分滑稽,但他卻說的鄭重其事,也不管別人有沒有在聽,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朱允炆的心智已經不大正常了,所以並沒有人打斷他。

就在這個雪後初晴的上午,天上的太陽雖然高高的掛在頭頂,就好像一盞掛在冰窖裏的燈,雖然光亮耀眼卻沒有絲毫的暖意,反而顯得更冷了,讓吳子山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朱允炆似乎一點都不在乎別人到底有沒有在聽,隻是有點神經質般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他的聲音依舊柔和,帶著明顯的悲憫:“朕要讓全天下的官吏,都吃百姓的食物,唯有如此,他們才能體會百姓之疾苦。”

“《孟子》雲,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唯有與天下之百姓同甘共苦,才可以王天下而臣諸侯……”

朱允炆還在描繪著他心目當中的那個美好世界,但這卻是不可能的。

讓官員吃老百姓的食物,過老百姓的生活,隻不過是朱允炆一廂情願的天真幻想而已,事實上卻永遠都不可能做到。

“吳師傅,朕聽說燕王也反了,有這回事嗎?”

剛才還在憂心百姓疾苦的朱允炆,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就問了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