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了午時,和煦的陽光照在齊婆婆那張蒼老的如同風幹橘子皮的臉上,竟然隱隱的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柔和光暈,仿佛一副人物畫像。

“麻煩婆婆撈一碗湯餃。”一個錦衣公子來到了齊婆婆的湯餃小攤之前。

當齊婆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立刻就動作起來,以無比熟練的動作將二十四個湯餃下了鍋,一手拉動風箱,一手往灶裏填些柴火……

望著風箱上的包漿,錦衣公子問道:“婆婆這個賣湯餃的小攤子怕是有些年頭了吧?”

齊婆婆笑著伸出一個巴掌,在錦衣公子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婆婆賣了五年湯餃?”

“五十年。”雖然齊婆婆的牙齒早已脫落的所剩無幾,顯得有些漏風,但她依舊很健談:“我從十幾歲就在街邊賣湯餃,至今已有五十年了……或許是五十一年,也有可能是五十二年,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婆婆高壽了?”

“你說什麽?”因為耳背的緣故,齊婆婆又詢問了一遍。

錦衣公子說道:“婆婆多大年紀了?”

“記不清了。”齊婆婆微微的搖著頭:“這人呐,一上了年紀就總是犯糊塗,連自己的年歲都記不清楚了。可能是六十七歲,也有可能是六十八歲……”

簡簡單單的攀談了幾句,腰身早已嚴重佝僂的齊婆婆配了一碗酸湯,抄起竹笊籬盛了一碗湯餃送到錦衣公子的麵前,又點了幾滴小磨香油……

那個用磚頭和木板打起來的“簡易飯桌”也有點過於的低了,讓錦衣公子不得不用一個“半蹲撅屁股”的姿勢來品嚐那碗湯餃。

齊婆婆做的湯餃,最是皮薄餡大,隻是遠遠沒有宮廷膳食的精致和講究,雪裏紅的餡料帶著影響的顆粒感,憑空多了幾分煙火氣。

這個錦衣公子就是當年的皇帝朱允熥。

在朱允炆給他的書信當中,曾經強調過要他從宮裏走出來,到民間看一看老百姓的生活,朱允熥深以為然,立刻就付諸行動。

皇帝微服私訪深入民間這種事,曾經被無數影視作品演繹了一遍又一遍,太多關於“微服私訪”的小故事早已膾炙人口。其實吧……那隻不過是一個民間傳說,因為微服私訪這種事基本不可能真實存在。

曆朝曆代的皇帝,都不可以隨隨便便就從皇宮裏走出來。即便是出宮也大多是因為巡遊、征戰等等重大原因。必須要講過朝廷相關部門的謹慎安排,而且一定會事先通知各地的地方官。至於說皇帝出宮的場麵,則一定是盛大而又籠罩,不僅有數量龐大的儀仗隊和衛隊,沿途經過之地的百姓也一定會被遠遠的驅趕,甚至連附近幾條街的店鋪都必須關閉。

普通的老百姓就不要想著和皇帝說話了,哪怕僅僅隻是遠遠的看一眼都不到。

為了微服私訪體察民情,朱允熥費了很大的力氣,在終於有機會才皇宮裏出來,但他永遠都不可能象影視作品裏演的那樣隨便走動,最多也就是在京城內部走走看看而已,而且附近還有很多便裝的宮廷衛和錦衣衛……

“婆婆家裏都有些什麽人呐?”因為這次“微服私訪”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提查民情,所以朱允熥對眼前的那碗湯餃根本就沒什麽興趣,隻是特意的和這個老婆婆東拉西扯。

“就一個孫子。”提起家裏的那個孫子之時,婆婆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幸福的微笑:“我那個孫兒,年紀和公子差不多,隻是沒有公子這般貴氣。”

齊婆婆家裏隻有兩口人,她和孫子相依為命,但卻沒有兒子,這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令郎……我是說婆婆的兒子不在家嗎?”

“你說我兒子呀,不在了,早就不了。”婆婆微微的低下頭去:“洪武十二年,朝廷派工疏通運河,兒子被砸死在揚州了,連個屍首都沒有見到,官府隻是給了兩匹布……”

從洪武九年到洪武十五年,朝廷一直在疏通大運河,這當然是為了便於南北交通的國家大事,但是對於小門小戶的百姓而言,卻是一場災難。

為了疏通大運河,百姓必須服徭役,也不知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埋骨異鄉。對於死者的撫恤,僅僅隻是給一點少的可憐的糧食或者布帛

“兒子死了,兒媳改嫁,給我留下一個孫兒……好在終於把孫兒拉扯長大,現如今已經成了一條健壯的好漢子,什麽樣的莊稼活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提起自己的寶貝孫子,齊婆婆的臉上滿滿盈盈全都是希望:“過些日子,再幫他尋個媳婦,我這一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從來就沒有什麽雄心壯誌,隻是求一個一家平安而已。

“這些年,婆婆家的日子應該還不錯吧?”朱允熥終於問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大明百姓的生活到底如何?

“難呐……”老婆婆微微一歎,雖然沒有任何訴苦或者是抱怨的成分,但所有的情緒全都凝聚在這一聲歎息當中:“耕田要種子,還要修理農具,一年到頭就半幹半稀的吃個半飽就已經是天照應了,還有夏秋兩季的朝廷賦稅,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也就不剩下幾粒米了!”

“朝廷的賦稅重麽?”

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朱允熥的內心非常忐忑:他真的很希望這個老婆婆能夠說出“不重”二字,畢竟輕徭薄賦從來就是太平盛世的標誌,同時也是君主的最大政績。但他又擔心老婆婆說出“賦稅沉重”這樣的話語……

“朝廷的賦稅不重,一點都不重。”

當老婆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朱允熥頓時如釋重負,甚至有些明顯的得意:隻要老百姓感覺賦稅不重,就是他這個皇帝最大的功勞。

因為地域不同,大明朝的賦稅其實並不統一,但總的來說農稅還是可以接受的。畢竟開國皇帝朱元璋就出生最底層,他製定的稅法還在百姓的承受範圍之內,但老婆婆接下來的這句話卻讓朱允熥聽不懂了:“朝廷反正又不指望這點賦稅……”

賦稅乃是國家的根本,朝廷的絕大部分開支已經大明王朝的運轉,全都以來賦稅,怎麽能說“朝廷不指望賦稅”呢?

“每畝一鬥多的賦稅,官老爺們才不不在乎哩。”老婆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質樸之極,但卻一針見血:“捐、役、雜賦才是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