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緝逆首,不問脅從。”這八個字絕對比刀槍更有殺傷力。
按照朱允炆的說法,燕軍之所以成為叛軍,就是因為大大小小的士卒官員全都是受到了燕王朱棣的脅迫。隻要大家“幡然悔悟”“及時反正”,依舊是大明王朝的子民,就可以得到赦免,罪魁禍首就是朱棣本人,其他人一概無罪。
在這八字原則之下,北平府的局麵瞬間反轉過來。
北平府治下各地紛紛改旗易幟,堂而皇之的接受了朱允炆的招降。最有意思的是,這些剛剛投降過來的叛軍熱情高漲,竟然在朱允炆的帶領之下,把北平城給圍了。
在平行的曆史時空當中,曾經打著“奉天靖難”旗號的朱棣,竟然被朱允炆圍困在北平城內,偏偏圍城的這些軍隊在不久之前還打著燕軍的旗號……
曆史開了一個大玩笑。
朱棣曾經試圖組織起最後的少量死硬的“鐵杆嫡係”繼續負隅頑抗,還想著打一場“北平保衛戰”。當鎮守東門的徐祥、徐理二人連夜率部出城投降之後,所謂的“北平保衛戰”頓時成為一個笑話。
“父王,還是談吧。”朱高熾盡可能避免使用“投降”這樣的字眼兒,以免再次刺激到本就焦躁不安的朱棣:“守城是守不住的,孩兒覺得應該和他們認真的談一談了。”
“怎麽談?”
“這是他們送過來的招降文書。”
當兒子把那份招降文書遞過來的時候,朱棣甚至懶得的看一眼,隻是下意識的盯著朱高熾:“你和他們的人接觸過了?”
朱高熾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這是一個默認的態度。
自己還在費盡心思的準備戰鬥,最信賴的兒子卻已經在暗中和敵人接觸了。
麵對這個情況,朱棣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一聲長歎。
“他們說,隻要父王投降,就可以保證父王的生命安全,甚至……甚至可以保證父王的王爵。”
保證自己的王爵?
那毫無意義,到時候封自己的一個帶有極大侮辱性質的“違命王”,還不如直接死掉來的爽利呢。
雖已經是窮途末路,朱棣卻沒有表現出絕望的歇斯底裏,而是目光炯炯的看著朱高熾:“既然你已經和他們接觸過了,應該還有別的什麽條件吧?”
“一切都瞞不過父王的法眼。”朱高熾根本就不敢和父親對視,他依舊低著頭:“除父王本人之外,其他人等全部赦免。”
“他們給你的好處是什麽?”
“好處”二字,就好像是一根尖銳的針刺,讓朱高熾的頭垂的更低了,就好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連講話的聲音都低沉了許多:“孩兒可以襲承父王的爵位……”
朱高熾本就是燕世子,而且眼前這種情形之下,能不能襲承一個空洞的爵位毫無意義。
朱棣沒有開口,依舊用炯炯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因為他知道必然還有一個足以打動兒子的優厚條件,要不然朱高熾不會有這樣的表現。
“他們說,隻要孩兒投降,不僅可以免除一切罪責,還可以繼續以新燕王的身份統領燕軍殘部……”
“你答應他們了?”
朱棣的聲音壓抑的能讓人窒息,朱高熾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過了好半天,朱高熾才終於鼓足了勇氣,他慢慢的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說道:“是,孩兒已經答應他們了,眼下孩兒隻能如此,真的隻能如此了。”
“你做的很對。”朱棣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和善的微笑,是那種老父親對兒子特有的笑容。他笑嗬嗬的看著朱高熾,“我兒終於長大了,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們投降之後,我部人馬盡歸朱允炆所有,他一定會以同樣的方式招降秦軍和晉軍。在這個過程中,你要千方百計的向朱允炆表示效忠。”
“到時候,朱允炆統領秦、晉、燕地,掌控大半個北方,必然會與江南的允熥分庭抗禮,少不得又是一場南北大戰。到了那個時候,我兒的機會就來了。”朱棣輕輕的拍打著朱高熾的肩膀,說的語重心長:“為父沒有做成的事情,就要落在你輩的肩上了……”
朱棣不愧是朱棣,雖然已經到了滿盤皆輸的終局,目光依舊深遠,他甚至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局勢:朱高熾投降之後,朱允炆一定會以同樣的方法收服秦王和晉王的軍隊,還會接收他們的地盤。到時候朱允炆一定會和江南的允熥朝廷分庭抗禮。隻要南北大戰的烽煙重新點燃,就是朱高熾的機會。
“父王錯了,不會再有南北大戰了,再也不會有了。”朱高熾苦笑著說道:“按照他們開出的條件,隻要孩兒率部投降,就可以仿成虎臣的前例……他們會安排船隻,把孩兒和我部人馬送往新大陸,讓我等在萬裏之外為大明開拓疆土……”
把投降的叛軍送到新大陸去?
這是朱棣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
據說那新大陸雖是蠻荒之地,但卻是幅員遼闊,居住在那裏的土著多是茹毛飲血的蠻夷野人,連那些商號都能在新大陸上稱王稱霸。若是朱高熾率領燕軍殘部過去,必然可以打開一個全新的局麵。
對於已經進入絕境的燕軍鐵杆份子來說,這個條件雖然不是很完美,但卻並非不可接受。
能夠遠走萬裏之外的新世界重新建立功業,確實是一個不算很壞的選擇。
在眼前這種局勢之下,無論朱棣本人是不是答應,他手下的那些嫡係肯定會傾向於此。
朱棣是何等精明之人,他很清楚的知道眼下的局勢:既然兒子敢於對自己提起,那就足以說明他必然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都已經安排好了吧?”
聽了這句話,朱高熾神色一僵,旋即跪倒在地:“父王恕罪,孩兒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如此……”
“我沒有責怪你,你做的很對。”朱棣把兒子拉了起來:“深沉厚重思慮深遠,生子當如此,哈哈……”
“父王不孝。”
“你已經長大了,每逢大事需有剛毅決斷,就應該這麽做。”
“父王還有什麽囑咐沒有?”
“容我整理衣冠。”
朱棣專門換上了已經很多年沒有穿過的全套大禮服。
蟒袍玉帶紫綬金章,這套冠冕是他封王之時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賞賜,是大明王朝嫡係藩王的專屬禮服。
“繩子在哪兒?”
當朱棣笑嗬嗬的問起之時,朱高熾已經哭的淚流滿麵,一個勁兒的磕頭:“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朱棣找來一根繩子,很隨意的搭在自己肩上,然後麵帶微笑的撫摸著兒子的頭發:“不用哭泣,你做的很對,父王不怪你……因為這已是最不壞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