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晝短而夜長的季節裏，才剛剛到了酉時中刻前後，天色就已經全黑了。
夜色中的皇宮雖然依舊肅穆莊嚴，卻多了幾分惶恐難安的氣氛。自從楚軍兵臨城下的消息傳來之後，五花八門的謠言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傳播開來。有人說叛軍已經攻破了聚寶門，也有人說叛軍的水師已經鎖死了長江，甚至有人說朝廷正在準備和叛軍議和。
種種謠言雖然毫無根據，卻全都說的有鼻子有眼兒，就好像真的一樣。
若是叛軍真的打進城，這皇宮就再也不是絕對的安全之地，而是一定會成為普天之下最危險的地方。宮女和太監們已經開始想方設法的偷竊財物，一旦局麵有變，立刻就會席卷了財物溜之大吉。
不久之前才剛剛冊立的皇後趙氏正在嚶嚶的哭泣，一邊抹眼淚一邊小聲說道：“兵凶戰危，還不如……還不如早些議和……”
“糊塗。”皇太後呂氏雖然是朱允炆的生母，但朱允熥登基之後還是承認了她的太後身份，並且在生活方麵給予了應有的禮遇，在這個問題上，就算這個女人是朱允炆的母親，卻和朱允熥站在了同一個立場上：“豈有天子主動與叛軍議和之理？若是真的議和，你我女流之輩連這份天家的體麵都沒有了，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這個時候議和，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雖然叛軍打著擁立朱允炆的旗號，但真實的想法所有人都心中有數：一旦楚軍真的攻破京城，楚王必然是要篡奪皇位的，到時候太宗文皇帝朱標這一支，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連皇太後都能想明白的問題，朱允熥怎麽可能會不明白？
這一戰，事關生死榮辱，絕不存在議和的可能。
但眼下的局麵確實很不樂觀，甚至已經相當的凶險了。
楚王也是帶過兵的，自然知道京師城高池深防禦堅固，急切之間不是那麽好拿下的。所以他並沒有天真的以為一戰就可以攻破京城，而是命令水師繼續順流而下鎖死江麵，杜絕了下遊增援的路徑。同時派遣陸師猛烈攻打石頭城。
這京城之地素來就是“龍盤虎踞”的形勝之地，“龍盤”說的就是長江如龍，而“虎踞”就是說的石頭城。
這石頭城位於城西之地，曆來就是京城防禦體係的重要支撐點，無論是三國末年的司馬氏攻打東吳，還是東晉時的侯景之亂，都是把石頭城的爭奪作為最關鍵的勝負手。甚而至於，連後來的隋滅南陳和宋滅南唐，都是一樣的路數。
早在洪武初年天下未定之時，朱元璋就意識到了石頭城的重要性，專門花了大力氣進行修建，把石頭城完全納入京城城防體係之內。
可惜的是，在元末明初的這幾十年當中，長江水持續不斷的侵蝕西岸，在事實上造成了江麵的西移，石頭城逐漸失去了“依山傍水”的天然地形優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要塞已露出了巨大的破綻。
根據剛剛得到的消息，叛軍**，已經掐斷了石頭城和京城的內外交通，成為一座事實上的孤城。
困守孤城，從來就沒有成功的先例，石頭城的陷落隻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若是石頭城被叛軍占領，儲備其中的大量兵甲器械糧草物資必然落入叛軍之手，那絕對是一個極大的噩耗。
雖然“京城保衛戰”才剛剛打響，壞消息卻一個接著一個，搞的朱允熥心煩意亂。
到了戌時末刻前後，又有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京營三大指揮使之一的李翔城陣前倒戈，率部投降了楚軍。
這個李翔城曾被寄予厚望，率領著京營三大主力當中最精銳的一支，原本還指望他能感念皇恩拚死一戰，誰也想不到這個口口聲聲喊著“報效朝廷”的老家夥竟然在戰鬥打響的第一天就投敵了。
“這狼子逆賊，枉顧浩**皇恩……”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直接就把朱允熥給打懵了，他一跳三尺高的大罵著李翔城的祖宗十八代，氣急敗壞的大叫著：“抄家，抄家，抄了李賊的家，滅其九族，滅其九族，男子全部斬首，女子發於教坊司為奴……”
李翔城的叛變，打破了整體的戰略部署，同時還很有可能產生骨牌效應，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李翔城的出現……
人心惶惶，軍心惶惶，局麵已經極度惡化了。
雖然連晚膳都沒有用過，朱允熥卻一點都不覺得餓，他已經被憤怒和失望的情緒衝昏了頭腦，聲嘶力竭的大罵著，罵的嗓子都啞了……
“萬歲，萬歲……”
“什麽事兒？”朱允熥氣惱的大叫著，活像是個任性的孩子：“若是壞消息，就不要說了，朕不想聽。”
“啟稟萬歲，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前來報信的小太監趕緊說道：“我軍大捷，已收複月牙塘，陣斬叛軍一千四百餘，俘獲叛軍三千，還……”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興奮，素來伶牙俐齒的小太監已經有些結巴了：“還生擒了賊首李增枝！”
這個消息就好像是一劑強心針，登時就讓惱怒萬分的朱允熥興奮起來，他猛的一拍大腿：“好，好的很，太祖高皇帝餘威猶在，太宗文皇帝福蔭尚存，當此洶洶之際，必有精忠報國之臣，必有虎賁敢戰之軍……真的拿住了那叛賊李增枝麽？”
“真的拿住了，這是興國侯那邊送過來的消息，萬萬不會有假。”
既然是從常森這個總指揮那邊送過來的消息，那就肯定是真的了。
有了這個勝利的好消息，朱允熥終於可以從容一點了。他擺出一副天子應有的威嚴神態：“這首捷之功，是哪一軍所得？朕必重重有賞……”
說起這個問題的時候，連那個報信的小太監都有些遲疑了：“奴婢也不曉得到底是哪一軍生擒了李增枝，隻是聽興國侯那邊的人說，好像是……好像是醫學院的學生們……”
醫學院的學生？
他們竟然能擊敗幾千叛軍？還生擒了李增枝？
這可能嗎？
朱允熥也有些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