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柳樹林子邊緣的那一塊空地剛剛被清理出來,約莫有十二三畝的樣子。剛剛卸下的幾車生石灰隨處堆放,準備摻和成三合土把地麵硬化一下,給孩子作為操場使用。
“我準備在這一塊再起幾間房舍。”常森用遙遙的指點著那塊空地:“多弄幾間學堂出來,也好讓你的義學堂多收幾個學生。”
“老公爺慷慨助教,讓人好生欽佩。”章礪之說的十分真誠:“我已經想好了,以後這座義學堂就以老公爺命名,叫做常氏義學堂,不知老公爺意下如何?”
“還是拉倒吧。”坐在大柳樹下的常森哈哈大笑著擺了擺手:“興辦義學是你們的事兒,我隻不過是騰出了一小塊空地,可不敢占此功勞。”
“但凡是資助義學堂之人,都有命名權,這本就是義學堂的章程,也是為了彰顯捐助教育之意。”
“我不在乎那點虛名。”常森解開紐襻,露出愈發瘦骨嶙峋的胸膛,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習習涼風,“我在朝廷幹了大半輩子,其實也沒有做過多少利國利民的好事,基本都是在和清流派爭鬥。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虛度半生。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些個清流派……哎,真的不行。”
朝中的清流派,雖然張口“微言大義”閉口“聖人教誨”,總是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大道理說了一套又一套,但他們最大的本事也就是會說而已。其實清流派和常森這樣的勳貴派並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基本就是屬於隻說不做的那種人。
“你們才是真正實實在在做事情的人呐。和清流派那些個空口大言之輩比起來,你們就是在天上,他們則是在泥裏……”
章礪之似乎不願意談起什麽清流派和勳貴派,他無意和常森一起指摘清流派的“務虛不務實”,隻是淡淡的說道:“有些事情確實需要有人說,有些事情則需要有人去做。”
“說起做實事,有個問題還需請教。”
“老公爺客氣了,有話請講。”
“你對新世界那邊怎麽看?”
“老公爺對新世界感興趣?”
“不,我對新世界連一點點的興趣都沒有。”就象個有些勞累的老農那樣,常森背靠著一棵老柳樹,叉開兩條腿,用衣襟給自己扇著涼風,“我都已是這把年紀的人了,還能有幾天活頭?隻是想著安安穩穩的過幾年,享幾年清福而已。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昨日收到了你們吳校長的來信……”
章礪之坐在常森的身旁靜靜的傾聽著。
“你們吳校長在書信當中提起,他說朝廷早就有了宣慰新世界的打算,隻是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連萬歲爺都不止一次的希望他能出任宣慰使,代表我大明去往新世界,但他卻始終在猶豫權衡。近期奏事處又專門提及此事,提出了三個人選,一是你們吳校長,再就是我了,還有一個則是方正學。”
方正學,就是方孝孺。
新世界遠在萬裏之外,雖然那邊的情形錯綜複雜,但朱允炆卻已成為新世界各方勢力的“共主”,至少是名義上各方勢力共同遵奉的人物。
若是朱允炆在世界的另一端再締造一個全新的大明王朝,和這邊的大明王朝分庭抗禮,絕不是朝廷願意看到的情形。
所以,朝廷一直都希望加強和新世界的聯係,一直都試圖把新世界納入大明朝的疆域範圍。奈何新世界距離遙遠,一來一往差不多就要一年的時間,實在是太不方便了,在這個交通條件和通訊技術都十分落後的時代,這根本就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目標。
所以,朝廷隻能退而求其次,不再謀取對新世界事實上的統治,而是極力試圖造成一種“宣稱”,哪怕僅僅隻是名義上的宣稱,也比讓那麽大的一方疆土獨立於大明王朝之外要好的多。
既然是要製造宣稱,必然要派遣得力的人手過去。
派遣什麽人過去,必須經過慎重而又周密的考量,因為新世界和大明王朝的關係實在是太微妙了。
首先,朱允炆原本就是政治鬥爭的失敗者,雖然他和朱允熥是兄弟,畢竟朱允熥的皇位是從他手裏奪過來的,很難確定朱允炆對允熥朝廷的態度。
再者,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去往那邊的人多是當年的叛軍。他們去往新世界其實就是因罪而被流放過去的。那些叛軍對朝廷肯定不會是一種友好的態度,過去之後會發生什麽,誰也不敢保證。
“老公爺,吳校長,還有方正學,這三個人選頗為值得玩味呀。”午後的陽光通過枝葉的縫隙照在章礪之的臉上,讓人的麵容顯得更加立體,他的嘴巴裏叼著一根草棍兒,“都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員,卻又和朝廷有著極其深厚的淵源,有點意思……”
吳子山和常森這二人早已經辭去了官職,從嚴格意義上來看他們連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朝廷官員。至於那個方孝孺方正學……早了朱允炆奪嫡失敗之後,他就已經不再擔任正式官職了,而是處於一種隱退的狀態。
作為去往新世界的三大重要人選之一,常森本就是朱允熥的嫡親娘舅,有著天然的血緣關係,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代表大明天子本人。
至於說那個方孝孺方正學,他原本就是朱允炆的“班主任老師”,又是鐵杆的“允炆派”,和朱允炆的關係極其深厚,確實是個很合適的人選。
至於說吳子山,那就更加的微妙了……
“老公爺答應了?”
“還沒有。”常森的眼睛已經眯縫起來,隨手摘下一片樹葉銜在口中,意味深長的說道:“我都已是黃土埋頸的人了,又早已辭官歸隱,真的不打算再摻和朝廷裏的事情。而且你們吳校長也沒有答應呢,我還想再看看他的意思。”
“若是我們吳校長願意去往新世界,老公爺也會一起過去嗎?”
“若是子山老弟……若是你們吳校長願意過去,或許我會認真考慮。”
“我估摸著吳校長一定會去。”
“為何?”
“不為什麽,我有這種感覺,我知道吳校長必然會去,因為這是他未竟的使命……”
“未竟之使命?”常森反反複複的念叨著這兩個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呢?”