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訓》是當時大家閨秀們的“必修課本”,這位周小姐顯然早已倒背如流,《孝行篇》更是張口就來。
“嗯,嗯。”聽著周小姐背誦《孝行篇》,閏娘由衷的說道:“周小姐果然大才,《孝行篇》竟然背的如此純熟,還讀過些什麽書啊?”
“《聖賢範錄文》也曾讀過。”
《聖賢範錄文》是更加高級的讀本,一般的女子很少接觸到這麽高深的內容,但周敦儒本就是學官,素來就有詩書傳家的傳統,他的女兒讀過這本書實在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周小姐大才啊,連我都沒有讀完《聖賢範錄文》呢,小小年紀就勝我良多……”
這原本是一句讚揚的話題,但是聽在周敦儒的耳中,卻滿不是滋味兒:古人最講究“女子無才就是德”,女孩子家家的,可以讀書但卻不可以讀太多的書,女子太有才並不是什麽好事。
雖然這是迂腐而又荒謬的傳統觀念,但這是在甄選皇後啊,每一個“候選人”都是無數的優點,自家的女兒讀過太多書,反而成了缺點。
這會不會引起閏娘的反感?
一想到這裏,周敦儒就忍不住的忐忑起來,趕緊做出一副從容的樣子打斷了女兒的話語:“不過是稍稍讀了幾本書,怎好在方家麵前賣弄?今日的女紅做完了沒有?”
“周小姐還善女紅?真是難能可貴。”
聽了這句話,周敦儒趕緊給自己的夫人打了個眼色,周夫人頓時心領神會,馬上取出一方絲帕:“小女雖不敢自誇心靈手巧,卻是每日織繡不輟,這是她繡的帕子,還請吳夫人指點一二。”
那一方絲帕上麵繡著幾朵牡丹,雖然樣式簡單,但卻足見功力,不僅針腳密實均勻,而且栩栩如生,真不敢相信真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的手藝。
“不怕周夫人笑話,這些年來,我已輟了女紅,這織繡的手藝早已經生疏了不少,令愛的這個帕子真是繡的好。”
周敦儒說道:“孝慈高皇後還在的時候,從來都是事事節儉不事奢華,每每親手織繡。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竭力效仿之,小女雖無幾分才氣,織繡手藝還是能拿得出的……”
古代女子最講究的就是“三從四德”,而女紅則是其中的一項,但最重要的卻不是這個,而是一個“德”字。
女子的品德才是重頭戲。
在這個“德”字上,周敦儒絕對下足了功夫:“小女雖然少不更事,卻最能識得大體顧全大局,昔日朝廷暫署杭州,吳少保留守京城,楚逆犯京群情洶洶。吳少保曾號召百姓捐獻,小女將積攢下來的體己錢全部捐出,共計錢二百緡,還專門讓下人買了二十石糙米捐獻出去,這事有據可查,吳少保應是知道的。”
楚軍打進京城的時候,因為城中缺糧,吳子山確實曾經號召眾人捐獻。而周家也確確實實捐獻了一些錢糧,但那根本就不是周小姐捐獻的,而是周敦儒本人的捐獻。
現在故意說成是她女兒捐獻,而且想方設法的和吳子山扯上關係,其實就是給閏娘傳達一個信息:我家女兒不是那種小裏小氣的人,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識大體顧大局,她始終心向朝廷……
叛軍打進來的時候,我家女兒捐獻了糧米,這就是最大的“德”行。
因為隻是最基本的“初步考察”,所以並不需要有什麽深入的了解,按說到了這個程度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閏娘的“使命”已經完成,差不多也就應該告辭了。
但周敦儒夫婦肯定不會讓她就這麽離開,而是鐵了心的一再挽留,說什麽也要閏娘“吃頓飯”再走。
因為這事還沒有挑明,甚至可以算是八字都還沒有一撇呢,閏娘不可能留在周府吃飯。
見到閏娘執意要走,周敦儒夫婦趕緊奉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厚禮,但閏娘卻一再婉拒,就是不肯收這份禮物。
這事不僅關係到女兒的終身,還關係到整個家族的榮華富貴。
母儀天下的皇後,是何等的榮耀。
雖然還僅僅隻是“入圍階段”的“初選”,但卻幹係重大,尤其是閏娘既不肯留下吃飯,又不肯收禮物的態度,著實讓周敦儒心裏沒底。
到了這個地步,讀書人應有的矜持和靦腆早已顧不上了,周敦儒用一種比較隱晦的方式說道:“周某人微言輕,還望夫人多多關照。”
閏娘根本就不是官場中人,她甚至沒有聽出周敦儒話裏話外的意思,隻是很隨意的說了句客套話:“周大人言重了,我也不過是隨便走走,來串個門兒而已。”
這句單純的場麵話本身沒有任何含義,卻讓周敦儒的心裏更加的沒底了,索性把話說的更加露骨一些:“我周家本無根基,你我兩家又是世交,全賴夫人一言。他日若得富貴,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其實這句話已經相當於是挑明了:我們家隻是個沒啥根基和勢力的小官,你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我們的未來。隻要我女兒能成為皇後,絕對不會少了你們家的好處。
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閏娘不會不懂,但這事畢竟是八字連一撇都還沒有呢,而且她也做不了主,更不可能做出任何允諾,隻能說了幾句模棱兩可的客套話,就急匆匆的離去了。
望著閏娘遠去的背影,周夫人的心思依舊是那麽的熱切:“老爺,咱們閨女的事兒……你覺得能成嗎?”
“看這吳夫人的言談怕是玄了。”周敦儒有些失望的說道:“皇後一事幹係何等重大,我家小門小戶,估計也就是個陪襯而已。”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夫人頓時就急眼了:“我聽說總共有四個皇後人選,就咱家勢力最小,得想想辦法啊……既然吳夫人來了,說明此事背後必然是那吳子山才操持,不如給他送上一份厚禮……”
“送禮?這麽大的事情,你以為光是送上些金銀錢財就能辦成?真真就是婦人之見!”
“那可怎麽辦哦?”
周敦儒沉思良久,猛的一跺腳,咬著牙說道:“為了咱家閨女,為了周氏一族的榮華富貴……我得親自去找那吳子山才行……”
當天晚上,周敦儒換上便裝,在夜色的掩護之下來到了吳子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