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遠遠不到寒冷的時節,文華堂裏頭的地龍卻早就開始燒起來了。
暖烘烘的空氣讓朱允熥顯得有些煩躁,他幹脆解下最外麵的大衫,僅僅穿著中衣繼續聽吳子山講述今日的課程。
“陛下,你的精神好像很不好。”吳子山看出朱允熥明顯不在狀態,專門追問了一句:“是不是龍體違合?要不要幫陛下把把脈?”
“不用了,隻是昨夜沒有睡好。”朱允熥苦笑著說道:“關於禁衛軍之事,吳師傅想必也聽說了吧?”
“嗯,知道一些。”
關於如何對待禁衛軍的問題,朝廷的兩派已經激烈爭吵了足足六天,最後的結果卻隻有兩個字:再議。
所謂的“再議”,其實就是沒有結果的意思,還要繼續爭吵下去。
禁衛軍本身確實有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也確確實實的應該好好整治一番,但若是依照清流派的說法,則一定會把禁衛軍拆個七零八落,到最後還能剩下多少戰鬥力也就隻有天知道了。
朱允熥當然不會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支武裝力量拆散,所以他極力反對清流派的做法,但他的這個態度立刻就招來了清流派的極大不滿。
因為朱允熥對於禁衛軍的“護短行為”,導致清流派說人這個天子有失公允,處處偏袒禁衛軍和勳貴派,搞的朱允熥非常非常的被動。
“吳師傅,朝廷裏的事情怎麽就這麽難?”朱允熥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其實朕也知道禁衛軍確實有諸多缺陷,但也不至於說就真的一無是處吧?朕始終想不明白,在禁衛軍成立之初,還算得上是軍紀嚴明,所以才能旌旗所指所向披靡,所以才能一路摧枯拉朽平定楚逆。怎麽凱旋之後,反而有這麽多橫行不法之事呢?”
“禁衛軍乃是陛下的近衛親軍,微臣不好說呀……”
“就事論事而已,有什麽不好說的?”
“征討楚逆之時,這禁衛軍名義上歸鄂國公統領,其實真正指揮各部的則是燕翰文龐大中之流。微臣不知道別處的軍官是什麽樣子,但是對於醫學院出身的學生還是很清楚的。他們指揮之下,禁衛軍應不至於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就比如說禁衛軍當中的炮營吧,原本是由龐大中統領,後來鄂國公將那龐大中留任地方,換上了趙嘉誠……”
“據朕所知,那趙嘉誠本就是龐大中的副手,他的技藝幾乎已經得了龐大中的真傳,炮營還是原來的炮營,怎麽換了個人之後軍紀就敗壞的如此之快呢?”
炮營還是那個炮營,炮營的士兵還是原來的那些士兵,編製、人員全都沒有任何變動,僅僅隻是換了一個軍官,曾經被朝廷倚重的禁衛軍就成了土匪一般的存在,這太讓人費解了。
“這個事情微臣也說不好。”吳子山似乎對這個事情並不怎麽關心,隻是淡淡的說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如果僅僅隻是這麽時候的話,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但微臣始終認為,禁衛軍在裝備器械、戰術戰法層麵上雖然已經得了燕翰文龐大中等人的真傳,卻也僅僅隻是學了個皮毛而已,卻沒有學到真正的精髓。”
“北方王冬生他們統領的人馬,先後擊敗成虎臣、魯、燕、晉等各路叛軍,現如今又即將徹底剿滅秦軍,至今已曆三個春秋,卻從未出現軍紀敗壞之情狀,未必無因啊。”
北邊的學生軍先後擊敗各路叛軍,功勞遠比禁衛軍更大,征戰的時間更長,現如今不僅正在和西北和秦軍做最後的決戰,還留守江北各處,但卻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於禁衛軍這樣的情況,軍紀始終保持的非常不錯。
這就隻能說明一個問題:禁衛軍本身存在很大的問題。
“陛下可以想想,禁衛軍打仗是為了什麽?”
作為天子親軍,浴血奮戰當然是為國為民,當然這僅僅隻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要說禁衛軍上下將校全都懷揣著精忠報國的心思,恐怕連朱允熥自己都不信。
當兵就是為了吃糧拿餉,打仗就是為了立功受賞,這才是最真實的原因。
吳子山哈哈大笑著說道:“誠如陛下所言,這些人當兵就是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浴血拚殺也就是為了拿到封賞,至於說忠君愛民之心……也就是隨便說說而已。現如今楚逆已經平定,他們已經無仗可打,那就隻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尋求自己的利益,這就是禁衛軍僅剩下的最後一點動力。
“這個道理朕不是不懂,隻是搞不明白,同樣是平定叛軍,為何醫學院的學生就沒有這樣的想法呢?”
吳子山一針見血的指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因為信仰不同。”
“信仰?”
朱允熥還是第一次聽到“信仰”二字,雖然他還不能精準的說出這兩個字所蘊含的深意,但卻可以朦朦朧朧的明白這兩個字大致的意思。
“如果說吃糧拿餉高封厚賞就是禁衛軍的信仰,那麽……”朱允熥看著吳子山的眼睛,用一種異常平緩的語氣說道:“學生們的信仰是什麽?”
“匡世濟民,這就是學生們的信仰。”
匡世濟民這四個字,簡單明了之極,但朱允熥卻更加的不懂了。
這世間之人,不管是位極人臣的朝廷高官,還是庸庸碌碌的市井小民,無一不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而辛苦奔波。僅僅依靠信仰……真的行嗎?
畢竟信仰二字不能當飯吃呀。
再怎麽高大偉岸的信仰,也不能換做白花花的銀子。
醫學院的學生們,完全依靠這兩個字,就義無反顧的走上戰場,毫不吝惜的揮灑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這信仰二字,真的有那麽大的影響力嗎?
“信仰二字雖然空洞,但隻要賦予了信仰具體的內容,則比刀劍更加鋒銳,比榮華富貴更能激動人心。”吳子山笑道:“陛下若是想弄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信仰,就應該去醫學院那邊看看。畢竟現在的醫學院已經是大明皇家學院了,陛下也應該去看看了……”
“哎,朕哪裏抽得出身來?還是等有了閑暇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