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質,碎片化思維,這讓吳子山再次確認,朱允炆的心智確實存在很大問題,但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這個問題:“是的。”

雖然造反的藩王全都打著“恢複正統”的旗號,全都是以“擁戴朱允炆”做幌子,但朱允炆本人卻對此沒有哪怕一丁點的認同,反而大喊大叫道:

“燕逆當誅!”

“這燕逆表似恭順,實則包藏禍心,不過是打著朕的旗號行一己之私,為了保住藩王的利益,就陷萬民於水火刀兵,陷大明於戰亂之中,此為亂臣賊子!”

“那燕逆必然夥同秦、晉而逆,相互聲援。”朱允炆滿麵憂心之色:“三逆賊共同造反,必然兵鋒南下,中原之地已成戰場。”

“那中原之地連嵩嶽依黃河,田壤豐饒被山帶河,西臨關東,東控齊魯,怕是不大好說呀……”

雖然早已成了階下之囚,朱允炆卻像個真正的皇帝那樣,依舊在為眼下的戰爭而憂心忡忡:“這三賊勢大,需遣能征善戰的老將方可以製之……現如今朝廷大軍由誰率領?”

“討逆大將軍藍玉,並長興侯耿炳文。”

“嗯,嗯,”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朱允炆不禁微微的點了點頭。

雖然藍玉把他從皇位上拽了下來,並且使用武力擁立了朱允熥,但朱允炆卻還是對他的軍事才能表示了肯定:“這藍玉也算是老將了,治軍有方熟悉軍務,應該還是可以的。長興侯位列功勳,曾為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驅使,也是帶慣了兵的。隻是這長興侯禦守有餘進取則稍顯不足,不過應該是夠用了。哦,對了……”

似乎剛剛想起什麽似的,朱允炆很認真的問了一句:“這三賊有多少兵馬?”

“雖然他們號稱六十萬大軍,但肯定沒有那麽多,真正的可戰之兵應該有十幾二十萬的樣子吧。”

“應該不止十幾二十萬吧,軍國大事需料敵從寬才行。”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個皇帝似的,朱允炆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對吳子山說道:“近年來,秦地晉地多有災荒,太宗文皇帝還在的時候,就曾經說起過,山、陝、甘、隴之地,民風剽悍災荒頻仍。每到災年,隻需一袋穀子就能招募到一個丁壯,這太可怕了……”

每逢災荒年月,人命就不那麽值錢了,很多人會鋌而走險去做盜匪。官府為了對抗盜匪,隻需要拿出一袋穀子就可以讓老百姓去賣命剿匪。這麽低廉的成本,就等於是給了秦王和晉王近乎於無限的兵源。

他們根本隻需要拿出少量的錢糧,就可以擁有很多很多的軍隊。

那些老百姓可不管誰才是大明朝的正統,誰給他們一碗飯吃他們就給誰賣命。

“但凡百姓能吃得飽穿得暖,又怎麽會從賊反叛?說到底還是民生二字……”

朱允炆起身離開了座位,在這方四麵高牆的狹窄天地中反反複複的踱著步子,思考著根本就不需要他思考的國家大事。

天上的太陽依舊沒有什麽溫度,隻是在朱允炆的身上留下了一抹朦朦朧朧亦真亦幻的光影……

“戰亂,民生……民生,戰亂……這天下之事千頭萬緒,真的讓朕犯難了……”

“《資治通鑒》已經放在這裏了,殿下慢慢閱讀吧,若是有別的什麽需求,隻管對他們提起就行。”

當吳子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朱允炆很隨意的擺了擺手:“吳愛卿告退吧,做好你自己份內的差事,真正的忠臣就應該實心用事,以後沒事不要總是進宮來探望朕了……”

“殿下保重。”

現在的朱允炆,不僅僅隻是神經質那麽簡單,他應該是真的已經瘋了。

在很多人的理解當中,所謂的瘋子必然是行為古怪胡言亂語之人,但朱允炆的這種瘋並不是那個樣子,說的更準確一點,他就是精神分裂。

因為執念,他刻意的把自己擺放在“大明天子”的位置上,但事實卻不是這個樣子……

對於一個皇位競爭的失敗者而言,能夠有吃有喝,還能一廂情願的繼續把自己當成是皇帝,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既然朱允炆放不下皇位,那就讓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繼續做大明天子好了,反正也不會威脅到任何人。

其實,不管是吳子山還是朱允炆本人,都很清楚的知道一個事實:就算是那些藩王真的造反成功了,也不可能擁立朱允炆的這個正統。

藩王們冒著身死命喪的風險起兵造反,造反成功之後還要把朱允炆推上皇位,這根本就不是可能的。

就算造反的藩王真的這麽做了,朱允炆能給他們什麽作為報答呢?

加官進爵?榮華富貴?

人家本就是天家貴胄,本就是僅次於皇帝的王爵至尊,早就封無可封了。

至於說金銀財物……藩王會在乎那些東西嗎?

雖然每一個造反的藩王都打出了“恢複正朔”的旗號,但那僅僅隻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就算他們真的造反成功,也一定會自己做皇帝,而不是把一個無兵無權的階下之囚推上皇位。

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朱允炆一定早就心中雪亮了。

畢竟他隻是精神分裂,而不是沒有腦子。

離開了宗人府之後,吳子山上了轎子,準備回宮複命。

當轎子路過製藥廠之時,吳子山習慣性的撩起轎簾往外看了看。

畢竟這個製藥廠是他一手創辦,雖然現在已不在這裏任職,還是有些“懷舊”之情。

製藥廠還是原來的製藥廠,隻是再也沒有以前那麽忙碌了。

現如今的青黴素,雖然還遠遠沒有達到“滿大街都是”的地步,卻已不那麽稀有罕見了。

隨著民間資本的介入,光是在江南就有好幾個大型的青黴素製取工廠,這座官辦的製藥廠已沒那麽重要了……

“吳大人,是吳大人嗎?”

聽到這個聲音,吳子山趕緊探出頭來往外看了看。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坐在製藥廠門口,遠遠的看到吳子山,趕緊小跑著奔了過來。

是錢六一。

竟然是錢六一。

錢狗剩的父親,錢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