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什麽樣的朝代,即便是在曆史著名是太平盛世,也照樣存在貪腐。即便是在以嚴刑峻法治理吏治的朱元璋時代,貪官汙吏依舊層出不窮。
朱允熥當然知道大明王朝一定存在貪官,但是在他的心目當中,官員的貪腐行為就應該主要是加重百姓的賦稅,這隻能說明他太天真了。
朝廷的賦稅是定量的,私自加重賦稅就是最簡單最粗暴的貪汙手法,而且一查一個準兒,官府的老爺們沒有那麽傻,他們盤剝百姓的手法更加隱蔽。
他們很少直接給百姓加稅,而是巧立名目的進行攤派,這才是明朝初年百姓們最沉重的負擔。
治河就開“治河捐”,同時還要開“引水捐”“修渠捐”,更有“學捐”“監捐”等等亂七八糟的名目,這些東西甚至不需要經過朝廷,已成為地方官府的“主要收入來源”。
同時還有數不清的徭役,分明就是免費占用百姓的勞動力。
苛捐雜稅,說的就是這些東西。
“就說我這個小小的湯餃攤子吧,就有衙捐、市捐、理捐……”
當齊婆婆用一種近乎於麻木的態度說出那麽多朱允熥根本連聽都沒有聽過的苛捐雜稅之時,朱允熥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終於知道了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麽艱難了。
這還是在京城啊,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就有這麽多的苛捐雜稅,京城以外會是什麽樣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些苛捐雜稅,明明不是朝廷征收的,你們……婆婆為何不向有司衙門告發?”朱允熥努力讓自己從憤怒中平靜下來:“現如今朕……聖天子在位,最是愛民如子,隻要朕……皇帝知道了,必然會嚴懲那些貪官汙吏?”
“嚴懲?怎麽嚴懲?”老婆婆並不懂什麽大道理,但她說出的話卻凝聚著最簡單最質樸的智慧:“官老爺就是官老爺,自然要比小百姓要體麵些,若是沒有錢還怎麽體麵?還有什麽聖天子……以前蒙元的時候,也說是聖天子在位,其實都是一樣的。”
“天子不耕不織,卻吃的好穿的好,衣食從何而來?還不是天底下的老百姓供奉著?”
“天子就是狼,百姓就是羊。狼注定是要吃羊的……”老婆婆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的抱怨,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最正常的自然現象:“驅逐韃虜恢複中華,這些東西我也不懂,隻是知道無論什麽樣的聖天子在位,我家的日子都從來沒有好過,不幹活就沒飯吃,我就隻知道這麽一個道理……”
在老百姓的心目當中,無論哪個皇帝在位都無所謂,都沒有任何本質的改變,老百姓必須辛辛苦苦的勞作才能勉強維持生計。
這個道理比一加一等於二還要簡單,但越是簡單的東西就越能直擊人心,越是有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把皇帝比作狼,或許這個比喻並不是很恰當,但也足以說明問題了。
“婆婆,你……你覺得現在的天子是昏君嗎?”
“我不知道。”齊婆婆搖了搖頭:“我隻是個老太婆,怎知天子是不是昏君?不過呢,自從他做了皇帝之後,家裏的日子就開始好起來了……”
聽了這句話,朱允熥頓時欣喜若狂。
能讓老百姓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日子變好了,對於任何一個皇帝而言,這就是至高無上的褒獎。
“老人家,麻煩您說說當今天子是怎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
“叛軍打進京城的時候,萬歲爺不是跑去杭州了麽……”
對於朱允熥來說,為了躲避叛軍就逃到了杭州去,這是他最大的汙點,但眼前的這位老婆婆提起之時,朱允熥卻滿懷期待。
“萬歲爺跑了,朝廷也跑了,沒有了官老爺的管束,我們自己找人管理自己,再也不怕苛捐雜稅。”齊婆婆笑嗬嗬的說道:“後來又分了田地……我們家終於有田地了,二十畝沙壤地,還有二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全都官府白給的……”
無論哪個曆史時代,田地都是最最最重要的財富,無田的齊婆婆憑空得了四十畝田地,簡直就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但這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我們真的不想朝廷回來,擔心朝廷會收回田地。好是田地終於沒有收回去……”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已高度概括了曾經對政壇產生重大影響的“奪田事件”:“有了田地,雖然日子依舊很苦,總算是有了盼頭……”
“自從有了田地之後,我孫兒整日裏在田裏幹活,沒日沒夜的幹,一畝旱稻就能收三石半哩。”老人家的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希望:“照這麽下去,最多隻需三五年,我就能買頭牛了。你曉得現在的耕牛有多貴麽?”
“有我孫子侍弄田地,我再賣幾碗湯餃,隻要不胡亂折騰,好好的攢幾年,就能給我孫兒討個媳婦了……”
齊婆婆用一種自言自語的口氣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朱允熥卻已經開始走神了。
想當初,吳子山把皇家和官府的田產分給了百姓,把朝廷的朱允熥本人的“小金庫”給搞沒了。為此還爆發了“奪田事件”,弄的沸沸揚揚滿城風雨,現在看來,這事對於的影響才剛剛開始顯現出來。
所有的那些田地,都擺在那裏,不可能長出翅膀飛走,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到底應該屬於朝廷還是應該屬於百姓。
歸根到底,就是一個利益分配問題。
“朝廷在的時候,日子很苦。朝廷不在的時候,日子依舊很苦,隻是有了希望有了盼頭……”齊婆婆似乎還想說點什麽,看了看朱允熥麵前那碗已經冷掉的湯餃:“公子的湯餃已經涼了,我幫你回鍋燙燙水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經吃飽了。”朱允熥站起身來問了一句:“婆婆,這碗湯餃多少錢?”
“三個錢。”
朱允熥摸出一個銀角子。
“這麽大的銀角子我可破不開,公子給銅錢好了。”
“破不開就不要破了。”朱允熥笑道:“留給婆婆置辦幾張飯桌吧,你家的飯桌實在太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